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而過。
冰消雪融,萬物復蘇。
那留著我畢生至喜至痛的回憶的屋子,卻還是冰天雪地。
洛予辰無故曠工半個多月,卻不管不問,還是半死不活地待在沙發上。
夏明修半個月來想盡辦法卻都是徒勞,只能是替他干著急。
這些日子,洛予辰無比頹廢,如果沒有夏明修在工作之余關照他,怕是他就這么發霉死掉也沒人知道。
我已經不是總裁,不能像以前那樣讓他有恃無恐無法無天?,F在方寫憶掌權,于公于私是不會想給他好日子過的。
不知夏明修又幫他說了多少好話。
我真心覺得,既然洛予辰對我的所作所為已然無可挽回,就應該珍惜身邊的夏明修,否則,只能釀成另外一個無可彌補的錯誤。
這種簡單的道理,洛予辰卻癡癡癲癲,總也參不透。
弄得夏明修這個把陽光帶在身上的人,也因為洛予辰逐漸暗淡下來。
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
已然驚醒,卻還是想不通為什么一切突然就都變了,突然變得對所有人來說都暗無天日。
我最初并沒有復雜的念頭,只是想一了百了讓每個人都輕松而已。
我以為等我不在了,方寫憶和小路可以不用成日聯系醫院,焦頭爛額地尋找渺茫的一絲希望;夏明修可以不用帶著歉疚的表情看著我,明明喜歡洛予辰卻記著我對他的恩惠,不敢光明正大和我搶。
而洛予辰,可以真正做他想要做的事,喜歡他真正喜歡的人。
可最后呢?我讓方寫憶心冷了,讓小路難過了,讓洛予辰和夏明修陷入了自責和愧疚的深淵。
卻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卻沒有一絲機會挽回。
……
天氣微微回暖,在被冰封了一冬的陽光,終于穿透料峭的春寒播種暖意的時候。
洛予辰終于從沙發上起來了。
他走向陽臺,在晨風中深深呼吸,仍舊刺骨卻帶著一絲溫柔的風撩動他的頭發,他突然變回像從前一樣的俊美飄逸,瀟灑動人。
他回過頭看著夏明修,笑容有些虛幻。
“肖恒沒有死,我知道?!?br/>
他不知道在幻想著什么而一臉燦爛,卻沒有看到,夏明修露出的難過和驚恐的神情。
洛予辰終于表面上回到了正常,是那種我最為熟悉的極為正常的冷漠鎮定——他正常地工作、唱歌,正常地作息吃飯。
絕口不再提“肖恒”兩字,好像我不曾存在過他生命中一樣。
但是不提不代表他“肖恒沒死”的論斷就不存在了,不提不代表他過于正常到完全不正常的行為就理所應當了。
夏明修的擔憂一天比一天加深,這種太過突如其來、太過詭異的正常,讓我們都心里發毛。
終于他不得不冒著讓洛予辰傷心憤怒的危險,問他:“我們要不要去看看肖恒?”
我也很想看看。
我想知道方寫憶有沒有把我葬在很詩意的地方。
我幻想的墓地是一個無人的小島,安安靜靜地豎著白色的十字架,上面有懷念我的人放置的花環,淺色花瓣零落在四周,我想那么孤獨的地方,很適合我。
如果是去隨便買了處公墓,我一定饒不了方寫憶。
“去哪看?方寫憶會告訴你他在哪家醫院了?”
夏明修咬了咬嘴唇,小聲提醒他:“肖恒他已經……”
洛予辰冷硬地打斷他:“他只是在生我的氣,等過一陣子想通了自然會回來的。我知道他?!?br/>
夏明修看著他神色如常的臉,不敢再開口。
畢竟這樣過度地逃避現實和自欺欺人,太讓人擔憂。
之后洛予辰的行為,更印證了我的擔心,他竟然去挑了一塊非常名貴的鉆表,說要給我做生日禮物。
我的生日在四月,他以前從來沒有給我買過禮物。
但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已經死了,而他是知道的。
夏明修被洛予辰的舉動嚇住了,他看到洛予辰對著陽光,微微笑著看那塊閃著華貴光澤的手表,整個人都微微在發抖。
最后被請出面唱黑臉的還是好說話的小路。
他臉上還掛著上次的彩,第二次站在洛予辰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肖恒從你家里搬出來的第二天晚上,就在方寫憶的濱海路的別墅里割腕自殺了?!?br/>
洛予辰并沒有像上次那樣跳起來。
他無視小路,自己擺弄著手表不置可否,繼而卻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頭:“你再說一遍,什么時候?”
他的眼睛里居然閃爍著明滅不定的狂喜,我看著他的樣子,突然想起那天——
“從你家搬出來的第二天,去年的十二月三號?!?br/>
洛予辰緊繃的肌肉突然放松了,他古怪地笑了兩聲,如釋重負。
臉上洋溢出了淡淡的安逸。
“你們果然是在合伙騙我?!彼麘醒笱蟮乜恐嘲l,純黑的眼珠閃著倨傲的光芒。
小路身子一動,就有上來揍他的沖動,被夏明修拉住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他還在我家過了一夜。三號就死了?那我見的是鬼?”
