他被人抬走, 被插上觸目驚心的管子。
他試圖掙扎,顫抖的嘴唇微弱地叫著痛。
他向我伸手,要我救他。
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他被醫務人員帶走, 終于, 他安靜地睡下了, 連著熒幕上一跳一跳的儀器, 躺在玻璃的另一側憔悴得讓人不忍心去看。
我抵著玻璃, 心臟抽搐。
他不該的, 不該遭受這樣的待遇。
他來找我, 拔掉維系生命的藥水偷偷跑出來, 我為什么會讓他看到哭笑不得的事實,為什么又惹他那么難過?
或許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不再見面會更好。
起碼不會讓他再難受,不會讓他再受傷。
不會讓他把自己的命不當一回事跑出來, 只是為了早點找到我告訴一個原本會讓我欣喜若狂的消息而已!
這么多年,他用了全部真心捧給我。
而我, 究竟給過他什么?
……如果換成是別人。
如果換成是方寫憶, 如果他喜歡上的是一個值得他愛的人,那個人一定會把他保護得好好的。
一定不會讓他受到任何人的傷害。
而我, 沒有珍惜他, 失去了他之后,又跑回來索取溫暖。
他自私了。
我不值得。
……
早已忍了我很久的路蔚夕終于徹底喪失了耐性, 我們又打了一架, 或者確切說應該是我被他打了一頓。
骨子里流著暴力的血的外國人,激動起來說了一大串法文, 我想他應該是在罵我, 可惜到底在罵什么, 真是一句也沒有聽懂。
相對而言,方寫憶卻表現得異常冷靜,他只告訴我:“小恒過兩周就要手術了,能不能懇請你,洛予辰,起碼在這短短的準備期里,不要再做出任何刺激他的事情?”
我不敢和方寫憶對視。
也說不出話。
在病房外找了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著。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樣他就眼不見心不煩,就不會想起來要趕我走。
我想陪在肖恒身邊,至少這十四天,我必須陪在他身邊——我一定會如履薄冰地努力克制自己,在這段時間里不要說蠢話、不做蠢事。
無論如何,我必須看著他好起來。
可“洛予辰”這幾個字,對肖恒身邊的人來說早就被列為和病毒一樣討厭的東西。
假如這個世界上有什么藥水能讓他徹底脫離被我感染,我想他們一定不惜血本買下來給他灌。
路蔚夕的簡單粗暴,找人來感我。
我在被蠻力拖向走廊的時候,不斷懇切拜托方寫憶。
“求你讓我留下來照顧他,就只有十四天而已。拜托你!”
方寫憶回過頭,眼底幽暗得深不可測。
路蔚夕:“照顧?你照顧好你自己吧!洛予辰,你就是可惡!機會不是沒給過你,一次兩次弄成這樣你還要我怎么相信你?”
“你知道手術的成功率有多低嗎?他有一半的機率可能會死!洛予辰,他活到現在容易嗎,為什么你到最后還不放過他?”
我的喉嚨伸出,發出一聲可怕的嘶吼。
百分之五十?
是的,手術有風險,我居然天真地以為他醒了就沒事了。
他還是,有可能會死。
我束手無策。
眼見,最后希望的大門就要關上,卻被人伸手從里面拉開。
路蔚夕回頭,方寫憶站在他身后,瞇著眼睛。
“如果你能答應,在這之后,都再也不出現在小恒面前——這十四天,我就讓你留在這里。”
“方寫憶!”路蔚夕很是不解,我則愣住了。
“怎么樣,同意嗎?”狐貍瞇起了狡猾的雙眼。
“雖然我不愿意承認,可是小恒確實可能會死,這十四天說不定是他最后的日子,有你陪著他,小恒會覺得安慰一些。”
“但是,一旦手術成功,我不希望你繼續破壞他的人生。”
他深黑色的瞳仁緊盯著我。
我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在逆流,我當然要陪著他。
我只要他活下來,只要這樣而已。
我還能想什么別的?我已經不敢有一點多余的奢望!
