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枕楓也找到了一個適合自己修煉的秘籍, 只不過不是石壁托夢,而是他在幫大尊者們跑腿的時候,悄悄從他們那堆得如山一般高的寶物和各種秘籍中, 找到了一本鬼術書。
齊厭殊對此很不爽, 他覺得石壁太小氣了。雖然他不知道顯靈的是始祖還是石壁上留下的刻印,總之就是很小氣,竟然多一本書都不給。
葉枕楓倒是心態平和,齊厭殊被石壁認可在他看來是很正常的事情, 若齊厭殊是空中朝陽, 那么他只算是偶得光輝的螢火蟲,沒得到認可太正常不過了。
而且葉枕楓在修仙上資質一般, 更對劍道一竅不通。這石壁上的刻痕都是劍修留下的, 給齊厭殊一本劍修秘法很正常, 讓它給出本鬼術書,確實強壁所難了。
“我被他影響了很多。”鶴羽君笑道,“我們二人在玄云島呆了很多年, 互相支撐。他作為師兄對我很好,讓我甚至偶爾恍惚, 真正門派的師兄弟之情也莫過于此吧。”
玄云孤島上,兩個沒有師門的年輕人拜石頭為師, 互稱兄弟。若不是石壁真的有神通,這實在像是兩個可憐人在苦中作樂。
葉枕楓因為師兄的存在,而遏制住了自己心中那不斷被玄云島折磨而要迸發出來的惡念, 仍然留有一絲善意和人性。
齊厭殊也為了師弟少受折磨, 原本堅硬的態度有了些軟化, 至少表面上服軟了一些, 讓五個老家伙以為囚禁他產生了作用。
最重要的便是被玄云島嗤之以鼻的石壁。
石壁上留了無數劍修前輩的刻印, 他們的一絲靈魂印記也跟著文字或者劍痕而留在了上面。
每當月圓時,月光拂過墻面,齊厭殊就能夠在打坐時進入一個似夢似幻的境界,里面會懸浮著所有墻壁上留下的痕跡,當他觸碰哪一個的時候,就會前人留下的東西。
有時是一段劍法的記憶,透明的身影將自己畢生所學凝結出的劍術毫無保留的展示。有時是法寶或者書籍。
齊厭殊能感受得到雖然這都是劍修的東西,可每個印記留下的風格劍法都有極大不同。
他根本不知曉自己那一雨夜到底拜的是哪位師父,或許他拜的是這墻壁上的所有修士。
齊厭殊在幻境里不僅身體治愈的速度是外面的幾倍,這里時間流速也不同,他留在幻境里修煉,進步的速度也是外面的許多倍,一個夜晚仿佛和外面的一年一般長。
幾年后,齊厭殊不僅破碎的丹田完全痊愈,修為也不斷高漲,而且幾個老東西都沒有發現異常。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幻境幫他將真實的修為鎖住放在柜子里一樣,只有他才擁有鎖頭的鑰匙,隨時都可以打開取出來。
而且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石壁的幻境看起來像只是齊厭殊幻想中發生的事情,可他不僅能在幻境中用更久的時間和前輩留下的刻印學習,而且他的魂魄能夠穿過幻境,來到玄云島的其他地方,看到發生的一切,連五個老頭子也無法發覺。
齊厭殊看到除了他和葉枕楓之外,還有一些人也被關在附近的小島上,有些甚至是魔修和妖族,不知玄云島用什么手段躲開了修仙界大陣,將人帶了進來。
他看到島的下面埋了許多白骨,那些人和葉枕楓一樣受盡折磨,或許只不過是老頭子一個忽然想到的念頭,就會搭上那些人的性命。
他們沒有用的時候,像是垃圾一樣被扔進海里,大海中的魚怪常年在玄云島附近徘徊,吞噬那些落下來的尸體。
齊厭殊決定救那些人。
他將自己的念頭對葉枕楓訴說,沒想到遭受了葉枕楓強烈的反對。
“我們已經自身難保,怎么救那些人?”葉枕楓蹙眉道,“就算你救了他們,也沒辦法把他們帶離玄云島……我們兩個能跑出去已經謝天謝地了,那么多人要怎么帶?更何況根本沒有地方能夠藏他們……”
“我已經想好了。”齊厭殊興致勃勃地對他講自己的計劃,“我發現玄云島的里面是空的,有許多地方已經被海水侵蝕出洞穴,許多地方都可以躲藏。石壁給我了一些法寶,其中一些正好能幫助他們隱藏自己的氣息,先在島底活下去。”
說到這里,齊厭殊大笑道,“那些老東西一定想不到,有人在他們腳底下活著。”
他喝著葉枕楓送來的酒,就看到葉枕楓那張本來天生溫和纖細的眉緊皺著。
葉枕楓為人圓滑能忍,平日脾氣好得很,齊厭殊從來沒見過他冷著臉的樣子。
齊厭殊握著酒杯,用手肘碰了碰葉枕楓,笑道,“怎么生氣了?”
“那么珍貴的法寶,你為何要給無關的人用?”葉枕楓壓低聲音,語氣卻還帶著怒意,“你多管一分閑事,我們日后就多一分麻煩!”
齊厭殊沒想到葉枕楓會這樣抗拒,他疑惑道,“你有葉家在等著你回去,可其他人也有自己的家人親眷,你一點都不會同情那些人嗎?”
“會。”葉枕楓冷冷地說,“等以后回家了,我每年都會給他們燒紙。這就是我的同情心。”
“可是我做不到。”齊厭殊語氣冷了下來,“我既然看到他們要死了,也有辦法救他們,我就沒辦法裝作無事發生。”
他注視著葉枕楓,咄咄逼人地說,“如果你在那群人之中呢?你不想有人救你?如果你覺得救他們沒有必要,那你覺得當年我答應帶你離開,又有何必要?”
