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素感覺自己又要做出爆款新聞了,現在的年輕人好高騖遠,沒人愿意從事基礎性的工作,她在高考現場做過采訪,考生們談起理想,一個個天馬行空,不切實際,別管成績好不好,沒一個愿意當老師的,反而是考出七百以上高分的傅平安立下志向做一名教育工作者,這對那些不腳踏實地的年輕人來說,是一個很值得學習的榜樣。</br> 在殷素素的想象中,傅平安口中的校長,當然不會是西裝革履,光彩照人的那種,而是穿著整潔但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在大山深處的希望小學當校長,學校硬件非常差,只有三間快坍塌的破房子,兩塊黑板,打谷場兼做的操場上高高飄揚著五星紅旗,每天早上八點,傅校長帶著兩個民辦教師,一群孩子對著冉冉升起的國旗唱歌,下了課,就在宿舍里啃冷饅頭,一下雨屋里到處漏,日子雖然艱苦,但是會有一個美麗的山村姑娘愛上他,兩人一起留在大山里……</br> “感人肺腑啊,這個新聞可以繼續做十年二十年……”殷素素自言自語道。</br> “殷記者,我有件事請你幫忙。”傅平安說,“是關于我們樹人中學的,我需要媒體的介入,輿論的力量。”</br> “哦,我能做些什么呢?”殷素素坐直了身子,做出很感興趣的樣子。</br> 傅平安拿起對講機:“集合!”</br> 一陣山呼海嘯的聲音響起,嚇得殷素素差點跳起來,這是一百多雙戰靴敲擊樓梯的聲音,樹人中學的一百零七名學生,全體身著迷彩服帆布腰戰靴在樓下集合,列隊完成之后,鴉雀無聲,傅平安請殷素素到陽臺上閱兵,自豪道:“看看我們的同學,精神狀態是不是特別飽滿。”</br> 殷素素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兵營呢,這么多男孩子,怎么沒有女同學?”</br> 傅平安說:“有三個女生,加上我,一共是一百零八人。”</br> 殷素素說:“數字挺吉利的,一百零八人,和水滸英雄人數暗合,梁山好漢一百零八將,也只有三個女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威風啊。”</br> 傅平安說:“是挺威風的,我們樹人的同學,不但學習好,身體素質更好。”說著一揮手,下面分列式開始,學生一個接一個報數,聲音高亢,震耳欲聾,隊列整齊劃一,一百多人硬是走出氣勢恢宏的感覺。</br> 殷素素鼓掌:“簡直是鐵軍,我從沒見過高中軍訓能達到這種水準的。”</br> 傅平安說:“這全是皮校長的功勞,是他把這一百多個被社會和家庭拋棄的孩子集中到一起,給他們溫暖,給他們鼓勵,讓他們重新站起來,我接手以來,查閱了每一個學生的檔案,簡直是觸目驚心,就像托爾斯泰說的,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皮校長就像關心自己的孩子一樣關心他們,不光是經濟上的資助,更是感情上的關懷撫慰,你知道么,同學們都喊他皮爸。”</br> 殷素素說:“你是說那個二十多年前的殺人犯冉飛么,這案子挺有故事的。”</br> 傅平安說:“案發的時候,我們這些人都還沒出生,所以我們沒有發言權,我們相信法律是公平的,我想說的是,皮校長留下的這一攤,不能人亡政息。”</br> 殷素素說:“這需要教育部門、民政部門共同出面解決,需要有人來協調,你不是省人大代表么,你來做這件事情最合適。”</br> 傅平安說:“我當然會去做,但是有媒體介入,效果會更好,很少有人面對攝像機還會打官腔。”</br> 殷素素笑了,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是稚嫩,官僚主義作風確實很普遍,有些尸位素餐的人不管對誰都打官腔,他們也不怕被暗訪被攝錄,即便真出了事兒,找電視臺領導直接壓下去不播就行了。</br> 但女記者被傅平安這顆赤誠之心感動了,決定幫這個忙,殷素素年齡并不大,但也能自稱看著傅平安成長起來的,隨著交流的深入,她這個大姐姐也忍不住給出一些自己的建議。</br> “其實你想從事教育工作的話,未必一定要上師范類,你完全可以上北大清華,不想離家太遠的話就選擇江大,這也是全國排名前十的雙一流大學,211,985,就算在全世界的排名也很高,綜合大學畢業后,依然可以當老師嘛,大學比專業更重要,因為你的專業不一定用得上,我統計過,我們大學同學里,繼續本專業工作的人幾乎沒有,多年之后,大家只會記得你是哪所大學畢業的,這也是你的人脈,你的基礎,江大的校友會的資源,肯定會比淮門師大校友會的資源大得多……”</br> 高考發榜之后,緊跟著就是填報志愿,各個大學的招生辦人員也是在這個時間段最為活躍,他們不惜重金搜刮各地最優秀的考生,傅平安以707分的傲人成績,自然也在被搜刮的名單中。