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擔心的事情，其實并沒有發(fā)生。
    盡管洛予辰做出了許多讓人誤解的行為，他的心應(yīng)該還是向著夏明修的。
    說來也是，一個人十年都沒有愛過我，突然一朝一夕就愛上了才是天方夜譚的事情呢。
    夏明修去米蘭的第二天，洛予辰整理了一整天的照片。
    一張張細細地挑，可看來看去除了他和父母、就是他和夏明修，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后來他總算挑出來一張，很有點欣喜的樣子。
    照片上是公園里霓虹閃爍的旋轉(zhuǎn)木馬，夏明修騎在一只上面，洛予辰則在他身邊靠著，兩人都笑得特別開心。
    那天是圣誕夜，是他的生日，具體是哪一年就記不清了，反正是這十年中的某一年就是了。
    游樂園，一年一次的圣誕狂歡不眠夜。
    他的生日我總是非常大方，不僅硬拉上小路和其他朋友作陪，夏明修也總是在被應(yīng)邀之列。
    不知洛予辰到底清楚不清楚，我每年圣誕夜其實都過得不好。
    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樣一個重要的紀念日，誰不希望和心愛的人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度過？
    但是，如果那個人就在你面前明目張膽對別人笑，把你完全當空氣，而你還要笑著裝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能高興得起來嗎？
    當時我還沒死，沒有現(xiàn)在這樣死魚一樣的寬大心胸。
    這樣一回想，我發(fā)現(xiàn)我在洛予辰那里累積的委屈和酸楚可真是不少，多少能找回一點當初下定決心給自己最后一刀時候的決絕。
    感情這種東西，還真是奇怪。
    有的時候想起來，覺得自己真是很愛他，一刻也不愿意離開他，就連死了還是迷戀到無法自拔；而有的時候想起來，卻也能咬牙切齒。
    恨他的同時，也無比憎恨無法放手的自己簡直像是個廢物。
    事到如今，就算能接受洛予辰和夏明修和睦美滿，但是以前的事情我還是無法釋懷。
    曾經(jīng)受過的委屈窩囊，那種無處發(fā)泄的心酸原來一直都默默累積在心里，悄悄藏匿在陰暗的角落，隨時拿出來看的時候，都還是會不甘心。
    ……
    洛予辰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臉上是淡淡的懷念和溫柔揉合在一起的復雜表情。
    我已經(jīng)被他們的邏輯弄暈了，夏明修在面前，他毫無自覺地說著我的事情；而今夏明修不在面前，他又拿著一張照片思念著夏明修。
    我相信洛予辰神經(jīng)還是正常的。
    所以我不能理解這種匪夷所思的行為。
    夏明修從米蘭回來后，兩人的生活還是和過去一樣。
    但是感覺更詭異了。
    比起從前，他們?nèi)缃穹路鸶辛艘粋€默契，叫“相敬如賓”，我算著，從夏明修去洛杉磯之前，他們就沒有什么親密行為了，更別說什么小別勝新婚。
    而現(xiàn)在，就連夏明修趴在洛予辰身上撒嬌的行為都絕跡了。
    我陰暗地想，夏明修是不是已經(jīng)歸順了小路了。
    先不說他到底有沒有，放著這樣別扭得形同虛設(shè)的情人關(guān)系，兩個人居然還是平淡如水地照過，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晚上睡覺的時候，洛予辰常常會從臥室偷偷溜出來，打開廳里橙色的落地燈，拿出那張照片，出神發(fā)愣。
    夏明修就在屋里，他在這里看著照片懷念從前，卻不去碰夏明修一下。
    我終于完全弄不懂這兩個人了。
    ……
    今年的冬天很冷，下了好幾場雪。
    二月初是春節(jié)，過后立刻就是情人節(jié)，真是全部節(jié)日都擠到一起去了。
    洛予辰的新專輯正處于最后的制作階段。
    在無人打擾的錄音棚里，他認真唱歌的樣子非常美——在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時候，這個人總是能散發(fā)出一種如深海般寂靜幽深的神秘和孤獨感。
    這種感覺對同樣孤單的人有著莫名的致命吸引，大概正因為如此，才會有千千萬萬的人那樣迷戀他、愛著他。
    我也不過是那千千萬萬人里面塵埃般的一個罷了。
    不知道為什么，最近我總覺得自己有點多愁善感。
    對很多事情，也有了些塵埃落定般的坦然。
    我預感自己可能快要離開他了。
    自從被上天大發(fā)慈悲最后一次碰觸到他之后，我的精神也大不如前。
    以前只是飄啊飄，從來也不會感覺累，但近來即便只是待在他身邊，也覺得身體比以前沉重。
    大概換了那一次能夠碰觸他的機會，代價就是連靈魂都維系不了，很快就會煙消云散。
    我不想抱怨什么。
    死后留在他身邊憑空得了這么一段短暫而不可思議的時光，我知足了。
    在走之前，和他在一起十年，雖然苦澀但也甜蜜的日子，我該最后一次好好回想。