葉枕楓的胸膛開始起伏。
齊厭殊的性子實在是霸道,他高興的時候愿意為你兩肋插刀,可若是逆了他的意,他那張嘴說出的話,就像是最寒冷的冰錐往人胸膛最柔軟的地方捅去。
他本意是想讓葉枕楓換位思考,可是說出來的意思,就好像葉枕楓和那些人沒有任何區別,換了任何一個人,他都會對那個人好,把那個人當做師弟。
葉枕楓以為他們的情誼珍貴又特殊,齊厭殊是天上明月,愿意彎下腰與他成為兄弟,他感激而小心翼翼地珍惜。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僅僅是因為幾個陌生人,齊厭殊卻在質問他,當年救他有何必要?
葉枕楓看向齊厭殊,他的眼圈已經紅了,嘴角卻勾起弧度。
他譏諷地說,“是啊,這就是我,你才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嗎?我就是這樣自私又冷血。十個人里有一個人活下來,那只會是我。一百個人、一萬個人里有一個人能活下來,我也會不擇手段做那唯一一個。你若是后悔當年答應要帶我離開,你大可換人!”
“葉枕楓!”看著青年要離開,齊厭殊下意識喚道。
葉枕楓頭也不回地走了。
師兄弟二人就這樣不歡而散。
其實齊厭殊那句話剛說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明明知道葉枕楓最在意什么,那曾經是他親口對他說過的。
他就那樣不假思索地用葉枕楓對他的信任,傷害回了他。
齊厭殊很后悔,尤其是當晚他在幻境里再一次魂魄出竅,去主島尋人,卻眼睜睜看到葉枕楓又一次受折磨。
他才發現原來除去那些真正的邪術實驗,那五個老東西變態地喜歡看人求饒,以此來彌補自己無法突破的空虛,感受自己手握的權力。
沒有能力的惡人或許是虐待動物為樂,而在這個以他們為尊的島上,葉枕楓成了那個在茶余飯后被他們消遣虐待的狗。
他眼睜睜地看著葉枕楓遭受折磨,看著葉枕楓從血水中爬起來,還能抬起頭向著施虐者面色慘白地笑,看著老東西像是施舍一樣隨意治好他的致命傷,一切就像葉枕楓說的那樣,他是老家伙們用得最順手的狗,他們不會隨意讓他死。
可是他從沒有說過在石壁島礁之外,他到底忍受了多少事情。
齊厭殊很后悔,恨不得與他們同歸于盡。
可是等到幾天后,葉枕楓再踏上島的時候,齊厭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緊繃著下頜線,服軟和道歉的話像是石頭一樣,不論醞釀多久都只能壓在舌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留給葉枕楓的只有冰冷無言的側顏。
葉枕楓面容憔悴了一些,不知是不是身體還未完全恢復。
他料想到以齊厭殊的性子不會低頭,也并不覺得齊厭殊做錯了什么。
不論是從感情還是逃生,都只有他離不開他罷了。
他就像是一個依附在天之驕子身邊的吸血蟲,誰都能作踐他,再多一個齊厭殊,又能如何呢?
葉枕楓只能安慰自己,哪怕齊厭殊內心底瞧不起他,可至少對他還是很好的,這已經很不錯了。
“我們救人吧。”葉枕楓疲憊地說。
他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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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弟合起伙來救人倒是十分順利,葉枕楓這些年的隱忍得到了玄云島極大的信任,權力很大,而老頭子們對他們眼里牲口一樣的其他人并不太在意,他們甚至都不一定知曉到底關押了多少人。
靠著齊厭殊以幻境來探查消息,葉枕楓在中間游走,手持法寶,將那些本該被處理掉的人悄無聲息地一點點挪到島下的洞窟當中。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活過來,有些人身體實在虛弱,仍然很快死去了。
但活下來的修士,此時此刻不再分種族和身份地積極自救和救治別人。在絕望中看到一絲光明后,所有人都積極了起來。
葉枕楓本來是不太情愿的,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看這些家伙更像是在看麻煩,恨不得他們通通生病暴斃。
可因為被他所救,眾人都對葉枕楓感激涕零。葉枕楓從出生起便在底層的淤泥中翻滾,又因為能力而被其他人唾棄鄙夷。
沒想到竟然是因為他一次不情愿的營救,而第一次得到這么多人的敬重。
患難中的情誼總是十分真摯,活下來的修士們像是一家人一樣互相扶持,每一次葉枕楓來送東西的時候,他們都會起身迎接,圍在他的身邊,感謝他的付出。
葉枕楓的心態漸漸產生變化,他開始有點真心實意地關心這些人——雖然如果現在老東西告訴他,他殺了這些人就能回家,葉枕楓也一定會動手的,可至少他真的有一點點關心他們了。
齊厭殊雖然沒有露面,可他旁觀著這一切,心中也是高興的。
那一日的爭吵仿佛從未存在,師兄弟二人又和好了。
他們偶爾會聚在一起喝酒,看著永遠不改變的大海和藍天。
葉枕楓抬起頭,他看著天空,手中的酒杯放在地上。
“如果有下輩子,我想投胎成一只鳥。”葉枕楓喃喃道,“自由自在地活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乘著風回家。”
“你想投胎成什么鳥?”齊厭殊問。他想,好久沒吃鳥肉了。他若是變成鳥,一定要做猛禽,把其他鳥都捉來吃了。
葉枕楓卻說,“我想做仙鶴。”
“為何?”齊厭殊有點奇怪,“那東西飛得慢,肉還不好吃,也就是長得好看點,我看也沒什么厲害的。”
劍修總是用實力來衡量一切,齊厭殊就對這種花里胡哨的鳥沒什么好感。
“因為仙鶴高貴。”葉枕楓笑道,“若是出生高貴,就不會受欺負了。”
“有實力才能不被欺負。”齊厭殊糾正他。
葉枕楓說,“那你怎么還被關在這里?”
