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交錯, 樹蔭閃動。
少年站在殿外,樹影輕撫著他毫無波瀾的眉眼。他靜靜地注視著天空,仿佛世間的一切都和他毫無關系。
嘈雜的聲音不斷地從身后的殿中傳來, 年輕的弟子慟哭, 年長者卻在嘆息和互相安慰。
“云疏。”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少年沈云疏轉過頭,對上師父的目光。
宋遠山神情有些疲憊,他說,“進來送你師公一程。”
走的人是汪長老的師父, 宋遠山的師叔, 也是上上一代中最后一位年長者。
那是個十分和藹的老爺子, 過去經常找沈云疏的下棋或是指導他的劍術,哪怕沈云疏多半時間木訥,他仍然很喜歡這個晚輩。
可惜,他最終也沒有成仙, 而是壽元到了盡頭。
跟師父的身邊,沈云疏穿過大殿, 穿過那些低聲哭泣的聲音,他來到榻前, 看到胡子花白的老爺子安靜地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一樣, 卻再也不會醒來。
汪長老沉默地守在師父的床邊, 宋遠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向直爽的汪長老神情罕見有些憔悴,他低下頭, 勉強露出笑容, “云疏啊, 你師公在世時, 在這些晚輩里最喜歡你了,待到出殯時,便由你送他吧。”
作為宗門里最大的長輩,師公出殯時,整個長鴻劍宗掛白一個月。
沈云疏被選為出殯的那個晚輩,從此之后天下人皆知,長鴻劍宗下一代領頭者,便是這個俊美又淡漠的少年人。
可是,少年從頭到尾都仿佛游離在這一切之外。
沈云疏心如磐石,感覺不到痛楚,也并不悲傷。
他像是一口過早干枯的枯井,寵愛他的師公過世了,他沒有任何反應,仍然日出練劍,日落歸來,只是從此少去一個地方,再不會有一個和藹的老頭子等著他一同下棋。
師父和長老們發現了沈云疏不同尋常的異處,他們并未指責他,而是私下決定彼此的弟子日后要一同生活練劍。
他們想用這樣的方式,將感情淡薄的少年拉入凡世中來。
少年逐漸長大,他的身邊漸漸有了師弟師妹。
他總是被師弟們開玩笑地稱呼‘石頭精’,偶爾會把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二師妹柳雪成氣得想要砍了他。
沈云疏雖仍然情感遲鈍,但在這樣吵鬧的同門情誼中渡過百年歲月總歸有了些變化。他愈發像是合格的大師兄,懂得扛起責任,照顧他人。
最受忽略的人,反而是他的師父宋遠山。
沈云疏天才而漠然,同樣的問題從不需要宋遠山說兩次。他在情感的漠然,幻化成了對修煉的無比敏感與專心。
師徒二人經常一個月才見一次,課上寥寥幾句話,沈云疏便會告辭離開,偶爾一閉關,便是半年時間。
長老們經常和宋遠山湊到一起,一說起這件事情,就很唏噓。
“哎,徒弟優秀也有優秀的苦惱。像阿飛,雖然沒有云疏那么聰明,可是那孩子可孝順,每日都會過來和我說幾句話。”
“誰說不是呢,我的弟子也……”
長老們各自吹噓了一頓自己弟子的孝心,再看向宋遠山,目光都有些復雜又唏噓。
宋遠山收了最好的弟子,可他卻也沒有一日真的體會到做師父的幸福感。
課上,二人的交流總是那樣簡短。
指導過后,沈云疏便會告辭,宋遠山只能在空隙間見縫插針地關心。
“這個月過得如何?”
“很好。”
“修煉上有什么不解之處嗎?”