……
天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接著漸漸變大。
街道逐漸清靜,我記得好像有這么一次,不知道是哪一年了,我應該是心情很陰郁,也這樣在雨里慢慢走回去。
他迎面跑過來,打著一把黑色的大傘把我攬進懷里。
到了家,兩個人身上都濕透了,然后就放了熱水在浴缸里做了。
其實那一天很美好。我們就像幸福甜蜜兩情相悅的情侶一般溫柔地相擁,可為什么,隔一天之后就被我拋之腦后,為什么沒能就那么再接再厲繼續幸福下去。
雨水從劉海上流下,睜不開眼睛。
我被什么絆了一下,雙膝都磕在水泥地上,伸手一抓,毛茸茸濕漉漉地擠出水來,回頭一看覺得上天真是很厭惡我,才會讓我遇見什么都被諷刺得一針見血。
那只毛絨狗,被肖恒說是很像洛予辰的毛絨狗,那時被我們遺留在路邊。
現在頭朝下泡在雨水里,很像自殺現場的浮尸。
把它撈起來的時候,它的臉已經被地上的泥水弄臟了,一道污跡從眼角滑下來,蜿蜿蜒蜒的好像眼淚。
“你有什么可哭的?” 我皺眉看著它那臟臟的樣子。
它當然不能回答我,樣子可憐兮兮的。
窩在燒得燙燙的浴缸里,我懶得用肥皂,也不知道自己算洗好了沒有,那狗倒是已經被泡得干干凈凈坐在我膝頭。
我把它擰得皺皺巴巴的擠出水,再展平,再捏,后來就變成了我一個大活人機械性地欺負一只毛絨狗。
……
第二天我早早去了醫院,方寫憶摔出厚厚一疊文件來讓我簽。
“這是什么?”
“合約書,畢竟口說無憑。”狐貍陰陰道。
“合約里寫清楚了,約定期結束之后,你不準用任何理由跟小恒聯系,不能通過任何手段把這件事告訴他博取同情。如果你敢不遵守約定,洛予辰,我有一千種方法讓你下半輩子都再也看不到他一眼。”
我唰唰簽了,扔回他手里,無視他眼里得意的笑。
終于進了肖恒的病房,他還沒有醒,房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除了窗外樹枝的沙沙聲外一切靜得出奇。天空在暴雨后藍得澄澈,斑駁的樹影映在窗簾上,像期待而畏懼的心輕輕顫動。
仿佛回到了一個月前。
我每天懷著這樣的心情等他醒來,等得不知道我的人生除了等待還能夠做什么。
這么多事,轉了一圈,又回到起點。
就像寓言里永遠圍著輪胎轉的松鼠,我疲于奔命,說不定累死的時候還是倒在原點上。
現在他躺著,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我卻反而安心。
總害怕再在他面前做錯事、說錯話,倒寧可他這樣一直睡著,讓我守著。實在好笑——在他面前,我卻一天比一天不知如何自處。
由愛生畏。
我以前不相信這個詞,我覺得既然會怕,那就不要稱之為愛。
現在終于知道一個眼神一句話在心里都被成倍放大時那種牽心動魄的感覺,在孤立無援就那么點希望卻不知道抓得住抓不住的時候,怎么可能不怕。
而他,卻什么都沒跟我說,甚至沒有表現出半點害怕或畏懼。就好像,他現在,已經不怕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
肖恒變了。
世界的中心,不再是洛予辰。
曾經他的一切對我都是透明的。可如今,卻統統藏了起來,深得我拼命挖掘也挖掘不出來——不再會對我露出其他人都沒有看過的表情,也吝嗇讓我再看到他的真心。
他依舊溫柔,努力不說任何可能傷到我的話,可是,他不要我了。
我的眼眶又濕了。
坐在床邊等著他醒,時間綿延流過。
陽光從清早的明亮,變成正午的燦爛,溫暖地曬在身上,一切仿佛都凝固在此時此刻。
起先還在想,還在想待他醒來的時候,我該怎樣對他笑、怎樣和他說話。
想著想著思緒就變成了空白,變成綿長盛春陽光里的慵懶,變成拉著他的手摩挲著他的手心的單純觸感。
后來我居然睡著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白色的燈光雪亮刺眼,外面已經是昏暗的暮色了。
他坐在床上,一只手玩弄我耳邊的發絲,表情像是逗一只小貓一樣專注,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我愣愣地坐起身子,睡了好久弄得腰腿酸痛,蓋在身上的被子從肩膀上緩緩滑下來。
他見我醒了,有點尷尬地縮回了手,想要全盤掩飾在我閉著眼睛時才敢流露的溫情。