“那、那是因為……”齊厭殊被他懟得猝不及防,干脆惱羞成怒道,“怎么和師兄說話的?”
葉枕楓輕笑起來。
他唯有少數真心露出笑意的時候,才終于能看得出,他也是個清秀俊氣的年輕人。
日子短暫地好過了起來,一切都很平和安靜,齊厭殊如愿救了那些人,葉枕楓也得到了尊敬。他們能一起喝喝酒,看看看海。
二人仍然在找離開的機會,然而當敵人是一個大乘期尊者和四個渡劫期尊者的時候,想做什么似乎都十分困難,那個機會仿佛永遠不會到來。
更何況,還有島下那幾十個人。
葉枕楓心態很復雜,他既是真心實意關心這些人,從他們身上得到的尊敬也是他很珍惜的。可是一想到以齊厭殊的性子,一定不會袖手旁觀,這些人又是累贅,讓他沒有安全感。
除了等待齊厭殊修煉變強之外,他還在尋找其他機會。很快,這個可能性便出現了。
葉枕楓這些年聽著那些被派來當屬下的世家弟子聊天時說過,玄云島處于修仙界大陸外面,周遭數萬里都是海,海中不僅有堪比高級魔獸的兇猛魚類,還有很多危險的自然環境。
比如海漩渦,有人不小心被海漩渦吸走,尸體是在另一個海域發現的。
這個消息讓葉枕楓有點興奮,在他看了海漩渦更像是一種在復雜的大海能量中扭曲了空間的存在,所以尸體才會出現在比修士全力趕路也短時間到不了的遙遠地方。
自然,這很危險,或許九死一生。
可是九死一生……也有一個生字啊。
而且葉枕楓還有一個后手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修煉鬼術極有成效,進步的速度遠超修煉。
鬼術以魂魄為重,軀殼也可以舍棄,再奪舍別人一樣能夠生存。
自然,這是下策中的下策,最好的結果仍然是與齊厭殊一同離開。
這么多年的等待,這一日,葉枕楓在巡島的路上發現有幾個海漩渦已經很近了。
他有些猶豫不決,如果他和齊厭殊一起從這里離開,以齊厭殊的修為,他們二人或許真的能重傷逃脫漩渦。可他不知道齊厭殊能不能放下那幾十條人命。
也就在這時,突遭變故。葉枕楓被忽然出現的其中一個老者抓住,提去了殿中。
原來這幾個老東西不知何時發現了他和齊厭殊的師兄弟關系,甚至也發現了藏在島下的那些人。
玄云島安靜放縱了他們許久,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懲罰打壓齊厭殊的氣焰,五個老家伙特地等到島下救了足夠多的人之后,才忽然發難。
他們在他的面前,一個一個殺了那些幸存的修士,齊厭殊被控制在地上,他雙眸赤紅,掙扎得頭都磕破了血,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他本以為救下的人死去。
岳自成掐起齊厭殊的下巴,他陰霾地笑道,“你以為結束了嗎?不,本尊決定處理掉島上關押的所有人。希望你能一輩子夠記得,都是因為你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閑事,所有人才會死。”
“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齊厭殊奮力掙扎著,他聲音沙啞地怒聲道,“有本事殺了我,不然我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
“師兄,你這樣不好。”這時,另一個老者捋著胡子不贊同地說,“殺孽太重影響因果業力,這樣吧,讓他自己選不好嗎?”
選?選什么?
“是啊。”然后,齊厭殊聽到岳自成說,“齊厭殊,你自己選吧。你是要你這個所謂師弟的命,還是要島上關的剩下那幾十人的命?”
齊厭殊怔住,隨即更大的憤怒籠罩住他的心頭。
“你們這些瘋子!雜種!”齊厭殊怒罵道,“你們手上沾的血債,就算是投胎八輩子也還不清,你們這種人永遠都無法得道成仙!”
他踩到五人的痛處,岳自成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他抬起頭,對玉牌說,“開始吧。”
葉枕楓痛苦的尖叫聲瞬間從玉牌另一邊傳來,而另一個投影之中,是被其他屬下摁跪在礁石上無辜的陌生人。
齊厭殊嘴里都是血腥氣,他想與他們同歸于盡,可是力量卻毫無感應。地面上撞得都是他的血跡,齊厭殊被他們逼得快要瘋了。
在青年的慘叫中,岳自成笑道,“不愧是‘小劍仙’,真是大義凜然,寧死不屈。那好吧,本尊就隨了你的愿,就讓他們所有人一起死吧。”
岳自成轉過身,他佯裝開口,便聽到身后響起沙啞的聲音,“等等。”
他側過臉,便看到被法器摁倒在地面的齊厭殊下巴抵著地面,雙手被束在身后。
齊厭殊面色蒼白,臉上被血與冷汗沾染,仍然能看出他棱骨分明的冷峻眉眼多么的英俊。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救枕楓。”
說完這句話,齊厭殊眼眸中的光黯了下來,整個人倏地死氣沉沉。
終于、他們終于折斷了這個年輕天才的傲骨,五人心中終于舒坦,他們大笑著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血肉模糊的葉枕楓被扔在島上。
恍惚許久的齊厭殊終于有了點精神,他撲過去將葉枕楓放在自己的被席上,葉枕楓已經奄奄一息。
齊厭殊雙眸通紅,他一邊為他輸入真氣,一邊沙啞地喃喃道,“對不起,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若沒有修煉鬼術,葉枕楓差點就死了。