</br> 江東大學的招生辦工作人員近水樓臺先得月,搶先來到傅平安家里,許諾四年學費全免,另外給予二十萬元現金獎勵,范東生和傅冬梅被一通忽悠,就幫兒子報了江大,等傅平安得知消息,木已成舟,再想改也晚了。</br> 同時出臺的還有各種加分政策,比如少數民族,烈士子女,傅平安是一級英模,但一級英模并沒有參加高考的先例,所以他的加分是上級部門研究后的特例,不是十分二十分這種小家子氣,而是在總分的基礎上,加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說,傅平安的加分是707x15%=106分,他的提檔分數是813分,比試卷滿分750還要高出一大截,一時傳為笑談,都說他不但是江東省的狀元,還是全國文理科總狀元。</br> 后來才知道,今年北大在江東省的錄取分數線是文科650分,理科680分,傅平安的北大夢就葬送在那二十萬現金上,他沒責怪父母,反而寬慰他們說江大也不錯,學費全免,還離家近,逢年過節的買張票就回來了。</br> 傅冬梅懊悔道:“媽是豬油蒙了心,也怪那個招生的,一張嘴說的天花亂墜,根本不給我思考的時間,北大江大,差的遠了,媽不該貪圖那二十萬。”</br> 母子倆對話的時候,攝像機就在一旁跟拍,殷素素野心很大,要做一個長期的連載節目,需要大量的視頻素材,但她并不是完全的旁觀者,而是一個參與者,她也勸說道:“大學四年的學費,加上二十萬獎金,對于咱們是雪中送炭,如果選擇北大,肯定就沒這些優惠政策,再說了,本科沒上北大,以后可以去北大讀博士啊。”</br> 傅冬梅樂了:“是這個道理。”</br> 傅平安對于自己的升學問題并不在意,他滿心想的都是那一百零七個學生的前途,在他的要求下,殷素素帶著攝影師陪同他前往教育局協調,教育局的負責人不敢怠慢,但是高中階段不屬于九年義務教育,皮亞杰是私人辦學,政府并沒有義務和責任接管學校,只能介紹師資力量,幫著維持下去,但費用上需要自己籌集。</br> 從教育局出來,又去了隔壁的民政局,答案差不多,民政部門表示可以幫著聯系慈善基金,但具體事務還需要他們自己處理。</br> 這已經是能得到的最好的答復了,傅平安下一步的計劃是去公安局,爭取見皮校長一面,但是律師說犯人現在看守所羈押,按照相關規定不能見親屬,更別說朋友學生,只能等法院判決之后才能見到。</br> 這條路走不通,恰好一場暴雨落下,傅平安和殷素素站在民政局的門廊下看雨,殷素素忽然說道:“我想起一個人,項大剛,你還記得這個名字么?”</br> 傅平安說:“記得,那個老而不死的家伙。”</br> 殷素素說:“不可否認,這個老賊改變了你生命的軌跡,如果不是他臨時起意盜竊電動車,你就沒有這些經歷,現在也許是某個二流大學的大三學生,沒有一級英模的光環,沒有人大代表的榮譽,也沒有高考狀元的美譽和江東大學的獎學金,那么,你現在想對項大剛說點什么?”</br> 傅平安比出中指:“我只想對他說fuckyou!”</br> 殷素素笑了:“說真的,我還挺想看到他現在的嘴臉,要不咱們做一次專訪,刺激刺激他。”</br> 傅平安說:“殷記者,沒想到你這么無聊,不過我喜歡。”</br> 殷素素的小本子上還記著項大剛的家庭住址,他們說干就干,冒雨來到項大剛居住的小區,這是一個比和平小區還破舊的地方,樓道里電線亂如麻,墻上貼滿小廣告,殷素素敲響一扇防盜門,屋里傳來洪亮的回應:“誰!”</br> “請問項大剛項師傅在么,我們是電視臺的。”</br> 防盜門開了,項大剛赤著上身,手里拿著蒲扇,非常熱情地招呼道:“快進來坐,吃西瓜么,老婆子,切個西瓜。”</br> 殷素素愣了,完全沒料到項大剛是這種態度,難道這老賊轉性了?</br> 很快她就明白這是個誤會,項大剛說:“我給你們電視臺新聞熱線打了幾十個電話,終于派記者來了,我得好好地給你們反映一下這個事兒,我們這座樓正對著威尼斯大酒店的后面,你們過來看一眼,這樓上裝了幾百個空調外機,一到夏天,嗚嗚的往我們這邊排熱氣,吵也吵過,打也打過,也報過警,找過律師,都沒用,威尼斯大酒店的老板是王三寶,淮門的大流氓頭子,別人都怕他,我可不怕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