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鏢們的汽車隱藏在村里,他們聽到命令紛紛下車,子彈上膛,呈戰斗隊形前進,鑒于在勞埃德勢力范圍內行動,他們裝備了全自動武器,泥色的棒球帽和戰斗服,防彈背心和對講機,看起來像是精銳雇傭兵,他們的出現將勞埃德保安們嚇了一跳,兩邊端槍對峙,但誰也不敢開槍。</br> “我去救他!”沐蘭將霰彈槍放下,沖出屋門,傅平安心道要壞事,拿起對講機:“米沙,米沙。”</br> “收到。”埋伏在鐘樓上的米沙正抱著一支狙擊槍。</br> “授權你可以自由射擊,射殺威脅沐蘭安全的任何人。”</br> “收到。”依然是冷靜的回答。</br> “他是星馬臺的國王提比流.瑪竇!”伴隨著尖利高亢的聲音,一個女生沖向保安,正是沐蘭。</br> 保安們沒有開槍,并不是因為沐蘭是女性,也不是因為沐蘭看起來不像土著居民,實際上勞埃德的保安誰都敢殺,這些年來,他們槍殺過反抗的員工,誤殺過藏在樹叢中疑似動物的兒童,謀殺過試圖組織工會的工人,還在沖突中打死過星馬臺的警察和官員,這個國家里,就沒有他們不敢殺的人。</br> 這一刻阻止他們毫無顧忌射殺沐蘭的原因,是十五支帶激光瞄具的hk416自動步槍,激光的小紅點就在他們額頭上閃爍,如果他們敢開槍,下一秒腦袋就開花,他們手中的glock無法和自動步槍對抗,也打不穿對方身上的防彈衣,這時候只能認慫,別無他法。</br> 沐蘭推開保安隊長,將瑪竇從他腿下拽出來,后者沒敢有任何動作,槍口朝天,默默起身,一群女生也壯著膽子圍上來,攙扶著瑪竇離開,沐蘭又跪在被子彈擊中的鰥夫跟前,從救急包中拿出紗布手忙腳亂的堵傷口噴出的血。</br> “叫救護車,叫直升機,你們這些混蛋!”沐蘭怒罵道。</br> 距離最近的是勞埃德的醫院,人命關天,她顧不得什么大局,什么政治了,她寧愿失敗,也不愿看到一個父親死去。</br> 瑪竇恢復了自由,他臉色慘白發青,正要喝令保鏢將這些殺人犯全部逮捕,傅平安上前低語了幾句,瑪竇的臉色從青白色轉為紫紅色,他不得不承認傅平安是對的,這時候不能快意恩仇,一頓亂槍將保安們掃死簡單,那這口憋在星馬臺人民心中的氣就泄了,就前功盡棄了。</br> 保安們已經認慫,槍口低垂,這邊也放下了槍,對峙局面結束,保安們上車離開,隊長惡狠狠看了這邊一眼,拿起了對講機,他在呼叫救護車,也在呼叫增援。</br> 可憐的鰥夫肺部中彈,口中流血,已然堅持不了多久,他歪著頭,不舍得看著自己的兩個孩子,沐蘭明白他的意思,哭道:“我們會照顧好你的孩子。”</br> 鰥夫笑了笑,最后的笑容凝結在臉上,他死了。</br> 沐蘭渾身是血,仰天流淚,最深的痛并不會嚎啕大哭,而是深深的沉默,隨行攝影師將這一幅畫面定格在相機中。</br> 女生們也都沉默了,好好的慰問活動變成了喪禮,她們不禁要問,這究竟是為什么!</br> “全部上車,我們要離開這里。”傅平安說道,目的已經達到,繼續逗留毫無益處,被人包了餃子就白死人了。</br> 大家匆匆上車,傅平安將鰥夫的尸體用床單裹了,放在車上拉走,兩個孩子也一并帶走,世道險惡,即便有視頻也證實不了什么,必須有尸體握在手上才是鐵證。</br> 做這些的時候,他心里很難過,如果不是自己,這個人就不會死,沐蘭說的沒錯,這就是政治,政治是骯臟的,黑暗的,但卻不得不為之。</br> 沐蘭發現瑪竇的額角在流血,拿出紙巾想幫他擦,手卻被傅平安按住:“別擦,讓血干涸,這是陛下的勛章。”</br> ……</br> 勞埃德的保安們并沒有遠離,隊長將發生的事情如實報告給保安主管,主管是曾在英國mi5工作過的諜報人員,經驗豐富,頓時就明白了其中的玄機,命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抓住所有人,扣留他們身上的相機和手機,并強調一定要徹底搜身,不放過任何存儲卡。</br> 事發地點只有手機2g信號,不能傳輸照片,所以控制住局面的方法只能是抓住所有人,勞埃德龐大的保安體系動員起來,園區警笛長鳴,數百名保安奔向槍庫,奔向停車場,直升機緊急起飛,所有卡口放下欄桿,禁止一切車輛通行。</br> 大巴車勻速前進中,沒人知道勞埃德已經為他們布下天羅地網,忽然瑪竇接到一個電話,是蒂亞戈打來的,這家伙在勞埃德有內線,剛剛得到消息,保安部隊大舉出動,圍捕瑪竇車隊。</br> 瑪竇掛了電話,憤怒而無奈,勞埃德保安部隊在星馬臺國土上圍獵自己,堂堂國王卻叫不到援兵,警察聽馬爾克斯的,軍隊聽古烈將軍的,這兩個人不但不敢得罪勞埃德,甚至會幫著勞埃德抓自己。