他雖然醒來,可師兄弟二人的精神都受到了創傷。
齊厭殊‘殺’了將近百人代價換回了葉枕楓的命,他人一下就陰郁了許多,唯有葉枕楓還活著,好像還吊著他一口氣。
葉枕楓離死一步之遙,他怕了。
“后來呢?”就在這時,鶴羽君聽到虞松澤的聲音響起。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沉默了下來,不知道在回憶中停留了多久。
“我剛剛說到哪里?”鶴羽君問。
“說到你們救了許多人。”虞松澤說。
鶴羽君自然不會將所有細節都細細地與他講,聽到虞松澤的提醒,他這才接著講述。本來折磨又黑暗的過去,被他幾句話帶過了。
“總之,我本來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齊厭殊的身上,可是那一次將死后,我怕了。”鶴羽君垂下眸子,他低聲說,“我覺得他對上那五人沒有勝算,一起逃出去的計劃連個影子都沒有,他性子又烈,我實在不知曉如果有下一次,他還會不會為了幫助別人而出頭,如果有第二次的話,我們都要死。”
齊厭殊其實也后怕了,他覺得這都是自己的錯,不僅差點害死葉枕楓,還間接害死那么多無辜的人。
或許葉枕楓的話才是對的,他根本沒有能力拯救那么多人,都怪他。
齊厭殊人生第一次開始產生退縮的感覺,他不再想和五人復仇或者硬碰硬,他只是想帶著師弟逃出去。
他拯救不了其他人,可他至少要保護好師弟。
葉枕楓并不知道齊厭殊念頭的轉動。
在差點死去的那一日后,他不再敢完全依靠齊厭殊,而是開始完善自己的下下策。
他知道五個老者一定會暗中監視島礁,所以恢復后就和齊厭殊劃清界限,他埋怨齊厭殊,將一切責任都推給他,一等一的小人嘴臉。
葉枕楓不知道齊厭殊有沒有相信,他怕他不信,卻也怕他相信。
齊厭殊平靜地同意與他決裂了。
葉枕楓‘恬不知恥’地回到了主島,向著五個老東西示好,把五人逗得哈哈大笑。
誰會比他們更清楚葉枕楓的軟骨頭和不知羞恥呢?齊厭殊被自己拼死保護的師弟所憤恨厭煩,多么令人捧腹的場面。
葉枕楓等待著時機。
幾個月后,他終于等來了那個時刻。
一個海漩渦距離島的邊緣已經很近很近了,葉枕楓站在石邊,他回頭望向齊厭殊的方向,然后頭也不回地扎進水里。
在那一瞬間,葉枕楓的腦海里劃過了許多事情。
他知道齊厭殊為了他活下來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他知道齊厭殊沒辦法再承受失去他的打擊了。
他知道自己敏感多疑又自私,哪怕小島在老頭子們的監控下,可他并不是完全沒機會和齊厭殊商討這件事情的。葉枕楓沒有告訴他,只是再也受不了計劃出現一丁點的意外,他甚至還偷拿了石壁給予齊厭殊的最后一件法寶。
他拋棄了齊厭殊,一如過去的冷血。
下一瞬,法寶將葉枕楓迅速地推向漩渦,原本兇狠的魚怪也對漩渦附近的海域退避三舍,只有葉枕楓迎它而去。
在漩渦吞噬他的前一刻,仿佛有一只蒼老的手過來抓他,但一切已經晚了。
葉枕楓脫離了玄云島領域。
…
五個老者同時出現在島礁上的時候,齊厭殊正靠著墻壁發呆。
他曾經愛好干凈,也愛面子,哪怕被關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數年,也仍然每日保持面貌整潔,如今卻頹廢了許多。
齊厭殊衣冠不整,袍子上還沾著幾個月前葉枕楓的血跡,周遭都是他喝光的酒壺,亂糟糟地堆在洞穴口。
五人來了,齊厭殊也只是愛答不理地抬了抬眼皮。
“怎么,終于想要殺我了?”他嘲諷道。
五個老頭的眼里是殘忍的光芒,他們像是人界無根的太監對正常男人的嫉妒和向往,他們太仇恨嫉妒齊厭殊的天賦,看不順眼他的傲骨,所以才恨不得一直將他踐踏在泥里,一知曉葉枕楓的消息,就巴巴地來刺激他了。
“我們是來告訴你一個消息。”其中一個老者輕聲說,“葉枕楓背叛了你。”
齊厭殊昏昏沉沉地想,他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難道是石壁的事情?那樣也好。若是告密就能換得離去的機會,也不失為一個好買賣。
“他跳入海中漩渦,一個人逃了。”另個老者接著說。
他們本來想看齊厭殊崩潰的,沒想到青年卻問,“那是不是很危險?”
話里并沒有責怪之意,反而像是在關心葉枕楓逃得不順暢一樣。
其中一個老東西蹙眉道,“他背叛了你們的同盟,你不生氣?”
齊厭殊卻輕輕地笑了。
“還有人在等他回去。”他說,聲音里竟然有些欣慰,“我希望他能得償所愿。”
“你——”
發現葉枕楓的背叛并不能刺激到齊厭殊,五人有點不敢置信,甚至有些惱羞成怒。他們立刻轉換了方向。
“或許不能如你所愿了。”岳自成冷笑道,“你可知海漩渦是什么東西?連妖獸都對那里退避三舍,被卷入其中,雖然能在另一個海域出現,但多半九死一生——葉枕楓這樣為了活著連尊嚴都不要的人能選擇這一條路,必定是因為極其的絕望。他為何覺得自己看不到希望,我猜你比我更清楚。”
齊厭殊終于有了反應。
“……不可能!”齊厭殊低聲道,“葉枕楓心思縝密,他甘愿冒險的事情一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不會死的,絕不可能!”
“又或許是因為對你失望呢?”
