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早點告訴我。”傅平安說,從飛機落地那一刻開始,他的心就在一點一點往下墜,看到的聽到的全都是壞消息,星馬臺局勢比預想的要糟糕的多。</br> “你不忙著期末考試嘛,再說了,告訴你又能怎么樣?”沐蘭大大咧咧道,她說的是實話,傅平安只不過是一個政治系的大四學生,和那些政客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僅靠一些書本上的知識和滿腔熱忱,是無法取勝的。</br> 傅平安借沐蘭的手機看了一下瑪竇的推特,粉絲量驚人,高達一百多萬,要知道星馬臺的全國總人口也就是五六十萬而已,可是超過全國人口的粉絲量并沒有什么卵用,大多數只是看熱鬧的罷了。</br> 瑪竇很喜歡發推文,140個字的容量淺顯易懂,一步到位,他也不講什么邏輯和道理,只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受眾,這個國家病入膏肓了,需要大修了,評論區倒比推文還精彩,有腦殘粉支持點贊,有理中客冷靜剖析駁斥,有反對者謾罵嘲諷。</br> “你瘦了。”沐蘭說,傅平安確實瘦了,從德龍家具失火以來,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整夜失眠,精神高度緊張,體重嗖嗖往下掉,一米七八的個頭,只有一百二十斤重了。</br> “沒關系,還有下次。”沐蘭又說道,看來在她心中,這次選戰瑪竇已經輸定了。</br> 沐蘭拿出一張星馬日報,指給傅平安看:“民調顯示,現在領先的是馬爾克斯,支持率在37%,緊隨其后的是一匹黑馬,星馬臺民主行動黨領袖岡薩雷斯博士,這個人也是橫空出世的,他代表著星馬臺的知識分子階層,頗有一批擁躉,博士的支持率在34%,排在第三的是古烈將軍,支持率21%.”,排名最末的是瑪竇的支持率,只有8%。</br> 傅平安一陣絕望,幾個月的努力付之東流,政治這玩意,還真不是誰都能隨便玩的,各種首鼠兩端,各種老奸巨猾,前段時間一直在公關華裔,希望他們能站出來支持瑪竇,光是五萬華裔就不止8%的支持率,可見林天祥根本沒打算支持瑪竇。</br> 瑪竇已經退位,現在住在海濱別墅里,這里也是他的競選大本營,車到門前,警衛一絲不茍的用儀器檢查了車底盤才放行,沐蘭不相信本地人,雇傭了一批有經驗的緬甸籍人士擔當警衛,他們中很多人能說云南口音的普通話,溝通沒問題。</br> 傅平安在別墅大廳見到了瑪竇,退位國王一臉病態的潮紅,他拿著手機不停來回踱步,時不時揮舞著胳膊指點江山。</br> 見到傅平安進來,瑪竇快步上前,擁抱、貼臉,精神十足道:“我們贏定了!”</br> 傅平安看看沐蘭,這和預想的不一樣啊,8%的民調怎么就贏定了?沐蘭微微搖頭,示意別當真。</br> “這是偉大的一步,我注定要留名青史。”瑪竇走到了演講臺前,這是一個復制版的演講臺,檀木制作,正面有星馬臺的國徽,用于競選者發表施政綱要,瑪竇用英語演講,聲情并茂,看起來已經練習了無數次。</br> “我退位是為了國家的民主和進步,而不是為了給某些人攫取權力讓路……”瑪竇滔滔不絕,通篇沒有什么施政綱要,全都是大道理,講自己如何偉大,如何無私,講對手如何狡詐,如何貪婪。</br> 傅平安嘆了口氣,就憑著發言也能看出瑪竇必敗無疑,而且退路已絕,不能回去繼續當國王了,他被自己說出的話架在半空中下不來了,不愿意當一個吉祥物一樣的國王,寧愿作為一個普通公民參加競選,這些話重復了幾千遍,老百姓都當真了,你競選失敗一轉臉就回王宮,那也太無恥了些。</br> 瑪竇不但絕了自己的后路,連奧黛麗繼位的路也被他堵死了,既然國王是吉祥物,那干脆廢除得了,另一位參選人岡薩雷斯博士就提出了這個建議,為了和他針鋒相對,馬爾克斯首相倒是支持繼續保留君主制,是不是出自真心就難說了,保不齊馬爾克斯一上臺就把君主制廢了也有可能,政治家都這樣。