</br> “我們有備選方案。”傅平安鎮定自若,他既然來戳馬蜂窩,肯定想好了萬全之策,拿起對講機安排了一番,大巴車和隨行護衛的越野車繼續前行,但是車上的人卻都下來了,等候了十五分鐘,三輛涂得花花綠綠的本地公交車駛來,將他們接走,從鄉村公路回星馬臺,而瑪竇等重要人士則駛向海邊,有快艇接應。</br>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直有人在用手機拍攝,傅平安并沒有阻止,素材越多越好,細節越豐富越好,越能體現出驚心動魄,越能打動人心。</br> 一路有驚無險,勞埃德的勢力還沒龐大到掌控一切的地步,雖然他們出動了一百輛車,三架直升機,五百名保安,依然沒有抓到瑪竇和他的粉絲們,那輛大巴車里是空的,只有一個司機,還是臨時雇來的,啥也不知道。</br> 所有逃出生天的人,在剛有3g信號時就開始發推特和臉書,更有人回到家中連臉都不洗,先沖進書房上載視頻,每個人都迫不及待的想讓大眾知道,這個國家剛剛發生了什么事。</br> 接下來的事情,基本上不需要傅平安再做任何推手了,一場堪比八級地震的輿論海嘯,山崩地裂而來。</br> 來參加慰問活動的五十名男女青年,都是中產階級以上,甚至富豪家庭的子女,每個人都有網絡社交賬號,有自己的朋友圈,他們發布出去的信息,圖像和視頻,瞬間被十倍轉發,幾分鐘內又以次方級別轉發,短短一小時之內,星馬臺城人盡皆知,海量信息淹沒網絡,打開手機,打開電腦,鋪面而來全是血淋淋的鏡頭,國王被面目猙獰的保安壓在膝下掙扎,無辜村民慘死,手無寸鐵的姑娘小伙被警棍打的頭破血流,耀武揚威的勞埃德保安手持槍械四下威脅,一幅幅畫面直擊人心,就算是最溫和的星馬臺人也被深深的刺激到了。</br> 但輿論海嘯只發生在網上,星馬臺電視臺有三個頻道,一臺在播放馬爾克斯的施政演說,二臺在播美劇,三臺在放美食節目,似乎今天發生的慘劇和他們無關,這更進一步激怒了市民。</br> 馬爾克斯首相是從勞埃德公司得到消息的,他到底是老牌政客,嗅覺敏銳,頓時明白事態嚴重性,首相召集部長們開會,部長們也都面面相覷,找不到解決辦法。</br> “如果不能迅速壓制下去,可能會危及大選。”馬爾克斯說,“在座的各位,就不可能繼續坐在位子上了。”</br> “我有一個辦法。”內政部長硬著頭皮說,“斷網,以網絡故障的理由,然后在電視臺播出澄清公告,讓市民們知道,他們是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br> 這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馬爾克斯何嘗不知道,壓制滔滔民意的結果是什么,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br> 當日下午五點,星馬臺全國斷網,所有的手機只能打電話不能上網,所有的網吧和企業、家庭的互聯網都被切斷,電視臺緊急插播新聞:海底光纜斷了,正在積極搶修。</br> 市民們正在熱議此事,忽然網絡就斷了,什么都發不出去,一時間無數人重啟路由器,拿著手機到處找信號,可他們很快得知,這次斷網是全國性的,是人為的,是馬爾克斯政府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采取的齷齪手段。</br> 作為馬爾克斯的競爭對手,岡薩雷斯博士的競選團隊卻如同撿到了寶,博士讓他掌握的《蘇拉威西新聞報》緊急出刊,今天晚上務必讓街頭每個報亭都擺上刊登了流血照片的報紙。</br> “天助我也。”岡薩雷斯博士說,本來還擔心大選出意外,被對方操控選舉什么的,現在看來沒必要擔心了,大局已定。</br> ……</br> 下午六點,快艇抵達星馬港,蒂亞戈開著警車在港口迎接,他向瑪竇匯報最近進展,城里斷網了,政府暫時沒有進一步舉動。</br> “斷網是昏招,他是想讓人們走上街頭。”傅平安嗤之以鼻。</br> “再給他加一把火。”瑪竇咬牙切齒,“我抱著尸體,從這兒步行走到政府大樓門前。”</br> “可以試試。”傅平安說,讓人將尸體搬過來,但瑪竇試了一下,抱不動,這個可憐的男人非常瘦小,只有五十公斤體重,但人死了就變得死沉死沉,這個計劃行不通。</br> 瑪竇靈機一動,將裹尸體的床單拿起來,血跡斑斑的床單,視覺上也具備沖擊力,而且是一種隱喻,不單單指這一具尸體,也象征著無數慘死在勞埃德保安槍下的冤魂。