留下這句話,老者們笑著離開了。
從那之后的每一天,齊厭殊都魂不守舍。哪怕他告訴自己這不可能,葉枕楓不可能去做會死的事情,可是理性卻告訴他,葉枕楓確實選了最難的那條路。
那個沒有被看管也沒有結界的邊緣,必定是有著無窮危險,才會讓玄云島覺得沒有嚴加看管的可能性。
為什么?齊厭殊恍惚地想,是他讓他失望了嗎?因為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脅迫葉枕楓去救那些人,連累他受了那么大的折磨……所以葉枕楓才絕望了……
他拍著石壁,沙啞地喃喃道,“師父,救救葉枕楓,救救我們,求求你了……”
月光下,石壁沉默地凝視著青年。
它并不是活物,只是承載著先輩劍修們的靈魂印記。印記就像是留下的一小段錄像或者回憶,只能教導他劍修們的畢生所學,卻沒辦法真的像是一個師父般出面,幫弟子擺平一切。
在齊厭殊的乞求中,石壁上的刻印只能不斷地在幻境中吐出先輩留下來的各種法寶,法寶愈來愈多,幾乎要淹沒整個幻境,最后被一枚戒指收了進去,靜靜地出現在齊厭殊的手指上。
幾日后,老者們又來了,這一次他們帶來了葉枕楓的尸體。
當看到青年緊閉著的眼睛,毫無血色的皮膚,已經濕透的衣袍和沒有任何呼吸起伏的胸膛時,齊厭殊終于如他們所愿,崩潰了。
——只是他們沒有想過,齊厭殊的崩潰是他們無法承受的。
齊厭殊不僅在幻境里得到了本命劍,修煉回了渡劫期,并且還將先輩留下的那幾道劍氣一同帶了出來。
葉枕楓死了,齊厭殊想要保護的最后一個人也沒有活下來。
他還有什么可留戀的呢?
齊厭殊不顧自毀般猛烈的進攻讓五個老者猝不及防,更別提他們沒人想到他竟然有本命劍和先輩劍氣護體。
他如瘋狗一般復仇,想要與他們同歸于盡,可五個老頭并不想死,他們連咳嗽一聲都怕重了咳出自己的真氣,惜命得很,根本無人想要與他大戰。
心態的不同,讓五人之力都差點沒攔住齊厭殊,誰也不想做那個出頭受傷的人。
而且,他們恐懼地發現齊厭殊比進入玄云島的時候更強了!
他的劍術集上個世代的百家之長,能看出許多劍修大能體系的影子,齊厭殊仿佛親眼見過他們授課,又以此為基礎改良出一套適合自己的劍法,別說他的年紀只不過是他們的年頭,就這劍法,齊厭殊已經遠超其他幾個渡劫期老者,看起來和大乘期的岳自成也不相上下。
此子怎能有如此恐怖的天賦?!
齊厭殊鐵了心要與他們一起死,玄云島在猛烈的進攻中被波及,毀了一大半,其中包括玄云島的寶藏庫,也都被毀了許多。
他斬首其中一個老者,重傷另外兩個,其他二人也受了輕傷,并且被齊厭殊瘋狗一般的樣子嚇得要死。
齊厭殊也身受重傷,他撐著劍,便準備自爆——渡劫期修士自爆,哪怕他們幾個能活著,玄云島周遭萬里也會被抹平,代價實在太大了,剩下的四個尊者都怕了!
“年輕人不要性急,我們做個交易好不好?”為首的岳自成高聲道,“不打了,不打了!”
老者們十分狼狽,再不見平日高高在上的樣子。
齊厭殊猶如索命修羅,他渾身都是血,殺氣騰騰,毫不動搖。
在他想要動手的時候,岳自成大聲道,“島上還有被抓來的人沒死!我們做交易好不好!”
看到齊厭殊停頓了一下,老者們生怕他反悔,七嘴八舌地插話。
“島上還有一些剛來的人,如果我們就此平手,你便能救下他們,帶他們離開!”
他們以為齊厭殊會有所松動,沒想到齊厭殊只是向下看了一瞬,便面無表情地說,“我對不起他們,我會以命相償。你們——必須死!”
“你以為與我們同歸于盡,一切便結束了嗎?”另一個老者捂著重傷的地方,他說,“我們一死,修仙界除了一兩個宗主外,就再沒有高境界修士了!屆時仙盟和世家商盟必定會為了奪權而大戰,那修仙界大陣更需要靠大乘期修士去維護注入力量,屆時大陣也會被打開,或許妖魔二界會趁機進攻——那時死的便不是我們幾個的事情了,而是生靈涂炭啊!”
“滿口胡言!”齊厭殊怒道。
“你也是從修仙界中長起的,你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岳自成說,“葉枕楓沒了,可是他的家人還活著,他住的仙城欣欣向榮,他家人拜入的門派也還在,門派里有無數普通的弟子……你真的要為了自己私怨,讓整個天下動蕩嗎?”
“我們確實罪大惡極,可是你沒有做錯事情嗎?上一次你自作主張害死了那么多人,這一次又要有什么樣的代價?自然你是死了,卻也不用管外面洪水滔天,不必管這樣的慘劇還要發生多少,多少□□離子散——”
齊厭殊有些恍惚。
他的怒氣逐漸消散,更多卻是一種茫然。
他忽然不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了。他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該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看到他情緒松動,岳自成加碼道,“我們發誓!我向天道發誓,從今以后我岳自成安分守己,勤懇修煉,再不傷害別人,不踏出玄云島。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其他三個老者跟著說。
修士鮮少會有人以發誓來證明自己,在凡人中這或許只是迷信,可對修仙者而言,卻是實打實的天理束縛。
看到他們這個樣子,齊厭殊逐漸迷茫。就在這時,他聽到孩子的一聲哭泣。
他低下頭,看到其中一個小島上,在監牢里出生的嬰兒哇哇大哭著。
清晨來了,朝陽慢慢升起,漫過那些島上恐懼而畏縮的面龐。
齊厭殊沉默許久,他最終帶走了這些人,臨走時,他將那些邪惡的小島嶼挫骨揚灰,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顆主島。
看著他們離去,四個老者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不會再回來吧?”其中一人憂心道。
“不會。島外有古陣法,只要他立刻這里,就再也找不到玄云島在哪里了。”岳自成冷靜地說。
“他會尋死嗎?”
