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
原來這孫新祖是瓊州人氏,軍官子孫,因調來登州駐扎,弟兄就此為家。孫新生得身長力壯,全學得他哥哥的本事,使得幾路好鞭槍,因此多人把他弟兄兩個比尉遲恭,叫他做小尉遲。顧大嫂把上件事對孫新說了,孫新道:“既然如此,叫舅舅先回去。他兩個已下在牢里,全望舅舅看覷則個。我夫妻商量個長便道理,卻徑來相投。”樂和道:“但有用著小人處,盡可出力向前。”顧大嫂置酒相待已了,將出一包碎銀,付與樂和:“望煩舅舅將去牢里,散與眾人并小牢子們,好生周全他兩個弟兄。”樂和謝了,收了銀兩,自回牢里來替他使用,不在話下。
且說顧大嫂和孫新商議道:“你有甚么道理,救我兩個兄弟?”孫新道:“毛太公那廝,有錢有勢,他防你兩個兄弟出來,須不肯干休,定要做翻了他兩個,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別樣也救他不得。”顧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孫新笑道:“你好粗鹵。我和你也要算個長便,劫了牢,也要個去向。若不得我那哥哥和這兩個人時,行不得這件事。”顧大嫂道:“這兩個是誰?”孫新道:“便是那叔侄兩個最好賭的鄒淵、鄒潤,如今現在登云山臺峪里,聚眾打劫。他和我最好,若得他兩個相幫助,此事便成?”顧大嫂道:“登云山離這里不遠,你可連夜去請他叔侄兩個來商議。”孫新道:“我如今便去。你可收拾了酒食肴饌,我去定請得來。”顧大嫂吩咐火家,宰了一口豬,鋪下數盤果品案酒,排下桌子。
天色黃昏時候,只見孫新引了兩籌好漢歸來。那個為頭的姓鄒,名淵,原是萊州人氏,自小最好賭錢,閑漢出身,為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藝,性氣高強,不肯容人,江湖上喚他綽號出林龍。第二個好漢,名喚鄒潤,是他侄兒,年紀與叔叔仿佛,二人爭差不多,身材長大,天生一等異相,腦后一個肉瘤,以此人都喚他做獨角龍。那鄒潤往常但和人爭鬧,性起來一頭撞去,忽然一日,一頭撞折了澗邊一株松樹,看的人都驚呆了。有《西江月》一首,單道他叔侄的好處:
廝打場中為首,呼盧隊里稱雄。天生忠直氣如虹,武藝驚人出眾。
結寨登云臺上,英名播滿山東。翻江攪海似雙龍,豈作池中玩弄?
當時顧大嫂見了,請入后面屋下坐地,卻把上件事告訴與他,次后商量劫牢一節。鄒淵道:“我那里雖有八九十人,只有二十來個心腹的。明日干了這件事,便是這里安身不得了。我卻有個去處,我也有心要去多時,只不知你夫婦二人肯去么?”顧大嫂道:“遮莫甚么去處,都隨你去,只要救了我兩個兄弟。”鄒淵道:“如今梁山泊十分興旺,宋公明大肯招賢納士。他手下現有我的三個相識在彼:一個是錦豹子楊林,一個是火眼狻猊鄧飛,一個是石將軍石勇,都在那里入伙了多時。我們救了你兩個兄弟,都一發上梁山泊投奔入伙去,如何?”顧大嫂道:“最好,有一個不去的,我便亂槍戳死他。”鄒潤道:“還有一件,我們倘或得了人,誠恐登州有些軍馬追來,如之奈何?”孫新道:“我的親哥哥現做本州軍馬提轄,如今登州只有他一個了得。幾番草寇臨城,都是他殺散了,到處聞名。我明日自去請他來,要他依允便了。”鄒淵道:“只怕他不肯落草。”孫新說道:“我自有良法。”
當夜吃了半夜酒,歇到天明,留下兩個好漢在家里,卻使一個火家帶領了一兩個人,推一輛車子:“快走城中營里,請我哥哥孫提轄并嫂嫂樂大娘子,說道:‘家中大嫂害病沉重,便煩來家看覷。’”顧大嫂吩咐火家道:“只說我病重臨危,有幾句緊要的話,須是便來,只有幾番相見囑咐。”火家推車兒去了。孫新專在門前伺候,等接哥哥。
飯罷時分,遠遠望見車兒來了,載著樂大娘子,背后孫提轄騎著馬,十數個軍漢跟著,望十里牌來。孫新入去報與顧大嫂得知,說:“哥嫂來了。”顧大嫂吩咐道:“只依我如此行。”孫新出來,接見哥嫂,且請嫂嫂下了車兒,同到房里,看視弟媳婦病癥。孫提轄下了馬,入門來,端的好條大漢,淡黃面皮,落腮胡須,八尺以上身材,姓孫,名立,綽號病尉遲,射得硬弓,騎得劣馬,使一管長槍,腕上懸一條虎眼竹節鋼鞭,海邊人見了,望風而降。有詩為證:
