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平安還禮,走進守備區大院,沿著林蔭道走向警通連宿舍,那是兩年前他來到這里的第一站,但是那棟六十年代的蘇聯式建筑竟然不在了,原址變成搭著腳手架的建筑工地。</br> 一個兵路過,傅平安叫住他,打聽警通連的新地址,那兵看到傅平安的中士肩章,先敬禮再說話,說警通連搬家了,先在體育館里湊合著。</br> “守備區到處都在搞建設呢。”這個兵說。</br> 傅平安哦了一聲,提起行李去體育館,這里亂糟糟一片,偌大的室內體育館變成了兵營,到處是鐵架子床,分不清哪是哪,問了幾個人才找到公務班的龔晨。</br> 龔晨見是傅平安回來,有點驚訝:“你怎么回來了,對了,你的東西都在。”打開柜子,里面放著虎骨酒和高麗參。</br> “聽說你看病去了,我正愁呢,我馬上退伍了,誰幫你看這些東西,說話你就來了。”龔晨有些唏噓,“程國才調走了,他主動申請去三團下連隊,聽說上島了。”</br> 傅平安沒說話。</br> “咱們連換了新的連長和指導員,被你打掉牙的林鶴也調走了,不過人家是高升,到軍區政治部當官去了。”龔晨接著說,“同時調走的還有胡大鵬,去軍區司令部作戰處當參謀,前途無量啊,孫連副也不在,接新兵去了,接完了還要當新兵連的連長……對了,你晚上住哪?”</br> 傅平安忽然醒悟,警通連已經沒自己的鋪位了,九連也撤編了,自己在部隊的根沒了。</br> “沒事,去招待所開個房間。”龔晨給他支招,“最近亂的很,這不快退伍了么,干部也懶得管,你不去西小樓找劉小娜敘敘舊,人家可一直惦記著你呢。”</br> 聽到劉小娜的名字,傅平安心里咯噔一下,西小樓,他曾經魂縈夢繞的地方,讓他受盡羞辱的地方,在歷經滄桑后,這一切都淡了。</br> 傅平安決定先去探望熊司令,再去尋訪故人,他來到干休所一號院,卻發現大門緊閉,只聽到狼狗的叫聲,問了鄰居才知道,熊司令病了,田阿姨陪著他去省城軍區總院住院去了。</br> 于是傅平安又回到大院,四下逛了逛,他預感到這是自己最后一次在此處徜徉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守備區還是兩年前的守備區,一草一木都沒變過,但和傅平安同年入伍的兵,大部分都要離開這里,退伍前夕這些“老”兵難免心理波動,部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連管他們的糾察都提前退伍走人了,就是擔心老兵報復。</br> 眼前就是西小樓,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天色已晚,這個時間段通訊連應該是在晚學習,若在從前,傅平安根本不敢登門,現在卻無比的釋然,就像去同學家那樣,光明正大的走進了西小樓的大門。</br> 西小樓里無男兵,就算是通訊連偶爾有些男性干部,也只局限在某些特定空間,比如一號臺,女兵寢室是絕不會踏足的,但傅平安就這么進來的,第一個看到他的女兵驚訝到反應不過來,愣了一下才問:“你找誰?”</br> “我……”傅平安腦海中閃過兩個名字,最終還是說出劉小娜這三個字。</br> 捧著臉盆的女兵沖樓上喊道:“劉小娜,有人找,男的。”</br> 然后就看樓上欄桿處冒出一排齊耳短發的腦袋,女兵們像看西洋景一樣看著貿然到訪的男兵。</br> “哪個連的?”</br> “不認識……”</br> “還是個中士哩,嘻嘻。”</br> “這不是一級英模么!”</br> “是咱們的兵王來了!”</br> 終于有人認出了這位男兵就是守備區頭一號兵王,海島蛟龍榮譽稱號和一級英模獎章獲得者,兩年兵就扛上中士肩章的傳奇人物傅平安。</br> 傅平安當然不知道,在他走后守備區搞了若干次“學習傅平安”的活動,把他整成了全守備區士兵的偶像。</br> 可是劉小娜卻沒出現,有女兵在樓上喊:“蛟龍,你稍等一下,我們班長馬上就好。”然后一陣哄笑聲。</br> 劉小娜終于出來了,她剛才第一時間得知傅平安來訪后,一顆心怦怦亂跳,強忍住奔出去的心,回到鋪位前拿出化妝包匆匆化了個淡妝,梳梳頭發,還穿了雙中跟鞋。</br> 傅平安還記得自己被逐出守備區的那天,下著大雨,劉小娜披頭散發在雨中追吉普車,那次雨中相擁,給了自己堅持下去的勇氣,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功成名就,衣錦還鄉,風風光光的,堂堂正正的來西小樓,這一夢想他實現了,而且是超額完成,但他卻沒得到想象中的快樂。