“也不會。”
“為何?”
岳自成注視著遠方,他淡淡地說,“齊厭殊現在還年輕才會被我們唬住,他以后一定會后悔沒殺了我們。不管是為了他救出的這些人不被我們尋仇,還是為了提防我們,他必定會一直蹲守在修仙界的暗處,看著我們出錯。”
“那山洞果然有神通!”另一個老者恨恨道,“這小子修煉恢復這么快,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好東西,可惜,可惜啊!”
“不著急。”岳自成冷笑道,“他找不到我們,可是,我們找得到他啊。他如今吃了什么,屆時本尊必定會讓他一個一個吐出來……”
…
齊厭殊回到修仙界后,他便忙著將救出的人全部都送回家鄉。玄云島也欺軟怕硬,綁的都是些沒有背景卻血緣特殊的人,甚至還有魔族妖族的,齊厭殊通過石壁給他的戒指將人裝進去,如此帶出修仙界。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愿意回修仙界,送魔族和妖族的時候,便順便在兩界游歷許久,也因救人之恩,順便結交了不少朋友。
可惜一說起玄云島綁架,天下沒有一個人信的,都覺得他們在信口雌黃。
百年后,齊厭殊才返回修仙界。
他這才發現,自己在修仙界的風評已經從橫空出世的小劍仙變成了被玄云島逐出師門的逆徒,所有人對他口伐筆誅,整個修仙界都和玄云島站在一起。
齊厭殊不是沒想過說些什么,可是有太多人在對立面了,有一種無法撼動的窒息感。
他累了。
他的意氣風發早已經磨平不見,他不想再管那些流言蜚語,而是躲進了石壁給予他的門派遺跡,一個人躲在群山之中,喝酒度日,想要長睡不起。
只是或許有玄云島的前車之鑒,齊厭殊并沒有完全松懈。哪怕他獨自一個人,也總是有朋友的消息從四面八方傳來,告訴他各界正在發生的事情。
有一天,青州域發生了妖獸潮大難,又那么巧,近些年沸沸揚揚的預言雙生子就在這個州域里生活。
齊厭殊怕玄云島又興風作浪,便起身趕往青州域。
來到謝家老宅時,一切已經晚了。
世家商盟的人圍在老宅大門外,旁邊還有幾個佛修。齊厭殊看到世家似乎在苦口婆心說著什么。
大門前,是兩個狼狽的少年。他們看起來十六七歲大,長得一模一樣。
其中一個少年被法寶束縛,他在地上不斷掙扎著,猶如野獸般怒吼著,很明顯已經失去了人的意識,猶如入魔一般,另個少年擋在他的面前,二人都受了傷。
旁邊的大人心有戚戚的樣子。
“清韻,你們兄弟情深是不錯,可這孩子已經入魔,他不再是你弟弟,而是鬼祟了。”
“是啊,別倔強了,快把他交出來。你如今覺醒了力量,就是未來的佛子了,何苦沾這份臟污呢?”
大人們苦口婆心地勸導,佛修們沉默不已,已經不知如何應對。
謝清韻抽出長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請諸位饒幼弟一命。”謝清韻持著劍,失去意識的謝君辭在他背后嘶啞地叫著。他咬牙道,“若要殺他,便連我一起吧!”
“清韻,你已經是佛子了,你怎么能……”
少年佛子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他雖今日有了佛子稱號,可是在大人的包圍里,卻顯得孤立無援。
無聊。
齊厭殊漫不經心地想,這些世家人和那島上的畜生一樣煩人。
他欲要離開,就在這一瞬間,謝清韻抬起頭,猛地對上他的目光。
少年兄長愣住了。
自己被發現,齊厭殊便走了出來,有些年長的世家家主見了他,頓時驚道,“你、你你是那個齊厭殊——”
“齊厭殊?”謝清韻喃喃道。他忽然回神,俯身磕頭懇求道,“求齊尊者收我弟弟為徒,求您!”
齊厭殊垂下眸子。
他懶散涼薄的目光滑向少年佛子身后的謝君辭。
…………
……
鶴羽君大抵是知曉齊厭殊出島后這些年的經歷的,可齊厭殊對他的一切卻一無所知。
葉枕楓躍入海漩渦之后,只靠著驚人的意志力挺到了他從另一個海域出現的時候。
他的身體到達極限,死亡的陰影逐漸靠近。
葉枕楓這些年來修煉的鬼術在這一瞬間發揮了作用——他先死亡之前一步舍棄的軀殼,以鬼術控制自己的魂魄,直徑沖向最近的一條魚妖。
奪舍并不是一件好選擇,尤其是當你奪舍的是動物的時候。
人奪舍人,都容易被原主抹去,更何況是動物?
葉枕楓的魂識附著在魚的身上,奮力向著前方游去。
魚怪簡單的大腦不斷影響著葉枕楓的意識,想要將外來者同化吞滅。
葉枕楓拋棄了軀殼,意識也逐漸模糊,唯有執念在他心中盤旋,讓他不忘記自己是誰。
一邊機械地向著前方游去,葉枕楓一邊不斷地在腦海里自言自語。
他叫葉枕楓,他要活著,他要回家。
他叫葉枕楓,他要活著,他要回家。
他叫葉枕楓,他要活著,他要回家……
還有、還有是什么事情是不能忘的?