沈云疏波瀾不驚的眸子帶著些疑惑看過來,宋遠山才想起,不解之處自然是剛剛課上解決了。
宋遠山總是盡力想與徒弟多說幾句話,可是沈云疏卻無話可說。
最后,只能徒留宋遠山一個人苦笑,看著弟子行禮離去。
甚至青年出門受傷,也只是一聲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洞府,從未想過向師父或其他人求助,只是莫名消失了半個月。
小師妹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拜入師門的。
他回來的時候,小姑娘已經和宋遠山相處了一段時間,起初她有些緊張,經常跟在師父的身后,用一雙大眼睛小心翼翼的觀察周邊。
沈云疏注意到,師父的臉上有了笑意。縱使大弟子已經拜入師門一百余年,可從與念清相處開始,宋遠山似乎才真正體會到做師父是什么樣的感受。
宋遠山希望沈云疏也能有所改變,所以一直鼓勵師兄妹二人接觸。
起初,小姑娘有點緊張。
沈云疏在外威名太盛,世人多半將他描述成一個冰冷疏離,地位能與師父長老相平齊的天之驕子,為人冷酷。
但很快,她便發現他和傳說中的不一樣。他雖然寡言少語,但一點都不兇,甚至在某種程度而言,很好說話,從不生氣。
宋遠山讓念清住在沈云疏的山峰,于是她像是個小尾巴,總是跟著他,還經常風風火火地喚著師兄,闖入他的洞府。
他告訴她,私闖其他修士的洞府是大忌,于是,后來小姑娘便乖乖地蹲在洞府外面,捉螞蟻逮蜻蜓,等著他自己出來,而不去打擾他。
她的行為總是讓沈云疏困惑,他不解她為何要這樣做。起初他將這一切理解為她的空虛和無聊,只要和其他親傳弟子慢慢相熟,她便會對他失去興趣。
可是在不知不覺間,沈云疏卻已經逐漸習慣了這個小尾巴。
他習慣了她一會兒像是鳥兒般靈巧歡快地說個不停,一會兒又像是機靈又警覺的幼貓,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有一天晚上,外面下了大雨。
沈云疏從打坐中睜開眼睛,透過層層雨霧,他似乎聽到了小女孩的哭聲。
他的心猛地一跳,思維還沒有回過神,人卻已經來到了她居住的院外。
沈云疏站在門外,他恍然冷靜下來,才感覺到她并沒有受傷,心跳也很正常。
她只是像是小獸一樣悶悶地哭泣而已。
沈云疏猶豫了。
他從不多過問其他人的私事,也從不聊天,他該走的。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敲響了門板。
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一條縫,露出了念清那張濕漉漉的小臉,她怔怔地仰頭看著青年,然后撲進他的懷里,嗚嗚地悶聲哭泣起來。
沈云疏伸出手,他僵硬地、笨拙地摸了摸她的頭頂。
……
陽光明媚,微風吹拂。
師兄妹二人走在側峰的路上,小姑娘活力四射,蹦蹦跳跳地跟著他,問著沈云疏各種天馬行空的問題,沈云疏雖寡言少語,卻一直耐心地回答。
“師兄,你真的從來都不生氣也不高興嗎?”
“偶爾。”沈云疏告訴她,“很輕微。”
念清想了想,“那你傷心過嗎?”
“從來沒有。”沈云疏說。
“唔。”清清一蹦一蹦,她停了下來,仰頭道,“其實那也很好呀。”
沈云疏忍不住伸出手,他想摸摸小女孩的頭。
可是忽然間,這條路愈來愈長,他怔然抬起眼,卻看到念清離他遠去。
路上的小女孩變成了天空中年輕的姑娘,沈云疏想要去追她,卻不斷在原地踏步。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消散在光之中,光芒越來越強、越來越強——
床榻上,沈云疏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心臟如擂鼓般猛烈地跳動著,冷汗浸濕了臉頰邊的發絲。
“云疏,你醒了,你感覺好一點了嗎?”
宋遠山來到他的身邊,輕輕扶起了他的肩膀。
沈云疏的大腦嗡嗡作響,眼前還有些眩暈。
看到他醒了,其他人都圍了過來。
沈云疏抬起頭,他的眼里看不見任何人,只有床邊的小姑娘。
他怔怔地看著她,聲音沙啞地開口,“清清——”
沈云疏下意識向著她伸出手,手腕卻在半空中忽然被人攥住。
他抬起頭,便對上了謝君辭冰冷危險的目光。
“你要做什么?”謝君辭冷聲道。
沈云疏的神情也驟地寒冷了下來,他的聲音仿佛帶著冰碴,冰冷地說,“放開。”
二人之間的氛圍降到冰點,一觸即發。
“好了,你們先出去吧,有事一會兒再說。”宋遠山打圓場道。
“老大。”齊厭殊也開口。
謝君辭這才松開沈云疏的手,他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沈云疏并不在意謝君辭,他的目光看向小姑娘,卻看到她從剛剛便一直躲在謝君辭的身后,似乎不明白沈云疏的異常,而有些怕他。
“清清!”沈云疏下意識道。
其他人一個又一個地離開了房間,大門關上,小姑娘的身影也不見了。
沈云疏撐著自己,他怔怔地看著大門的方向。
他氣血上涌,俯下身劇烈地咳嗽,血不斷地落在地上。
“云疏,你莫要再想,先打坐穩定魂識!”宋遠山沉聲道,“你知不知曉你剛剛魂魄動蕩,若不是佛子在,恐怕你要吃些苦頭。其他事情先不要在想,你自己的身體最重要!”
沈云疏俯在床邊,他撐著手臂,聲音嘶啞地說,“師尊,我痛。”
“哪里痛?”宋遠山緊張道,“可是傷到了哪里,快讓師父看看。”
沈云疏抓著他的手,摁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這里痛。”沈云疏沙啞地說,“怎么辦,師尊,這里好痛。”
宋遠山的心仿佛也跟著疼了起來,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自己的弟子。
就在這時,一滴晶瑩的水珠落在宋遠山的手背上,他怔怔地抬起頭。
沈云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