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空。
像個巨大的黑洞, 不吐骨頭地吞噬人一樣令人心慌。
屬于他的東西,屬于他的痕跡,留在這房里的少之又少, 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在這里停留過一般。
肖恒對他所擁有的東西向來珍惜, 而他留在這里的少許寶貝, 多半都是被我親手給毀尸滅跡的。
就連他的感情, 也在一直一直被我不斷地扼殺。
扼殺到我可悲地發現它湮滅成灰的時候, 拼命地坐在殘骸旁邊等著死灰復燃, 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殘留的余溫都一點點消失。
等得受不了的時候, 我出去吹風。
河邊的風吹在臉上很痛, 卻有種清醒的快感。
我意識到自己似乎在輕微地自虐,卻毫無想要修正的意思。
拿著唯一一張好不容易翻出來的、還剩下他一點點影子的照片一遍遍看,看得心臟一直在絞,卻像是上了癮一樣偏要一遍遍體味那種酸楚和痛苦。
……
新年那天, 十幾年來我第一次一個人。
對肖恒會主動聯絡這件事情,我已經不敢再抱著很高的奢望了。
我硬著頭皮打電話給方寫憶, 我覺得肖恒現在肯定在他那里。
一向見不得這個半路出現的男人——和肖恒一點都不像, 對肖恒也什么都不了解,就敢大搖大擺地自稱哥哥。
看親弟弟的眼神充滿曖昧, 對我的態度就像對待情敵, 天知道他那陰險的笑容下面藏著什么樣變態的心思。
可是,我現在只想聽到肖恒的聲音, 哪怕只言片語也好。
那么久被無視, 我滿肚子委屈和焦灼,只想讓他不要徹底忘記我的存在。
方寫憶終于接了。
外面的煙花響起來, 震耳欲聾, 我根本聽不到那邊說什么, 雖然失望卻也有點怯懦的釋然。
方寫憶的尖酸刻薄不是常人能受的,而且,我也怕就算他讓肖恒接,我會不會又說出言不由衷或者詞不達意的話。
道歉,還是等到時機成熟時,當面跟他好好說吧。
放下電話后,我發現自己竟然緊張得滿手都是汗,等心跳平復下來,卻又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我覺得……說了什么不重要。
肖恒很了解我,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第二天清早我去拜了各種神,祈求祂們保佑他在新的一年里身體健康,祈求不會有任何不好的事情降臨到他身上,整個早上下來,弄得腰酸背痛。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個很像他的背影,拼了命想要追上去,然而鬧市的人潮就像刻意跟我作對一樣,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背影消失不見。
回到家,在夏明修了然的灼灼目光下,我終于投降。
我終于跟他承認,也終于跟我自己承認。
我是喜歡肖恒的。
終于說出這句話,多年來自縛的枷鎖也剝繭抽絲般土崩瓦解。
我突然一身輕松,再也不用糾結。
……
之后的日子,每天我都會時不時反省自己的愚蠢。
偶爾給自己找找借口,可理智不費吹灰之力地把這些借口反證掉。
在采訪,我以“很多感情是很容易弄混”的理由來給自己開脫。
情人節就要到了。
那個日子對我而言,是濃厚的黑巧克力滋味。
肖恒平時也偶爾會做些巧克力,吃過的人都說口味絕妙,其實我倒并不那么認為——
黑巧克力應該是苦過之后唇齒留香讓人回味的,而肖恒則恰恰相反,那種醇香之下的苦總是殘留很久很久也不消散,包在心形的形狀下,要多諷刺有多諷刺。
可是真到了沒有巧克力的一天,我又開始懷念起那種味道。
我還在等他。
那首寫給他的新歌已經登上排行榜,他卻仍舊沒有反應,我寧可相信他是因為某種原因沒有聽到。
我固執地跟自己說再繼續等,等到新專輯發售他還不肯原諒我的話,我再去想別的辦法。
那個時候,完全沒有想過生活可以在瞬間變得殘酷到絕望。
在停車場遇到路蔚夕,他的眼神里露出悲哀和譴責。
他說肖恒已經死了。
我被他這句話打懵了,良久無法思考。
……死了?