不知道。他沒有很多力氣能想起其他事情,只是一直一直想要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他叫葉枕楓,對不起,他要活著,他要回家,對不……
葉枕楓換了一條又一條魚,在海鳥捕獵時,他躍出海面,轉而又奪舍附身鳥兒。
能在修仙界無人區的海域活下來的都是身經百煉的高級妖獸了,飛得比普通鳥更快。
葉枕楓麻木地趕路,他能察覺到自己每換一只動物,自己就會虛弱一點點。
他沒日沒夜的向前飛,不知過了幾日還是幾年,一切都恐怖、空洞而麻木。唯有回家的執念讓葉枕楓堅持。
最差的時候,他有一度差點就忘記自己是誰了。
他想起了阿芙。
她是那么美好的女子,她很善良,笑起來時嘴角有淺淺的梨渦,最喜歡吃集市上賣的軟柿。她說等成婚后,她要他幫她在后院修一個木秋千。
就算他們沒成親,他也可以幫她做秋千啊。
不……不對,他確實做了一個秋千,掛在后院的大樹上。爹娘不在的時候,他會在那棵樹下悄悄地吻她。這時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阿芙就會燒得耳尖發紅,連忙藏在他的懷里,可往往都是隔壁的花貓來樹上磨爪子。他朗聲笑起來的時候,她會羞惱地打他的胸膛,要他小點聲。
然后……然后發生了什么來著……
葉枕楓抱著懷里女子溫熱的身體,他昏昏沉沉地想,要不就這樣吧。
一切都結束吧,他太累了,讓他在這個夢境里永遠沉睡。
天空上的鳥兒昏昏欲睡,就在這時,轟——!一道雷驟地從天空劈過,下起了大雨。
葉枕楓驟地清醒了過來,他低下頭,看到前方就是陸地。
他終于回到了修仙界的大陸。
-
鶴羽君倒滿了茶杯。
“抵達修仙界大陸的時候,我已經很虛弱了。”他輕輕說,“我沒辦法奪舍健全的人,只能去尋找快要斷氣的可憐蛋。在修仙界里想要枉死,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沒人管的小可憐,讓我一頓好找。”
鶴羽君笑了起來,虞松澤卻露不出笑意。
他經歷過的那些實在是太慘痛了,虞松澤甚至不知曉如果是自己的話,能不能堅持下去。
鶴羽君說,“我就這樣一路借尸還魂,終于趕回了老家。那時的我是以人修鬼,雖然算是修鬼奇才,也并沒有多強大,到家時只剩下最后一口氣兒了。”
葉枕楓借助最后一個身體抵達仙城的時候,已經是旁人能看得出來的怪異。
‘他’面色慘白,走路搖搖晃晃,甚至離近了仿佛還能聞到一些奇怪的味道。
葉枕楓的魂魄已經無力控制這個身體,他勉強來到記憶里葉家的位置,卻發現——這里變成了一片空地。
什么都沒了。
葉枕楓幾乎要發瘋,他無力地跪在地上,抓住來往者的衣袖,魔怔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問他們葉家在哪里。
他已經被擄走幾十年了,修仙界里沒修為的普通人哪里會記得幾十年前的普通住戶呢?
有人看到他狀態實在怪異,請來了仙城里的一位老者。
“葉家?你要找的是那葉漢義一家?”老人詢問。
“沒錯。”葉枕楓抓住老人的衣擺,他喃喃道,“他們人呢?他們是不是搬走了?他們搬去了其他地方,去了其他仙域……”
他心里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他努力尋找借口,不去多想。
“這一家三口幾十年前早死啦。”老者嘆氣道,“老夫還記得,那日這葉家莫名其妙著了大火,房子都燒沒了,三個人在里面躺得板板正正,似乎是自殺了。你是他們的舊人,還是……?”
老者的話,葉枕楓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的身體僵硬地倒在地面上,蒼涼的天空映著葉枕楓渾濁的眼底。
不可能,不可能!
這一路上葉枕楓想過太多的可能性,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中年的阿芙,看到她和其他人成婚生子,那也是極好的。
他已經什么都不求了,他不想復仇,不要尊嚴,背信棄義拋棄了生死之交的師兄……他已經拋棄一切了,所求的不過是看他們一眼就好,就一眼。
可為什么會這樣,他們怎么會死呢?
他被抓走的那一天,他們就死了。
玄云島殺了他的爹娘和阿芙。
葉枕楓睜大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一股巨大的仇恨從心底涌出,在臨死前占據了他的一切。
葉枕楓死不瞑目。
…
“后來的事情你應該便知道了。”鶴羽君淡淡地說,“我死后入了陰曹地府,在奈何橋邊,碰上了一直等我的阿芙。如果玄云島沒有趕盡殺絕,或許我便與她一同投胎轉世了。”
虞松澤低聲道,“您選擇了入鬼界?”
