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榆見高長佩并非有話說予她,便重新埋頭在了名冊上,順便拍了一下馬屁:“如今徐將軍暫居后宮,武將那邊群龍無首,倒也算唯一好事,只要安撫好徐將軍,不必過多權衡武將之勢,空出的名額可用于拉攏那些墻頭草,都說夫妻同心,皇夫所選比朕預定人選還要細致,皇夫定有一幅七竅玲瓏心。”
高長佩見朱榆并未多留意他的唐突之舉,而是全身心的投注在那些世家公子的花名冊上,自尊心讓他自惱的同時,更多的是沒由來的那種憋悶……
“陛下還是細看之后再下定奪,臣妾擬定人選中亦有高氏支脈,并不一定全合陛下心意。”
朱榆或許對陰謀嗅覺并不敏銳,可對男人情緒變化的了解已經爐火純青了,朱榆側頭偷瞄了一眼皇夫,見他依舊在審閱圖冊,表情沉靜,可朱榆就是感覺不對勁。
“皇夫處事向來有分寸,我自是信得過,你我是夫妻,榮辱一體不分彼此,我既向皇夫許諾過,若真心有歧異,自會開誠布公的說與皇夫聽。”
朱榆離開了座椅,站在高長佩身后一邊揉捏皇夫肩頸,一邊用這樣迂回的方式向皇夫討饒。
“那些大臣向來性子急躁最是討厭得緊,想來這些畫像一早便給皇夫送來了,到現在皇夫都沒有休息過吧,這圖鑒美人雖然好看,不過看多了亦會傷神,休息一下總沒有壞處。”
高長佩被朱榆這一下弄得十分不自在,耳根子都在朱榆小手捏揉伺候下變得愈加通紅,所以說,唯諾諂媚雖然令人心生厭煩,可是不可否認當用對地方的時候,其實是很省事的一個方法。
也很受用的……
用完晚膳之后,朱榆順理成章的留了下來,兩人從書房轉場到了寢殿,高長佩看完手中最后一副畫卷之后,他的目光便無知無覺的投到不遠處的朱榆身上。
朱榆坐姿隨意自在,此時左手撐著左臉,右手持著毛筆掃動,朱榆身形比尋常女子單薄太多,在燭光下的照耀下顯得更加小巧,高長佩竟然覺得有幾分嬌俏……
似乎感應到高長佩的視線,朱榆抬頭望向皇夫方向笑著對他說道:“皇夫累了就先歇下吧,朕這還有一段時間。”朱榆帶有幾分睡意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被燭光映得通紅的臉頰顯出了幾分傻氣。
“好”
高長佩去往內殿之后,朱榆命青竹又挑滅了幾根燭芯,讓皇夫有一個適宜的環境入睡,未曾想昏暗的環境催人入眠,疲累了許久的朱榆反而借著這催人眠的環境,趴于桌案昏睡了過去。
片刻……高長佩從黑暗中走出,他站在朱榆身畔盯著朱榆的睡顏看的出神。
良久,高長佩的目光微垂,碰巧掃到了朱榆手畔放置的宣紙,上面的字體娟秀帶有幾分圓潤,到和其主一般,皇夫拾起并未被朱榆手腕壓住散張,初時僅是粗略一掃,可當文字徐徐展開時,高長佩臉上露出了難有的驚愕……
紙張上書寫著離經叛道,寫著與世不符的悖理——
由于睡姿不佳,朱榆并未深眠,當迷糊睜眼便看到燭光下的美人,一時間竟還覺在夢中,她看到高長佩手持之物,才清醒了幾分,帶著訕笑:“還是些待修繕的擬稿,竟讓皇夫看了去,看來朕想給皇夫的驚喜已經失了先機。”
高長佩拿起桌案上其他散落的紙張,細覽之后明知定論已在手中,還是忍不住再向朱榆論證一番:“這是陛下想要頒布的鳳詔?”