死了是什么意思?
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肖恒。在我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因為擔心而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下課我走到屋頂上,隔著鋼絲護欄看著太陽,他從后面蒙住我的眼睛,讓我放肆地哭。
我那時問他,死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沒有騙我,騙我的話都被養大我的那個男人說盡了。
他誠實地告訴我,死了的意思就是一個人去了某個我找不到的地方,從此再也見不到了。
再也……見不到了?
那個一直以來都會守護著我的人,都會用讓人心碎的眼神看著我的人,那天抱著我在我耳邊說無論發生什么事情都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人,見不到了?
不可能。
不是找到骨髓了么,不是沒事了么,不是一切都還可以挽回嗎?
為什么……
“肖恒他是自殺的?!?br/>
我如墜冰窟,一瞬間仿佛被千刀萬剮了。
疼痛刺穿心臟彌漫到全身,突突地打進腦子里一片猩紅得鋪天蓋地。
自殺……這個什么都不懂的外國人,為什么隨口胡說!
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把他按到了地上。
周圍的景物不真實地天旋地轉,心臟的地方疼得好像破了個血窟窿,濃黑席卷血污橫流,然后我聽到了魔音穿耳。
一個似遠似近的聲音在叫囂著譴責,他說:“肖恒會自殺,還不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這句話鉆入腦海的時候,眼淚就奪眶而出。
我害的。我的所作所為從來就只有殘忍的傷害,等到悔意把自己淹沒了,才想起來挖掘這樣的初衷,自己都覺得自己太荒謬。
淚水很苦很咸,簡直要讓人發狂,胸口強烈地悶痛著。
痛得太厲害必須要壓住它,可是龜裂的聲音,自己還是聽得到的。
可是自殺……怎么可能?我的肖恒才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他不是。
所以,是LU在騙我!
我狠狠把路蔚希往水泥地上撞,我要殺了他,殺了這個造謠的人。
腦海中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只要他閉嘴,一切都會好起來。
肖恒一定沒事。
對了,我要去找他,不管他在哪兒,我現在就要去把他找出來,確定他好好的……
可還沒動作,我就被摔倒了。
雙頰火辣辣地疼,我根本就沒有想要反抗,然而路蔚夕卻突然停手了,他揪著我的領子,雙肩顫抖哭得像個孩子,眼淚大滴大滴地砸下來。
他哭什么?明明是他撒謊造謠,他憑什么哭?
我想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想撲過去掐住他的哭聲,讓他的哽咽死在那虛偽得不行的表演里,四肢卻冷得絲毫也動不了。
后來發生的一切,就像碎了的拼貼畫,好像出現了方寫憶,好像我被誰拉扯著,等我緩過神來的時候,我躺在家里的沙發上。
像是做了噩夢好不容易驚醒,可片刻的喜悅之后,發現自己還在那個噩夢中,無處可逃。
身體像浸過冰水一般奇冷無比,眼淚流不出來,只能沉淀在心臟里凝結起來,墜得胸腔生疼。
這里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是我最熟悉的家。
在我最熟悉的家里,應該會有那個最熟悉的人陪在身邊的??墒恰四??我的肖恒呢?
他上哪兒去了?誰能把他還給我?
我想見他……真的好想。
我已經受不了無休止的等待和折磨。
胃又開始抽痛,我放任它痛。
上次我痛得厲害的時候他回來了,這次會不會再來救我?
我就這么被丟棄了。
醫院的被子里面一片冰涼,能感覺到的只有眼淚滾熱,空氣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蒙著頭壓抑著不發出聲音,憋得自己幾乎不能呼吸。
好難受。
他真的死了?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是我……把他逼死了么?
一瞬間,如鯁在喉,再度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我不知道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時會有多絕望,我不敢想。
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在那么漫長的十年里一點也不懂得珍惜。
是我親手摧毀了他的幸福,他的笑容,他在這個世界上所想要守護的一切。
可是怎么辦?我已經知道自己錯了。
我想要彌補,想要對他好,為什么一切就突然來不及了呢?
他再也不要我了是么?
徹底地、決絕地,不管是我的感情還是歉意,他都再也不屑碰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