終于我也嘗到這種滋味了——恨不得把他的手給抓回來,心里的委屈苦澀無處發泄,卻還要努力地微笑,一點也不能讓他看出來心里面被擰得發疼的端倪。
“你睡了好久。”他的聲音低沉微微有些啞,聽了很讓人心動。
我茫然點點頭,居然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你……什么時候醒的?”我問他,實在有點羞愧,肩膀酸疼也不敢去揉。
……
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睡了那么久。
要是方寫憶他們知道了,估計是要立刻把我這種毫無貢獻的人趕回家。
“下午的時候。你還沒吃晚飯吧,我本來想早點叫醒你的,”他若有若無地勾了一下嘴角,居然轉頭按鈴幫我點了菜,“你那個胃,還是三餐按時吃比較好。中午也沒吃飯吧,怎么自己都不注意一點……”
“肖恒。”我因為他的關心而受寵若驚,恍恍惚惚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似乎在等著我的下文,我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就這么大腦空白地看著他。
“你要留下來陪我,我已經知道了。”他似乎覺得我的樣子很有趣,微微笑了,“別總是看著我發呆,都不像你了。”
“洛予辰,我們現在就把以前的事情忘了,好好的在一起過十幾天,好嗎?”
他看著我,眼神還帶著幾分詢問。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寬容,先是一陣狂喜,然后心臟倏地就疼了。
經過那么多,到現在他還是愿意成全我,還是不計前嫌地替我著想。
“肖恒,對不起,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說什么,虧欠太多,語言已經不足以表達此刻的心情。
他卻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
他的眼睛,溫柔而理性。
現在的他,不要道歉,不要承諾。
我苦笑,他現在什么都不要。
身后的門被推開,姓方的狐貍指指掛鐘:“會客結束。病人請好好休息,你明天再來。”
話音剛落,已經不由分說拉著我出了病房。
“你今天很乖,”他押著我下樓,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最好一直都這么乖,記住我們的約定,別想跟我耍花招,否則。”
他抱著手臂。被樓梯的陰影遮得只剩一半的臉上,露出略帶頹廢的冰冷笑意。
……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在黑夜里輾轉反側。
睡不著。
翻身起床,匆匆披了件外衣,抱著那只毛絨狗就往外跑。
我又去了醫院,坐在他病房外面的長椅上,衣衫不整發型散亂,加之抱著那只碩大的狗,活像一個神經病。值夜的護士經過,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
十三天,如果黑夜的一半還留在家里,那折算下來就只有六天而已了。
我不要那樣。
能夠待在他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很珍貴。他在房間里應該睡得很熟,一墻之隔,其實看不到也聽不到,卻終于心安。
我就那樣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直到清晨有人拍了我肩膀,抬頭一看,是路蔚夕抱著便當盒和保溫杯,呈完全居高臨下鄙視我的賢惠狀。
我馬上站起來跟進了病房,和我睡眠不足臉色難看的蠢樣子相反,美貌的外國人一大清早就魅力全開。
瞇著他那雙翕動著金色睫毛的藍寶石色眼睛,露出燦爛的傻笑,殷勤地對肖恒打開了他的愛心便當。
“早!今天的營養膳食,還有我專門煲的湯,快趁熱嘗嘗。”
肖恒看到我,微笑著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路蔚夕卻立刻不滿:“喂!不公平啊,你對他笑什么?辛辛苦苦一大早起來給你做飯的人可是我耶!”