    ……
    ……
    “你好，我叫洛予辰。”
    第一次，他在我身邊坐下，微微一笑，窗外萬丈光芒穿透陰霾的天空直直照在他臉上。
    我看到了炫目的光暈。
    那是初中開學的第一天，同學之間互相還不認識，都很新鮮也很好奇，我進了班級的第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才十三歲，就已經(jīng)很高，很帥，站在同齡人中非常顯眼。
    或許我是天生的GAY，又或許只是喜歡他，我不知道。
    只知道看到他的瞬間，就淪陷了。
    他被一群人圍著，笑得很燦爛，我覺得他應(yīng)該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但是仍然沒有敢過去和他說話，就挑了前排一個位子默默坐下。
    之后年輕的女老師進來了，于是大家紛紛歸位，她指著仍舊在找座位的他：“這位同學，你到前面來坐吧。”
    于是上天眷顧，他恰好坐到了我旁邊。
    后面的十幾年人生中，我再也沒有思考過自己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這個問題。
    我就只是喜歡洛予辰。
    就他一個，別的什么人，無論是男是女，我都沒有動過心。就算后來最痛苦最難熬的時候，也沒有考慮過去找個人代替他來愛算了。
    我至今想不明白這算什么，命里欠他的嗎？
    有時也會偷偷想，我的人生要是沒有碰到洛予辰，會變成怎樣？
    會不會就一路平凡地做個好學生，畢業(yè)后找個普通的工作，娶個老婆生個孩子，做個好老公好爸爸悠然度過一生。
    又或者，如果方寫憶仍然像現(xiàn)在這樣認我回去做公司少東。
    或許還可以當個美女帥哥左擁右抱、無限風光的二世祖。
    然而現(xiàn)實卻是我認識了洛予辰，從此像向日葵對著太陽一樣，每天繞著他團團轉(zhuǎn)。
    用功學習是為了把作業(yè)給洛予辰抄，是為了考試的時候給他答案，連筆跡都練出來了肖恒體和洛予辰體兩種截然不同的字體，就連他補作業(yè)的時候我還能幫忙。
    而洛予辰當時對我也很好。
    很愿意和我在一起吃喝玩樂、翹課打游戲。
    為此，很具有成績歧視的班主任老師還多次私下里偷偷找我，語重心長地勸：“肖恒啊，你是有光明前途的人，像洛予辰那樣的不良少年你就少跟他玩吧，當心把你的成績拖下來。”
    我則非常正經(jīng)地表示：“老師，我這是先進帶后進，從學習上和生活上幫助洛予辰同學。”
    搞得老師還挺感動。
    升高中的時候，我的成績是可以升特優(yōu)班，可我也死活不愿意去。
    把年級主任郁悶得一塌糊涂，來游說了數(shù)次，我卻鐵了心非要跟著洛予辰上普通班。
    洛予辰對此的反應(yīng)是拍拍我的肩膀：“肖恒，夠意思。”
    當然洛予辰也算是很夠意思的，他小學是打籃球的，初中看我個子也高就拼命想把我往他們籃球隊拉。
    后來幾次拉不走之后，索性自己把籃球扔了，加入了我在的足球隊。
    他當時說：“我看你們那些人在那么大一個場子里跑來跑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誰也沒想到洛予辰天生頗有足球天賦，主要表現(xiàn)為很能跑，跑得很快，射門也有準頭，于是替補沒做多久就升任了前鋒。
    然后他也狂熱地迷戀上了足球。
    我為了跟著他參加比賽南征北戰(zhàn)，自然也一點不敢馬虎。守門這個位置不少人虎視眈眈，我一不留神就要被頂替掉。
    不過可能也因為我恰好是守門，就有很多機會和洛予辰私下里練球，他踢我擋。
    當時洛予辰還很率真，我擋多了，他就會氣憤：“肖恒，你放點水，讓我進一球有那么難嗎？”
    我就會笑：“你倒是自己漲點本事，攻破我啊。”
    每次練完球之后，我們總會一起去吃東西。
    有時還一起去洗澡，這是我最不自在的事情。
    洛予辰的身材結(jié)實修長，既不是肌肉型也不是排骨型，皮膚相當細膩，脫光了的樣子簡直就是……唉，讓人把持不住。
    他那時對自己的魅力毫無自知之明，經(jīng)常赤|身裸|體在我面前轉(zhuǎn)悠，有時候還會到我身上來摸一把。
    那時我比洛予辰還要高大一些，但其實是屬于比較沒肉但是骨架比較大的類型，被洛予辰戲稱“空衣服架子”。
    然后他就會到我面前來全方位展示他的完美身材，他說是為了讓我嫉妒。
    我們的少年時代，回想起來真的很開心。
    有時會想，如果沒有那次意外，如果我們直接踢成青年杯冠軍的話，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不會像現(xiàn)在一樣這么讓人難過、讓人窒息。
    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在他身邊，作為隊友、作為伙伴，不讓他察覺到一點我的心思，默默地守護他。
    如果真的能有“如果”，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