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鏖戰,令于真全身心俱疲。
在一片斷壁殘垣之中,他看著一個揮舞著鋤頭的男人被吸干鮮血變成骸骨,連帶著對方要保護的妻女也沒能落得善終,一時悲從中來。
絕大多數鎮民都已經在防空警報下緊縮門窗避難,可普通的門窗又如何能抵擋一只法力高強的妖怪?黃鼠狼呀隨便闖進一戶人家家里,就能夠放肆地吃人。
于真全自詡實力不錯,滅妖眾多,也無法阻止眼前強大的妖物。
如今鎮上的死亡人數高達二十人,而他身上攜帶的丹藥也被偷走了,如今就陷入了一個相當被動的局面,作困獸之斗。
整座小鎮,已經籠罩上了一陣厚重的烏云,模糊了黑暗與白天的邊界,凜冽的陰邪之氣也讓越來越多的鬼祟被吸引至此……
看著黃鼠狼妖吃完了人后,于真全試著動了動自己的手指頭,如今他的腿上就扎了密密麻麻的毛針,這些針上帶著毒素,他中毒后,不僅是身體動彈不得,連意識也逐漸渙散了。
自己修煉多年,還是要死在妖物手中嗎?
于真全心里一陣絕望,眼中燃起深深的恨意。
渾身漆黑的黃鼠狼妖瞪著一雙血紅色的雙眼,露出殘暴戲謔的人性化表情,慢悠悠地向著他走了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越來越近。
黃鼠狼妖張開了嘴,于真全完全可以嗅到對方口中那股濃烈到幾乎要變成紅色的血腥味兒。
“呵……”
他嗤笑一聲,閉上眼,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死亡。
他若是死了,自然會有他的師父、他的同門,以及正統玄門界的有志之士鎮殺這只妖怪!他的死,或許能夠徹底撕碎妖族用陰謀詭計營造的和平假象。
妖族必須死!
但就在那兩排利齒距離他的喉嚨不到一公分的時候……
那黃鼠狼妖突然便沒有動彈了。
于真全見痛苦遲遲不曾到來,睜開了眼睛。
然后,他的嘴里就被放了一顆清涼的靈丹。
靈丹入口及化,幾乎是幾個呼吸間,于真全就覺得自己多了一些力氣。
一個相貌極其英俊的青年正在低頭看著他,眸光溫潤,像是刺破黑暗的晨光,象征著來自上天的救贖。
“沒事吧?對不起,我是從外省坐飛機趕過來的,沒能趕得上,謝謝你這么久以來的辛苦支撐。”
這個青年,于真全是認得的,確切來說,當今正統玄門界,這個青年的名字堪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洛十方!
于真全瞳孔縮了縮,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從外省趕到這里。
他奮力仰起頭,就見先前囂張無比的黃鼠狼妖被幾根紅線捆縛得結結實實,哪怕能看出它已經在用盡全力掙扎,也依然不能撼動紅線半分。
這還是他辛苦許久都無法消滅的妖物嗎?
再看洛十方,舉止從容淡定,仿佛在他手上的只是一只幼犬,完全起不到任何威脅。
難道這就是實力的差距嗎?
于真全微微呼出一口氣:這個世界的確不公平,他自幼修煉,至今四十幾年,也只是三級。他以前見過那么多后起之秀的青年才俊,可唯獨洛十方還有那位“雨師”,才能被稱為是“舉世無雙”的天才。
不過,雨師如今去靈界駐守了,這會兒正統玄門界唯一能自由行動的四級強者,只有洛十方一人。
有這樣的天才,他們還何須懼怕妖怪?那些妖怪完全可以被消滅得七七八八!
“嗚嗚嗚”
突然,于真全耳邊響起一陣悲切的幼狐鳴叫聲.
只見幾只顏色各異的小狐妖將黃鼠狼妖圍住,不停地悲泣著,礙于后者身上強大邪惡的氣勢,想接近又不敢接近。
于真全顫抖著手指說:“小妖怪崽子……前輩,殺了它們,千萬不要留著它們為害人間!”