“是是是。”
肖恒被他逗得勾起嘴角,仍然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
馬上被路蔚夕打了頭:“還看!你對得起我不辭辛苦一大清早起床給你做飯嗎?”
說著,就用勺子遞到他嘴邊,肖恒愣了一下。
“這個……我自己能吃。”
“算了吧!都喂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你也不用因為某、些、外、人在旁邊就害羞吧!”路蔚夕操著古怪的腔調,刻意加重了非常刺耳的幾個字。
“小路,你別胡說。”肖恒認真道。
“胡說?明明是事實嘛!”路蔚夕強制喂飯,然后拿著空勺回頭對我晃了晃,嘚瑟道,“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做飯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不懂溫柔的男人也不是好男人,只會傻站著連句甜言蜜語都說不好的男人更不是好男人……”
肖恒沒有反駁他,吃了他勺子上的飯。
我很難過。
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個房間里好多余。
路蔚夕笑瞇瞇地繼續喂飯,而我,確實是那種奢靡都不會、連甜言蜜語都說不好的男人,自作多情要陪他,其實根本沒有人需要我。
肖恒是那種很敏感,很會顧及別人感受的人。
他問我:“你是沒睡好嗎?你黑眼圈很嚴重。”
“沒……我睡得很好。”
氣氛再次僵掉,他還想問什么,被路蔚夕直接一勺塞滿。
“我說小恒,你能不能好好吃飯,不要再分心管那些閑事了啊!”說著,又喂,表情很愉快,電話卻響了。
“什么事?啊?是今天嗎?八點半?今天八點半?完了完了,我全忘了,媽的還要彩排加上塞車……啊啊啊!肖恒,我工作給忘了,死了死了,我再來!”
他來去一陣風,房間里詭異地靜了。
我看看肖恒,肖恒看看我。
難得礙事的家伙不在了,我默默走過去拿起飯盒,里面熱氣騰騰的煎蛋居然還用番茄醬畫了一個比路蔚夕本人還傻的笑臉。
我用勺子把它送到肖恒嘴邊,他呆了呆,猶豫了片刻還是吃了下去。
啊,怪不得。
怪不得剛才路蔚夕喂得那么開心。
就,真的很開心。
看他吃下去,像是心里開了花一樣。
我又給他夾了幾口菜,憎惡自己做不出看起來這么精致的東西。
他那邊,卻突然伸手從飯盒旁邊拿起了折疊筷子,給我夾了剩下的半個蛋:“給。”
我愣住。
“你又沒吃早飯,是吧?”他問我。
我還抱著飯盒。如果放手的話飯會灑,否則我一定抱住他。
路蔚夕的愛心早餐做得非常豐盛,分成兩人份也不嫌少,這樣的互相喂食看似很有趣,實則非常生澀——
我們都從來沒有這么做過,所以勺子和筷子都拿不穩,米粒和醬料都會灑出來。
橫在蠢笨的動作中的溫馨既陌生又陡然生出絲絲酸澀的微甜,讓人心跳心動又不知所措。
空氣在急速升溫變得曖昧,我們雖然都仍舊保持沉默,但是應該同樣感覺到了,卻沒有一個人舍得停下來打破這種默契。
心跳很快,帶著血管都在突突直跳,手一抖,沾著醬汁的飯粒就掉下來,弄臟了被子,他的嘴角也沾上了一些。
似乎是順理成章地,我假心假意地幫他抹掉,越來越近,最終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