“皇夫可是覺得有何不妥?”看著高長佩蹙起的眉宇,朱榆一派天真、明知故問。
“男子科舉,自古以來從未有過,陛下此舉影響深遠,朝野恐將震動。”
朱榆伸手拉住了高長佩的袖擺,帶出一股柔勁讓其坐到自己身前:“沒想到對此詔的第一份諫言會是皇夫,皇夫可還記得朕曾說過,天下世事的公道,其一便是不該隔絕男女,所謂,孤陽不長,女人若陽,行軍打仗保家衛國、男人似月,生兒育女護衛家庭,陰陽平衡才是根本,朕只是想將這失衡、扭曲的事理引回朕覺得對的道路。”
“那陛下可知,發出這份鳳召將帶來的風雨,朝臣的抵制、先賢大儒的唾罵,何況……若陛下認為的道路乃是一條錯路,那唾罵將換來千古的罵名!”高長佩坐于朱榆身旁,可是雙手交握在錦袖下,試圖履行皇夫職責,讓自己的妻主、一國之主理智行事。
“朕不似皇夫,觀萬卷書冊心有敬畏心,朕就是一大俗,你們奉為千古圣賢的大儒在朕眼中也是吃著五谷雜糧的凡人,朕只是在做認為正確的事情,至于身后事罵名……哧!反正朕也聽不見了隨便后人如何編排。”
燭光昏黃,照著夫妻二人夜談,朱榆的眸光卻在暗夜中顯得格外的耀眼,好似會發光一般。
“何況……世人將朝廷比作一潭水,渾濁不堪看不清深淺,傳得邪乎可怕,可要知道投石問路雖能濺起水花,但到底濺不出吃人的妖魔鬼怪,如今前有趙晉、后有徐文昭,世人對三綱六常的接受力度恐怕比你們這些讀書人大多了,此詔令雖然駭然聽聞,百官定會爭相阻止朕,但只要首輔和三公她們沒有親自阻斷朕的路,更多的恐怕更樂意等著看朕的笑話。”
朱榆伸手將高長佩藏于錦袖中的一只手抓握在了手中:“長佩,你要信我,如今朝局腐朽,我雖沒有能力挖掉深處的膿瘡,但只要此詔令全面執行,定能為東伊帶來新氣象,我推行此舉是為了給天下男兒一個機會,更希望像皇夫這般的男子不被男戒條框束縛。”
燭光打在高長佩臉上,忽暗忽明看不出喜樂:“后宮不得干政,陛下心容鴻鵠之志,既然清楚利害,那臣妾自是支持陛下的。”
朱榆臉上笑意減了幾分,訕訕的將高長佩的雙手松開:“一時聊的興起,眼看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深夜,高長佩仰躺在床榻上,聽著耳畔淺淺的呼吸聲,他知道這時候朱榆定沒有入睡,皇夫腦海里頻頻閃過朱榆失望的小臉……讓高長佩忍不住煩悶的皺起了眉。
她到底想做什么……
翌日——
高長佩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習慣性的側頭望向枕畔,卻發現身旁空無一人……
“竹兒”
青竹匆匆從別室趕來:“皇夫”
“現在是什么時辰了?”
“回皇夫,寅時三刻。”
“陛下呢?”
“陛下,一刻鐘前剛離開,為了不影響皇夫休息,陛下就連潔面都未曾,便走了。”
披著一頭青絲的高長佩揉著眉角,被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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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榆待用過午膳之后,李畫音也適時到了,影歌見到李畫音之后,直接將她引到了內殿。
“參見陛下”
“唔,李卿坐吧。”朱榆執筆指了自己面前的軟墊,頭也沒抬的繼續伏于桌案,待影歌為兩人奉茶退下,李畫音靜靜品茗等著朱榆的下文。
“李卿想必在內相那里已經得知朕此次喚你前來所為何事,朕到也想好好聽聽東伊第一才女的卓見。”
“陛下新治,山高水長,但只怕廢大氣力搭橋鋪路之后,恐找不到進山人……”
朱榆收完筆鋒,望向李畫音:“李卿行事作風果然在朝中別樹一幟,也不知道客氣,一上來就給朕潑了一盆涼水,不過朕今天叫李卿前來就是想試試這涼水有多涼的……農戶牧羊,以牧羊犬武力威逼促其前行,又輔以青草誘之達到最終的目的,不知李卿認為朕采取的舉措可能招來進山人?”
朱榆一邊說著,一邊將桌案上的紙張調轉了方向,以供李畫音讀閱,而李畫音本漫不經心的態度,漸漸被預案中的奇思妙想吸引。
“陛下詔令中首推‘除盲’一說……陛下未踩過農家田,恐怕不知皇城腳下丁白不識的農戶尚且占了四成何況其他州縣,而農戶以耕種維持生計,讓六到十五歲的男童女童進入私塾,定會加重家庭負擔,恐到最后落得一場空談。”
朱榆臉上難得出現自得:“朕會派令下去,凡于官員管轄之地擴建學堂達到指定數目,一經上奏核實,朕便為她記上一功,同時加大該官員領轄地域財政的投入,而農戶人家,只要將特定年紀的孩童送入學堂,便給予每月兩斗米之獎勵,同時,當孩童離開學堂之時,如若孩童連最簡單的千字文都不能考教成功,判其父母乃騙取官糧,遭牢獄之災,這般有獎有懲朕相信這‘進山人’自會有的。”
朱榆見李畫音并未順著她的話接下去,便知道自己的預期并被這位李卿看好。
“朕也清楚,根深蒂固的思想非一日之功便能更改,不過,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朕要的從來不是眼前的虛妄,要的是后世之效,童試、鄉試、會試、殿試只要時間充足總還會出現摘下雙花榜的人才,而那個時候,希望那時候才是真正的雙花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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