洛十方嘆了口氣:“它們是靈狐,也是我的使魔,不會害人。這黃鼠狼妖,本是在山中清修不理世事的好妖,卻因為逆世教余孽的殘害,變成了這副可悲的模樣。我知道你對妖族十分仇恨,但是人性有善惡,妖族既然修煉出了靈性,就也是有善惡的,傷害無辜妖族,是造孽。”
說罷,也不再管于真全聽沒聽進去,洛十方看到在小狐貍們的注視下,黃鼠狼妖的魂魄似乎比剛才平靜了稍許,嘆了口氣。
短短的時間里,他已經檢查過了。
黃鼠狼妖從各種意義上來看都已經沒救了。
它受到的傷害是不可逆轉的,如今,作為靈獸的靈性已經被徹底抹消了,如今它面對小靈狐們的反應,更可能是偏向于本能上的東西,是生前的情感與記憶的碎片。
“和它最后道一次別吧。”
小靈狐們嗚咽著,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心思單純的它們顯然沒有料到,才多久沒有見到黃鼠狼妖,雙方就要面臨生死訣別。
“嗚!嗚!”
其中一只純白小靈狐大著膽子往黃鼠狼妖腦袋上拱了拱,結果后者毫無遲疑地張開了嘴巴,一口森白利齒閃爍寒光,只差一點就要將小靈狐的腦袋咬碎。
“嗚!”
純白小靈狐被嚇到了,流著淚瑟瑟發抖地跑回了竹罐里,其他四只小靈狐則是在黃鼠狼妖的毛皮上磨蹭了幾下,接著就躲到了洛十方身后。
紅線銀光大亮,這正是誅滅邪惡的光芒。
在生命威脅下,黃鼠狼妖的掙扎開始激烈,卻依舊沒辦法扯動紅線。
洛十方眼中帶著悲憫。
“這些殺孽應該算在殘害你的人身上,我這就送你一個超脫。”
“嗷!”
黃鼠狼妖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伴隨著猶如星辰墜落的光芒,它在須臾之間灰飛煙滅。
一張殘破的黃鼠狼皮靜靜地落到了地面。
原本逃到竹罐里的純白小靈狐重新出來了,氣息更加穩重,好像是一夜之間長大的孩童。
洛十方一一撫摸過這些小靈狐的腦袋,溫和地開口道:
“我幫你們收起來吧。”
這算是遭遇不測的黃鼠狼妖最后的遺物,之后葬在高梨附近,也算有個歸屬。
小靈狐們抱著洛十方的腿嚎啕大哭,無比小心地嗅著上面殘留的熟悉的氣味,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給弄壞了。
天空的陰云散去,萬丈陽光照落在小鎮上,也照映進于真全的心里。
結束了……
但是,這何嘗又不是一個開始?
洛十方立即聯系有關部門進行救援,幾乎不到半個小時,特殊部門的專用救護車便呼啦啦地趕了過來。
于真全的屬下們看到上司兼師兄變成這副模樣,既是悲憤又是欣喜,對洛十方感謝得五體投地。
顯然,如果不是有洛十方緊急救場,于真全就要死在黃鼠狼妖手中了。
在被擔架擔到救護車之前,于真全拉著洛十方的手,叮囑道:
“前輩,你太年輕了,像你這般直白地幫助妖族,必定會惹禍上身。你現在的一系列舉措,何嘗不是正中對方下懷。”
好人,是容易被利用的。
于真全的確對妖族懷有非常深刻的偏見,卻也知道和平年間那些持有證書的妖族并不會惹事,再加上洛十方一趕來就消滅了黃鼠狼妖并救了他的性命,他出于“有恩必報”的理念,決定暫時放下心中仇恨去提醒一二。
但凡換一個小輩在平時和他說這種話,他早就將對方暴揍一頓了。
“我們占星觀修行講求因果,我做事但求問心無愧。”洛十方微笑頷首。
于真全知道自己的阻攔無用,便道:
“問心無愧么……前輩,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沒有資格干涉你的想法。不過,正統玄門界中不乏沒有加入特殊部門的固執之人,如今人妖糾紛愈演愈烈,晚輩還是希望前輩能夠免受非議。”
兩人的談話隨著醫護人員關上車門而停止。
車內,于真全閉上了眼睛。
他自己何嘗不是一個“固執之人”,在聽到洛十方評價黃鼠狼妖時,竟是生出了不滿之心。
黃鼠狼妖在他看來,是幕后黑手的一枚棋子,算是共犯,哪怕其并非出于自身想法早下如此殺孽,可是被殺的人也不會復活……對待黃鼠狼妖和幕后黑手,只有“憤恨”和“更憤恨”、“憎惡”和“更憎惡”的區別而已,都是恨不得要挫骨揚灰的存在。
于真全重傷至此,只想聽到旁人對黃鼠狼妖的謾罵,至于一個妖怪是否是“受害者”,和他一個人類有什么關系?