“正是。阿芙本想陪我,可是鬼界太過折磨,她承受不住,太正常不過。”鶴羽君笑道,“我送她入了輪回,獨自一人在鬼界修煉,百年后終于塑起身體,又是百年后慢慢有了人樣。”
葉枕楓原本的執念是活下去見家人,在臨死前的那一刻變成了復仇。
他為復仇,寧可與葉芙生死永相隔。
鶴羽君垂下眸子,他淡聲道,“我本只是個人人可欺的鼠輩,哪怕他們肯給我一絲退路,我一輩子便只當那軟弱之人,不會一絲一毫想著復仇。可是,沒人給過我這個后路。“
葉枕楓從此變成了手段狠辣的鶴羽君。
后來的幾百年里,他運籌帷幄,一步一步算計天下。
前世里,他救虞松澤是個意外。
鶴羽君其實并不喜歡意料之外的事情,他要把每一步都攥在手里才放心。可是當看到要被長工打死的少年時,他想起了自己的曾經。
于是,鶴羽君救了虞松澤,順手弄死了那些下人。
虞松澤前世沒有死,鶴羽君便讓他修了魔。
其實這起初也是他的一份丑陋邪惡的心思,他明知虞松澤無垢道心,知曉這個少年若是正常長大修仙,幾百年后或許又是一個如同齊厭殊那樣他遙不可及的明月。
鶴羽君便偏要讓明珠蒙塵,只因他自己深陷淤泥里。
他就是要看看,無垢道心修魔是什么樣子。
虞松澤天生就該修仙,他修魔的每一刻都要忍耐痛楚。這本來是鶴羽君想看到的,他這樣卑劣的人,得了權勢之后好像也應該和那五個老東西一模一樣,喜歡看人受苦。
可是,鶴羽君后悔了。
他本來是把虞松澤當做寵物一樣收下,可養的時間長了,不知不覺便動了真心思。
虞松澤是他的屬下,他的徒弟,也像是他的兒子。
時間越長,這份后悔便越強烈。
漫長的時間過去,鶴羽君平定了鬼魔二界,成了共主。
所有屬下都知道他對修仙界進攻的欲望,可是所有人等啊等,鶴羽君沒有任何動靜,好像真的要好好經營鬼魔二界了。
只有鶴羽君自己知曉,他不進攻的唯一原因,是齊厭殊。
他自覺當年背信棄義,將齊厭殊拋棄在玄云島,他不敢見他。他覺得自己對不起齊厭殊,怎么敢在他面前露面?以齊厭殊的脾氣,或許都有可能殺了他。
鶴羽君再一次注意到修仙界的時候,齊厭殊已經是三個徒弟的師父了。
他欣慰地想,齊厭殊至少開始了新的生活,有了徒弟陪他,他似乎過得不錯。
想著這一點,鶴羽君不由得一再推遲進攻的念頭。
原本對玄云島的仇恨在齊厭殊過上新生活面前相比,仿佛是可以忍受的。
至少他們其中一人如今過得很好,鶴羽君不想破壞這份安寧。
盡管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齊厭殊或許還要活幾千年或者飛升,鶴羽君一邊無限期暫停進攻,一邊慢條細理地仍然不斷往修仙界安插自己的人手。
直到數百年后,修仙界再遭變故。
靈獸妖化席卷整個修仙界,所到之處民不聊生,各大門派損失慘痛。
就在這時,仙盟第二大門派的金翼仙宗發出橄欖枝,詢問鶴羽君想不想合作,共同抵抗妖獸浪潮,畢竟修仙界失手,妖魔二界也無法獨善其身。
為此,對方還愿意用圣級法寶半燭杯作為交換。
鶴羽君到這時心態已經發生轉變,幾百年了,他從當初的復仇,又逐漸變成了自我修煉,他已經從鬼修轉道魔修的一半,剩下一半需要這個圣級法寶。
而且……或許也可以給虞松澤試一試,看看是否能有辦法讓他修仙。
于是,鶴羽君同意了。
沒想到,這竟然是一個布下天羅地網的陷阱,布陣的人似乎特別熟悉鶴羽君,每一點都布置在他的死穴上。
虞松澤拼死相救,終于殺出一條血路,以命換命,才救下了他。
鶴羽君失去了自己一手養大的徒弟,他踉踉蹌蹌地跑回魔界,沒想到副手又告訴他另一個噩耗——齊厭殊身死,滄瑯宗化為尊者秘境,三個弟子下落不明。
聽完這個消息,鶴羽君當即吐了血,他大病一場。
忠心耿耿的屬下守在他的病榻邊,數日后,便聽到床上的人聲音沙啞地開口道,“殺……”
“主上,您要殺誰?”屬下立刻問道。
“所有人。”鶴羽君沙啞地笑了,“所有人,所有人!”
他前一瞬還在笑,后一瞬便猙獰地說,“世家、仙盟、玄云島……本君要殺了所有人,給我的師兄,我的徒兒,我的阿芙陪葬!”
屬下們面面相覷,他們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總感覺……主上哪里變了?好像更、更危險了。
鶴羽君最后幾十年陷入了瘋狂的報復當中,他精神狀態不太好,有時的攻擊不分青紅皂白,甚至都不分對面是誰。
他一己之力將本來還能茍延殘喘的五界毀滅的進程加快數倍。
一直到最后一刻,鶴羽君看著天下大亂,看著虞念清以身祭天,他混沌了數年的大腦終于慢慢清醒了。
“我前世受刺激太大,似乎變蠢了許多。”鶴羽君搖了搖扇子,他說,“我死之前才回過味來,我似乎被人當槍使了。”
他抬頭看向虞松澤,笑道,“幸好還能重來一世,不幸中的萬幸。”
虞松澤一點都笑不出來。
聽完他和齊厭殊的過去,就好像聽了一個漫長的恐怖故事,將他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虞松澤低聲道,“那您讓謝君辭帶走我妹妹……”|
“你妹妹氣運加身,我從來沒見過命這樣硬的天之驕子,要知道祭天也不是誰都能祭的。”鶴羽君說,“我想她這樣硬的福氣之命,萬一真的給你師伯帶些好運呢?沒想到還真的轉命了。真是不錯。”
鶴羽君下意識說完,才后知后覺歉意道,“我嘴快了,你不要介意。”
哪怕鶴羽君是省略著講述的,許多地方都一筆帶過,可虞松澤還是能聽出里面的慘烈。
且不說他確實是他前世的師父,虞松澤自己其實都有感觸。
“您說齊厭殊是師伯也沒錯。”虞松澤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自然是我師伯。”
鶴羽君一怔,虞松澤的意思透著他似乎認同自己前世是他徒弟的身份,這出乎他的意外。
他無奈道,“什么一日為師,都前世的事情了,早就不作數了。”
“作數。”虞松澤認真地說,“您難過的時候,我心里也難過。我想我前世一定是很敬重在意您的。”
鶴羽君怔怔地看了他半響,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笑道,“你這孩子,去了一趟修仙界,怎么這么會說話了?”
他伸手揉了揉虞松澤的頭頂,虞松澤還想說什么,鶴羽君轉移話題道,“聽我說了這么多,你是不是累了,來,吃點糕點。”
虞松澤看著男人,他懷疑地說,“您是不是害羞了?”
鶴羽君:……
完了,竟然被毛頭小子看透了,他這兩世為人的老臉算是沒處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