洛予辰有些得意,炫耀一般惡狠狠地看著小路。
“你放屁?!甭肺迪σа狼旋X。
……
就是那天。
照顧他生病的極其混亂的一夜,我最后一次抱緊他的不可思議的一夜。
曾經感激上天能夠在我徹底灰飛煙滅之前,再重溫永遠值得銘記的溫度,可現在,那一夜卻又可悲地成了帶給我心愛的洛予辰虛假希望的幻象。
為什么我活著的時候每做一件事都只會把情況弄得更糟,死了之后,仍然是做什么錯什么?
那一晚完全是個誤會,解釋不清的、最后會弄瘋他的誤會。
洛予辰既然已經聽到了他一直想聽到的東西,就沒有興致陪小路繼續玩了。
他站起來,掛著和煦的笑容親自開了門,下逐客令。
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在小路走出屋子的一瞬間拽住了他的手臂。
這個幾乎從來不曾柔和下來的人,此刻的表情居然在笑意中變得很溫柔,黑曜石般冷酷的眸子,也閃爍著純凈真誠的光彩。
“麻煩你告訴肖恒,我等他?!?br/>
“他等了我十年,我可以等他一輩子。你告訴他,我就在家里等他,他隨時想要回來都可以?!?br/>
小路看著這個在他眼里半瘋不瘋的洛予辰,臉上閃過一種無力的表情。
而我的整個靈魂,已經快要被剛才聽到的這番溫柔卻殘忍的話語一片一片撕碎。
等我?洛予辰……要等我?
先是十多年來都沒有發現我的好,現在又說要等我一輩子?
我愛的這個男人,怎么從頭到尾都那么無可救藥地在犯傻。
他的一輩子還好長好長,還有好多好多幸福。
我算什么。
他說在家等我,我隨時想回去都可以,可我已經再也回不去了。他應該知道我是個多愚蠢的人——做了不可挽回的錯事,永遠都回不去了。
誤入歧途。
回去的路,看不見。
怎么辦,真的太遲,太遲,遲到無可救藥。
我現在只能指望夏明修把他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他該知道洛予辰已經徘徊在邊界上,放任下去的后果嚴重。
……
“我替你約了心理醫生。”
洛予辰不置可否,懶散地半躺著擺弄他的手表,心不在焉。
“你最近很不正常。”夏明修說。
“你才不正常?!甭逵璩叫Α?br/>
夏明修走過來,他站在洛予辰面前,遮住了身后窗外刺眼的陽光。
他身材單薄、臉也秀氣,眼神中卻蘊藏著我從來都不曾有過的堅韌,那種讓我無比羨慕的、仿佛能夠克服一切阻礙、找尋到光明和希望的勇氣。
“你醒醒吧,肖恒他已經死了。”
洛予辰沒有暴怒。
他不正常地溫順著、疑惑著,一字一頓地問:“為什么你們都偏要說他死了?”
“洛予辰,你醒醒?!毕拿餍扪壑幸呀涏吡藴I水。
“你別哭啊,”洛予辰站了起來,有些無奈,“他確實還活著!你別擔心,我沒瘋!那天肖恒幫我煮的粥,你也吃到了……”
“洛予辰!”夏明修突然緊緊抓住他,搖晃他,仿佛要把他從迷霧中叫醒一樣,“我不知道你是還在夢游,還是已經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我再告訴你一遍,肖恒他死了,他自殺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了——”
他終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洛予辰被他扯著,滑坐到地上。
“他明明來我這里了,你們為什么都不相信我……”洛予辰喃喃道。
“不要自己騙自己了!他怎么可能來過?如果來了,他怎么進來的?他早還了你鑰匙,你甚至還換了鎖!”
“我……我一定是沒鎖門……我……他……”
洛予辰找不到答案,只忙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幫我包扎了傷口,你看到的了!還有粥……對啊!還有粥!你也吃到了的!那是他做的??!”
“洛予辰,”夏明修苦笑,“自己騙自己真的好受嗎?你告訴我??!”
“不是,真的是他……”
“肖恒那個時候已經不在了!他不會再回來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做夢了!”
“不會的,一定是肖恒,一定是他!那個味道是他做的!我不可能認錯!十年了!我不可能認錯!”
洛予辰用盡一切方法解釋,急得眼淚都掉下來。
他開始無視夏明修的哀傷,茫然地問:“他明明好好的……為什么你們都要說他死了?”
因為只有我,世上只有一個不能站出來替他解釋的我,知道他說的事情確實發生過。
而我,現在只愿他能被夏明修說動。把那一切當作一場夢境,認清我已經死了的事實。
總強過抱著虛幻的不真實,令所有人都痛苦。
洛予辰的無助、他的彷徨、他的痛苦、他的委屈和辛酸,都隨著那臉頰上一顆顆滑落的淚珠,直直地傳達到我身上,痛不可言。
明明我就在他身邊,卻不能伸出手去,替他拭去淚水,只能默然地看著他因我而痛,死去活來。
“你站起來?!?br/>
夏明修突然抹去了眼淚,用力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他堅決地看著洛予辰,沉沉地看進他的眼睛里。
“肖恒死了。”
他再一次冷靜地陳述這個事實,冷靜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