</br> “我們出去走走吧。”劉小娜在哄笑聲中說道,絲毫也不避嫌的挽著傅平安的胳膊出了西小樓,但是在大院范圍內還是老老實實的把手放開了。</br> “我一直在等你。”劉小娜說,“聽說你回來過,那天我值班,等我下機已經吹熄燈號了,我只聽說你把林鶴揍了一頓,打的他滿地找牙,真解氣。”</br> 傅平安說:“我一直沒有人身自由,我住院了,精神病院。”</br> 劉小娜停步,摸摸傅平安的額頭:“你沒事吧,難道他們說的是真的,你真有精神病?”</br> 傅平安笑了:“有沒有精神病,你摸我的額頭也摸不出來啊,是ptsd,應激反應比平常人大,但我不是瘋子。”</br> 劉小娜拍拍胸口:“那就好,嚇死我了,萬一你突然發作我可招架不住。”</br> “我不會沖你發作的,在守備區當兵的日子里,你是唯一對我好的戰友。”傅平安笑道。</br>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么打動了劉小娜,她雙目噙著淚水,嘴角卻高高翹起來,無限溫柔的看著這個比自己年紀小,卻比自己軍銜高的男兵。</br> 兩年軍旅生涯,是每個從軍者一生中最難忘懷的時光,對傅平安如此,對劉小娜更是如此,不同的是,傅平安歷經戰火磨煉,最親愛的戰友都已犧牲,他也涅槃重生了,而劉小娜的兩年都在守備區度過,細碎重復的日子,如同把青春和感情切成碎屑灑在每一天,灑在每一條必經之路,灑在一號臺上,現在要離開了,怎么不讓她心疼。</br> “走吧,我請你吃飯,我都聽見你肚子咕咕叫了。”劉小娜興沖沖拉著傅平安走通往干休所的側門,守門的士兵看見一個肩章洗的發白的上等兵和一個中士出門,連問都不問。</br>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七點鐘正是華燈初上,燈紅酒綠的時刻,劉小娜熟門熟路找了一家小飯店,很嫻熟的點了幾個菜兩瓶啤酒,和傅平安對飲起來,一邊喝一邊聊。</br> “羅瑾也調走了,都是沾你的光。”劉小娜說,“保密條例在這,我們就不明說了,那件事之后,守備區很多人立功受獎,胡大鵬是本來就該調軍區的,林鶴這個人渣就是胡扯八道了,他那樣的貨色連軍裝都不該穿,扯遠了,羅瑾拿了一個二等功,提前授上尉軍銜,調xx軍去了,那可是野戰軍,一線部隊,晉升最快的地方。”</br> 想到軍區一招前的分別,傅平安黯然神傷。</br> “我也借你的光,拿了一個三等功。”劉小娜笑笑,“還當了班長,兩年兵沒白當,愛過最渣的人渣,受過最重的情商,也參與過戰爭,立過功受過獎,最后掛著大紅花光榮退伍,原本我以為會除名退兵呢,呵呵,這都是命啊。”</br> 兩人喝完了啤酒,正尋思是回去還是再要兩瓶,忽然飯店的門被推開,一群便裝青年涌進來,他們都是守備區快退伍的兵,不光有大院的兵,還有下面部隊的兵,大部分傅平安都沒不認識。</br> 老兵們可認識傅平安,這下想走也走不了,都是同年兵,共同話題三天三夜說不完,于是添酒回燈重開宴,白酒啤酒成箱的上,劉小娜還拿出手機叫了兩個女兵出來助陣,大伙兒喝了個昏天黑地,誰也不服輸,喝大了就偷偷出去摳喉嚨吐了回來繼續喝。</br> 傅平安喝的最多,誰讓他是兵王呢,大伙兒輪番敬酒,車輪大戰,哪怕是鋼筋鐵骨也架不住這種喝法,但他一直保持著神志沒出溜到桌子底下去。</br> 小飯店已經打烊,勉強還清醒著的人把戰友們挨個往回送,傅平安沒地方可去,只能去招待所開房間,他喝大了,走路都發飄,只記得劉小娜不停和自己說話,轉眼就到了招待所,還見到了另一個老戰友顧磊,是顧磊給他們開了個套間大床房,帶浴缸的那種。</br> 后面的記憶,傅平安就模糊了,他只記得自己做了個春夢,夢里那個白的發亮的酮體既像是劉小娜,又像是羅瑾,他仿佛在大海上航行,一會兒在波浪的峰頂,一會兒落到谷底,蕩漾刺激,一瀉千里。</br> 當傅平安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他喝了太多種酒,而且都不是什么好酒,這會兒反胃惡心,去洗手間趴在馬桶上又吐了一回才神清氣爽,看看床頭上的小鬧鐘,已經上午十點鐘,趕忙洗漱一把,穿上軍裝下樓。</br> 前臺站著的是另一個陌生的服務員,傅平安問他顧磊在哪兒,服務員說顧磊今天退伍。</br> 傅平安猜到了什么,急忙來到守備區大院,發現歡送儀式已經結束,大巴車也在十分鐘前開走了。</br> 大操場空蕩蕩的,如同他一去不復返的青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