</br> 蒂亞戈開著警車,閃著警燈在前面以五公里時速開道,瑪竇糊著一臉干涸的血痕,身后跟著十幾個衣服上帶血的人,向著市區進發,下午六點,陽光已經不再酷烈,很多在戶外活動的人自發的加入了隊伍,他們一邊走一邊打電話,告訴親朋好友,國王在港口帶隊游行,快來加入吧。</br> 游行隊伍如同貪食蛇一般越走越龐大,一股悲壯的情緒盤旋在城市上空,瑪竇時不時回頭,他身后已經有了上萬人,沒有口號,沒有標語,只有沉默的,黑壓壓的人群。</br> 隊伍抵達城區之后,更多人從四面八方走來,如同萬千小溪匯入大江,星馬臺城交通為之中斷,中心大道變成了步行街,滿滿當當全是人。</br> 今天的天氣也陰沉沉的,黑云壓城城欲摧。</br> 首相辦公室電話響個不停,馬爾克斯接到無數電話,人民上街了,警察阻擋不住,游行隊伍越來越多,初步估計有十萬人,前鋒已經到首相府門口了。</br> 一隊防暴警察快速部署在首相府大門前,盾牌組成一道墻,后面是荷槍實彈,這幅場景更加激怒民眾,政府的暴力機器不去對付勞埃德,卻拿來鎮壓民眾,這樣的首相,要他何用。</br> 瑪竇將染血的床單放在首相府大門前,回身到人民之中,揮臂怒吼:“嚴懲兇手,驅逐勞埃德!”</br> 十萬人齊聲吶喊,聲浪傳進首相府,玻璃都震得嗡嗡響,馬爾克斯自詡政治家,卻從沒經歷過金戈鐵馬,十萬人是什么概念,五分之一的國民都上街了,這時候強行鎮壓就是自取滅亡,那隊防暴警察很快就會被憤怒的民眾撕碎,如果開槍的話,或許可以驅散,但古烈將軍的軍隊很快就會開過來,名正言順的接管政權。</br> 馬爾克斯首相做出一個決定,妥協。</br> 首相府的大門打開了,防暴警察讓出一條路來,馬爾克斯首相手拿無線話筒,他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傳出去。</br> “市民們,我很痛心,我們的兄弟被誤殺……”</br> 很快他的聲音就被怒吼淹沒,無數雞蛋拖鞋爛菜葉子砸過來,首相說錯一個詞,誤殺這個詞是勞埃德經常使用的,他們每年都會誤殺十幾個星馬臺老百姓,首相此刻說誤殺,簡直是火上澆油。</br> 事態已經失控,傅平安趕緊帶人保護著瑪竇離開,這把火燒起來沒人能夠熄滅,亂軍之中任何事情都會發生,萬一一顆子彈打中瑪竇就完了。</br> 幸運的事情再次降臨,突然之間,天降暴雨,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而來,游行隊伍的熱情被暴雨澆滅了一大半,紛紛走避躲雨,這口氣泄了就很難再燃起來,不過也好,萬一今夜燒了首相府,明天馬爾克斯就能名正言順的實行緊急狀態,宣布大選延期了。</br> 事實上馬爾克斯就是這么干的,他明白此時選舉,自己必敗無疑,好在手上還有權力,可以宣布緊急狀態,大選往后推三個月,任何事情就都能擺平了。</br> 晚上八點,星馬電視臺三個頻道全部中斷正常播出,畫面上,馬爾克斯首相身穿黑色西裝,莊嚴肅穆,手拿稿子宣讀政府決議。</br> 第一,向勞埃德公司提出最強烈抗議,要求承辦兇手,賠償受害人。</br> 第二,內政部和司法部聯合成立調查組,調查真相,給人民一個交代。</br> 第三,鑒于目前的不穩定形勢,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實行宵禁,晚十點之后禁止所有人上街。</br> 第四,大選延期舉行,具體日期待定。</br> 插播結束,節目恢復正常,此時街上已經多了很多警察,數百名市民違反宵禁被拒捕。</br> 瑪竇在海濱別墅里看了馬爾克斯的表演,憤怒的摔了遙控器。</br> 傅平安也無聲的嘆了口氣,姜還是老的辣,馬爾克斯手上的牌太多了,見招拆招,簡直立于不敗之地。</br> ……</br> 半小時后,一隊裝甲車從陸軍基地開出,冒雨沖破了警察設置的路障,頭戴鋼盔手持步槍的士兵接管了路口,占領了電視臺。</br>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古烈將軍,議會議長、首席大法官,還有民間領袖岡薩雷斯博士都在軍隊的護送下來到電視臺,在演播大廳面對鏡頭發表聯合聲明,口徑一致的反對馬爾克斯的決定,他們認為政府推遲大選的決議違憲,大選是神圣的,不容推遲。</br> 每個人都認為馬爾克斯的倒臺成為必然,而自己將成為直接受益者。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