</br> 大選時期,沒人在乎蘇菲和奧黛麗,繼位儀式沒人操辦,只能擱置下來,等新首相上位再說。</br> 瑪竇還在臺上慷慨激昂著,其實施政演說已經在前天結束,他只是不甘心而已。</br> 星馬臺的大選流程是先登記參選,然后公示,獲得競選資格后開始兩個月的時間用來拉票,正式開始后,靠的是公開的施政演說和辯論,演說和辯論分兩次,十天后進行大選,當天就可以出結果。</br> 這次競選,傅平安算得上始作俑者,但后期并未參與,只是在中國提供資金支持而已,瑪竇有自己的競選團隊,他花重金從美國請來幾位當年為奧巴馬競選提供技術支持的專家,幫自己設計服裝形象,寫發言稿 路演走秀,聘請明星站臺,可是錢花了,效果也沒達到。</br> 沐蘭悄悄將傅平安拉走,用電腦給他重播了瑪竇的施政演說和辯論環節,看的傅平安直捂臉,太羞恥了,太尷尬了,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伙對陣老資格的政客,就像王自如在羅永浩面前一樣一潰千里,丟人現眼。</br> “他怎么不按照我改的發言稿說。”傅平安惋惜道。</br> “臨場發揮,人家好歹也是個國王。”沐蘭撇撇嘴,“其實我覺得他說的還挺好的。”</br> 辯論環節,瑪竇輸的慘不忍睹,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風度還不錯,沒有惱羞成怒,臉紅脖子粗,但也顯示了他的知識量不足,嚴重缺乏施政經驗,不足以執掌一個國家。</br> 但施政演說環節,那簡直就是大型車禍現場,瑪竇通篇都在痛斥勞埃德吸血,政客賣國,公務員體系腐敗,警察黑暗,說到動情處泣不成聲,可惜這番表演在現場只獲得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和冷淡的嘲諷,岡薩雷斯博士還說,競選舞臺不應該成為小孩子發泄情緒的地方,這句話倒是贏得滿堂喝彩。</br> “我把所有的報紙都藏起來了,電視遙控器也藏起來了,不讓瑪竇看見,否則他會崩潰。”沐蘭說,“報紙電視上說他是巨嬰,是全國人民的笑柄,參選就是為了襯托他人,總之要多難聽有多難聽,瑪竇本來沒有那么不堪,被他們這么抹黑污蔑,本來搖擺騎墻的也堅定了信念,肯定不會投票給一個二愣子。”</br> 傅平安無語,腦子里亂糟糟的,他的心情不比瑪竇好多少,這場失敗,責任在自己,是自己勸瑪竇退位參選的,是自己野心勃勃,想把星馬臺當做政治理想的試驗場,兩個犯了幼稚病的年輕人,空有理想,沒有實力,對各種黑天鵝灰犀牛視而不見,注定要被老狐貍們玩到骨頭渣子都不剩。</br> “把報紙拿給我看。”傅平安說。</br> 沐蘭從上鎖的櫥柜里抱出一摞報紙,傅平安一目十行的瀏覽,發現瑪竇并不是報紙的主角,他只占了很少的篇幅,其他內容都是馬爾克斯和岡薩雷斯在互相攻訐。</br> 這二位才是競選的主角,馬爾克斯掌握著星馬日報和電視臺,岡薩雷斯旗下有另一家《蘇拉威西新聞報》和一本《星馬經濟》雜志,兩邊都利用手中的媒體對競爭對手大肆抨擊污蔑,馬爾克斯的幕僚們撰文批評岡薩雷斯是個無能之輩,還有英國護照,岡薩雷斯的筆桿子們嘲諷馬爾克斯除了偷國庫啥也不會,而且在雜志上刊登了首相名下的幾棟豪華別墅的照片,最令人震驚的是,岡薩雷斯說首相豢養了一批特工,這個組織的名字叫做格斯地安,這些人花費公帑,卻只對首相負責,是他的私人特務組織。</br> 首相方面對此堅決否認,反擊說岡薩雷斯私人品德有問題,在英國有兩個私生子,還是雙性戀,雜志社里的年輕男編輯就是他的禁臠。</br> 傅平安說:“這讓我想起了馬克吐溫的《競選州長》,看來瑪竇在他們眼里,連個對手都不算。”</br> 沐蘭說:“可不,這次失敗了也沒事,五年后再來。”</br> “還有再來的機會么?”傅平安苦笑,瑪竇或許可以重頭來過,自己卻沒有機會了,這場豪賭,自己不可以輸,辜負了那么多人,欠了那么多錢,今生怕是沒法翻身了,死也不能死,死了一了百了,可那是懦夫所為,自己絕不會死,也不會認輸。