胡須黑霧飄,性格流星急。鞭槍最熟慣,弓箭常溫習。
闊臉似妝金,雙睛如點漆。軍中顯姓名,病尉遲孫立。
當下病尉遲孫立下馬來,進得門便問道:“兄弟,嬸子害甚么病?”孫新答道:“她害得癥候,病得蹺蹊,請哥哥到里面說話。”孫立便入來。孫新吩咐火家,著這伙跟馬的軍士去對門店里吃酒,便教火家牽過馬,請孫立入到里面來坐下。良久,孫新道:“請哥哥、嫂嫂去房里看病。”孫立同樂大娘子入進房里,見沒有病人,孫立問道:“嬸子病在那里房內?”只見外面走入顧大嫂來,鄒淵、鄒潤跟在背后。孫立道:“嬸子,你正是害甚么病?”顧大嫂道:“伯伯拜了。我害些救兄弟的病。”孫立道:“卻又作怪,救甚么兄弟?”顧大嫂道:“伯伯你不要推聾妝啞。你在城中,豈不知道他兩個是我兄弟,偏不是你的兄弟。”孫立道:“我并不知因由。是那兩個兄弟?”顧大嫂道:“伯伯在上,今日事急,只得直言拜稟:這解珍、解寶被登云山下毛太公與同王孔目設計陷害,早晚要謀他兩個性命。我如今和這兩個好漢商量已定,要去城中劫牢,救出他兩個兄弟,都投梁山泊入伙去,恐怕明日事發,先負累伯伯。因此我只推患病,請伯伯、姆姆到此說個長便。若是伯伯不肯去時,我們自去上梁山泊去了。如今朝廷有甚分曉,走了的倒沒事,見在的便吃官司。常言道:‘近火先焦。’伯伯便替我們吃官司坐牢,那時又沒人送飯來救你。伯伯尊意如何?”孫立道:“我卻是登州的軍官,怎地敢做這等事!”顧大嫂道:“既是伯伯不肯,我們今日先和伯伯并個你死我活。”顧大嫂身邊便掣出兩把刀來,鄒淵、鄒潤各拔出短刀在手。孫立叫道:“嬸子且住,休要急速行!待我從長計較,慢慢地商量。”樂大娘子驚得半晌做聲不得。顧大嫂又道:“既是伯伯不肯去時,即便先送姆姆前行,我們自去下手。”孫立道:“雖要如此行時,也待我歸家去收拾包裹行李,看個虛實,方可行事。”顧大嫂道:“伯伯,你的樂阿舅透風與我們了。一就去劫牢,一就去取行李不遲。”孫立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眾人既是如此行了,我怎地推卻得開,不成日后倒要替你們吃官司?罷,罷,罷,都做一處商議了行。”先叫鄒淵去登云山寨里收拾起財物人馬,帶了那二十個心腹的人,來店里取齊,鄒淵去了。又使孫新入城里來,問樂和討信,就約會了,暗通消息解珍、解寶得知。
次日,登云山寨里鄒淵收拾金銀已了,自和那起人到來相助。孫新家里也有七八個知心腹的火家,并孫立帶來的十數個軍漢,共有四十余人。孫新宰了兩口豬,一腔羊,眾人盡吃了一飽。顧大嫂貼肉藏了尖刀,扮做個送飯的婦人先去。孫新跟著孫立,鄒淵領了鄒潤,各帶了火家,分作兩路入去。正是:
捉虎翻成縱虎災,虎官虎吏枉安排。全憑鐵叫通關節,始得牢城鐵甕開。
且說登州府牢里包節級得了毛太公錢物,只要陷害解珍、解寶的性命。當日樂和拿著水火棍,正立在牢門里獅子口邊,只聽得拽鈴子響,樂和道:“甚么人?”顧大嫂應道:“送飯的婦人。”樂和已自瞧科了,便來開門,放顧大嫂入來,再關了門。將過廊下去,包節級正在亭心里,看見便喝道:“這婦人是甚么人?敢進牢里來送飯?自古獄不通風。”樂和道:“這是解珍、解寶的姐姐,自來送飯。”包節級喝道:“休要教他入去,你們自與他送進去便了。”樂和討了飯,卻來開了牢門,把與他兩個。解珍、解寶問道:“舅舅夜來所言的事如何?”樂和道:“你姐姐入來了,只等前后相應。”樂和便把匣床與他兩個開了。只聽的小牢子入來報道:“孫提轄敲門,要走入來。”包節級道:“他自是營官,來我牢里有何事干?休要開門!”顧大嫂一踅踅下亭心邊去。外面又叫道:“孫提轄焦躁了打門。”包節級忿怒,便下亭心來,顧大嫂大叫一聲:“我的兄弟在那里?”身邊便掣出兩把明晃晃尖刀來。包節級見不是頭,望亭心外便走。解珍、解寶提起枷,從牢眼里鉆將出來,正迎著包節級。包節級措手不及,被解寶一枷梢打重,把腦蓋劈得粉碎。當時顧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個小牢子,一齊發喊,從牢里打將出來。孫立、孫新把兩個當住了,見四個從牢里出來,一發望州衙前便走。鄒淵、鄒潤早從州衙里提出王孔目頭來。街市上人大喊起,先奔出城去。孫提轄騎著馬,彎著弓,搭著箭,壓在后面。街上人家都關上門,不敢出來,州里做公的人,認得是孫提轄,誰敢向前攔當。眾人簇擁著孫立,奔出城門去,一直望十里牌來,扶攙樂大娘子上了車兒。顧大嫂上了馬,幫著便行。解珍、解寶對眾人道:“叵耐毛太公老賊冤家,如何不報了去?”孫立道:“說得是。”便令兄弟孫新與舅舅樂和先護持車兒前行著,“我們隨后趕來。”孫新、樂和簇擁著車兒先行去了。
孫立引著解珍、解寶、鄒淵、鄒潤,并火家伴當一徑奔毛太公莊上來,正值毛仲義與太公在莊上慶壽飲酒,卻不提備。一伙好漢吶聲喊,殺將入去,就把毛太公、毛仲義并一門老小盡皆殺了,不留一個。去臥房里搜檢得十數包金銀財寶,后院里牽得七八匹好馬,把四匹捎帶馱載,解珍、解寶揀幾件好的衣服穿了,將莊院一把火,齊放起燒了。各人上馬,帶了一行人,趕不到三十里路,早趕上車仗人馬,一處上路行程。于路莊戶人家,又奪得三五匹好馬,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有《西江月》為證:
忠義立身之本,奸邪壞國之端。狼心狗幸濫居官,致使英雄扼腕。奪虎機謀可惡,劫牢計策堪觀。登州城郭痛悲酸,頃刻橫尸遍滿。
不一二日,來到石勇酒店里,那鄒淵與他相見了,問起楊林、鄧飛二人。石勇答言,說起宋公明去打祝家莊,二人都跟去,兩次失利,聽得報來說,楊林、鄧飛俱被陷在那里,不知如何。備聞祝家莊三子豪杰,又有教師鐵棒欒廷玉相助,因此二次打不破那莊。孫立聽罷,大笑道:“我等眾人來投大寨入伙,正沒半分功勞,獻此一條計策打破祝家莊,為進身之報如何?”石勇大喜道:“愿聞良策。”孫立道:“欒廷玉那廝,和我是一個師父教的武藝。我學的槍刀,他也知道,他學的武藝,我也盡知。我們今日只做登州對調來鄆州守把,經過來此相望,他必然出來迎接。我們進身入去,里應外合,必成大事。此計如何?”正與石勇說計未了,只見小校報道:“吳學究下山來,前往祝家莊救應去。”石勇聽得,便叫小校快去報知軍師,請來這里相見。說猶未了,已有軍馬來到店前,乃是呂方、郭盛并阮氏三雄,隨后軍師吳用帶領五百人馬到來。石勇接入店內,引著這一行人都相見了,備說投托入伙,獻計一節。吳用聽了大喜,說道:“既然眾位好漢肯作成山寨,且休上山,便煩請往祝家莊行此一事,成全這段功勞如何?”孫立等眾人皆喜,一齊都依允了。吳用道:小生今去,也如此見陣,我人馬前行,眾位好漢隨后一發便來。”
吳學究商議已了,先來宋江寨中,見宋公明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吳用置酒與宋江解悶,備說起石勇、楊林、鄧飛三個的一起相識,是登州兵馬提轄病尉遲孫立,和這祝家莊教師欒廷玉是一個師父教的。今來共有八人,投托大寨入伙,特獻這條計策,以為進身之報。今已計較定了,里應外合,如此行事,隨后便來參見兄長。宋江聽說罷,大喜,把愁悶都撇在九霄云外,忙叫寨內置酒,安排筵席等來相待。
卻說孫立教自己的伴當人等,跟著車仗人馬投一處歇下,只帶了解珍、解寶、鄒淵、鄒潤、孫新、顧大嫂、樂和共是八人,來參宋江,都講禮已畢。宋江置酒設席管待,不在話下。吳學究暗傳號令與眾人,教第三日如此行,第五日如此行。吩咐已了,孫立等眾人領了計策,一行人自來和車仗人馬投祝家莊進身行事。
再說吳學究道:“啟動戴院長到山寨里走一遭,快與我取將這四個頭領來,我自有用他處。”
不是教戴宗連夜來取這四個人來,有分教:水泊重添新羽翼,山莊無復舊衣冠。畢竟吳學究取那四個人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