</br> “可以再來的,這段時間我從義烏批發了很多貨物,都是物美價廉受歡迎的東西,銷路可好了,我還盤了幾個市中心的鋪面,我算過了,每月能掙五六萬人民幣,你別怕,我養你好了。”沐蘭很擔心,她表現的大大咧咧的,其實是為了安撫傅平安的情緒,她努力想告訴他,這是一場游戲,輸了也沒關系。</br> 傅平安何嘗不懂沐蘭的心意,他笑笑,拍拍沐蘭的腦袋,讓她把報紙鎖起來。</br> 回到客廳回到客廳,瑪竇已經發泄完了情緒,斥退所有人,一個人蹲在角落里垂淚,哭的傷心欲絕。</br> “站起來!”傅平安一聲大吼。</br> 瑪竇止住了哭聲。</br> “只要我們不認輸,就沒人能打敗我們!”傅平安說,“還有七天,我們還有翻盤的機會!”</br> 瑪竇慢慢站了起來。</br> “他們掌握了媒體,掌握了話語權,但我們有人民!選票在人民手中。”</br> “我該怎么做?”</br> “走出去,到人民中去,到受壓迫最嚴重的人民中去!”傅平安走過去,板著瑪竇的肩膀讓他向窗外看,“把你剛才發表的演講,在大街上對著你的人民再說一遍,兩遍,三遍!記住,是大街,不是路演會場。”</br> “我這就讓人安排。”瑪竇說。</br> “不要安排,要即興的,不發東西的那種。”傅平安說,他知道政客路演的套路,租一個大會場,滿場插滿彩旗,掛上競選者的頭像和施政口號,音響要用最大功率的,擁護者要發統一顏色的遮陽帽和t恤,中間還要安插一些托兒,恰當時候站起來喝彩,可是這些對瑪竇來說毫無作用,能被你花錢雇來當觀眾的,說不定換一身衣服就去參加岡薩雷斯的路演。</br> “好,即興,去貧民區。”瑪竇改口道。</br> “不不不不,不能這樣!”忽然一群人從房間里出來,他們是瑪竇的競選班子,一群從美國請來的專家,為首一人說:“陛下,我們想出一個辦法,我們可以聯合岡薩雷斯博士,加入他的陣營,這樣組合必勝,然后陛下可以在他的內閣里某一個職位。”</br> 瑪竇嗤之以鼻:“我放著國王不當,去給岡薩雷斯當部長,這不是我的初衷。”</br> “但是,如果不這樣做,您將一無所有。”專家扶了扶眼鏡,“這是我們團隊集體討論的成果,您不采納的話,我們就無能為力了。”</br> “拿著你們的酬勞,回美國吧。”瑪竇毫不猶豫,事已至此,唯有相信傅平安,來個背水一戰。</br> 瑪竇說干就干,當即和傅平安開車出門,連保鏢都沒帶,沐蘭放心不下給蒂亞戈打電話,請他保護陛下,蒂亞戈滿口答應。</br> 星馬臺城有四十萬人口,一大半住在棚戶區,這些人雖窮,但是有選票,是各方爭奪的票倉,馬爾克斯和岡薩雷斯都曾深入這里,但是他們都是前呼后擁,帶著保鏢和記者,給貧困家庭送橄欖油,送面粉,和窮人握手,合影,純粹就是作秀而已。</br> 蒂亞戈開著他的維多利亞皇冠警車開向貧民聚居區,路上給他格斯地安的上司打了個電話匯報最新情況,上司又把情報匯報給馬爾克斯,首相大人付之一笑,前國王簡直幼稚的像個孩子,他以為用這種方式可以拉到選票么?</br> 獲取貧民區選票的正確方式是找一個代理人,這種代理人通常是當地的黑惡勢力,把任務交代下去,多少張選票,每張多少錢,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光靠一張嘴說是沒用的。</br> 這樣的對手不值得花費心思,馬爾克斯甚至不愿意為瑪竇再多花一秒鐘,岡薩雷斯才是他旗鼓相當的大敵。</br> ……</br> 烈日當空,瑪竇和傅平安站在貧民窟的邊緣,這兒街巷狹窄到車都開不進去,密密麻麻全是臨河搭建的棚屋,房屋用鐵皮木板草席和玻璃鋼瓦搭建,天知道他們怎么搭建的這么高,最高的居然能有五層,顫巍巍的充滿了怪異的底層世界朋克風,空中是蜘蛛網一般的電線,墻壁上是五顏六色的涂鴉,一扇扇門窗后,冷冷的眼睛盯著這兩個陌生闖入者。</br> “我從沒來過這里。”瑪竇感慨道,“我知道城里有這樣的地方,但沒人帶我來,我也不想看到這些,但這里,也是我的國家,我的子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