所幸,多年修煉的他將這種陰暗心思壓制下來,對于洛十方的感激之心,到底是大過了心中惡意。
只是,他心性成熟,那么心性不那么成熟的人又該如何自處?是否會將憤怒與憎恨轉移到洛十方身上?
以大部分人的劣根性來說,這實在是太可能了!
更遑論洛十方是一個沒有正式加入特殊部門的公眾人物,隨時都是大眾的焦點。
……
那廂,嚴淵和后煌經過談話后,已經得知了對方的計劃,并且決定投資入股。
后煌擺了擺手:“你不必如此,這塊地一夜之間死了這么多人,消息根本就瞞不住,屆時我們不僅要面對家屬賠償,還要面臨沒有客人的窘境,你這又是何必。”
要說倒霉,后煌那是真倒霉。
父親的遺產,沒了,原本后家積累的財富,也沒了。
好不容易在一次次生死危機中存活過來,白手起家,累積了一定財富后對農家樂進行投資……好家伙,遇到了妖怪,施工隊造成了慘重的死傷。
他已經這樣了,實在沒必要再把嚴淵牽扯進來。
“沒事,農家樂可以繼續辦下去,招待的客人也不用非得是人類。”嚴淵冷靜地說,“我看到了商機。”
妖怪或許沒有錢,但是收費的話,完全可以使用其他等價物代替,只要是合法所得,那就不要緊,反正相關事宜他是會上報給特殊部門的。
后煌淡漠的眼神中掀起些許波瀾:“……你認真的?”
嚴淵大致地說起了自己的計劃:“嗯,近期我還打算收購一些靠山的房地產,做類似的投資,比起一些人非法經營工廠對環境造成破壞,讓妖怪們入住或許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嗯,那很好心。”后煌點了點頭,“我可以入股嗎?”
嚴淵欣然接受這個提議:“當然,不夠也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可能盈利,這是一筆前所未有的風險投資,我認為你需要考慮一下。”
“我向來是一個敢說敢做的人,既然看到了商機,就去挖,沒有那么多的時間給我耗在原地。”后煌語氣嚴肅。
兩人面無表情地對視了一眼,然后握了握手,同時和對方說了句“合作愉快”。
……
而洛十方前腳剛解決了這件事后,后腳狐娘子就打來了電話,說是在出動五大保家仙家族的力量之后,大家伙尋遍整個華夏,總算找到了胡翠翠的下落。
在華夏西北區域的一片沙漠中,胡翠翠躲在一座隱秘的古墓里,借助墓室的陰氣來掩蓋自己的氣息,身上到處都是傷痕,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修煉出來的六條尾巴斷了三條,堪稱慘不忍睹。
原來,在“齊宇飛事件”后不久,胡翠翠就收到了來自同族的求助,對方聲稱是無緣無故受到了伏魔宗人士的打殺。
胡翠翠沒多想,就跑了出去,留下黃鼠狼妖看家并照顧孩子。
在教訓了一些想要獲取狐皮煉器的伏魔宗弟子及其他正統玄門界人士后,胡翠翠又陸續看到一些小妖怪和小動物居然受到欺負,當下無法忍受,就去制造些鬼聲鬼影,嚇唬那些欺負甚至虐待、殺害小動物的惡人,逼得他們公開自己的罪行。
深感人妖矛盾突出的她,經過一番考量后,決定在人類居住的地方多停留一陣子。
哪怕她一只妖的力量有限,但跟多地的正統玄門界人士進行友好協商的話,多少能改善一下兩族的關系。
沒想到,那同族受到伏魔宗人士襲擊之事為真,小妖怪、小動物遭遇欺凌及傷害的事情是真,人妖紛亂的事情也是真……可她的的確確是一步步踩入了王寒和齊宇飛制造的陷阱中,逐漸往偏僻的地方走。
無心插柳柳成蔭,由于胡翠翠心善,在替小妖怪教訓壞人的時候,多少留下了些許痕跡,所以她才能被五大保家仙家族的妖給找到。
至于那個喊胡翠翠出山的小狐妖,則是被齊宇飛干脆利落地吃掉了。
那小狐妖性格貪婪,在附近名聲不佳,從王寒手里頭得了些許好處,就琢磨了起來,當了幫兇,結果不僅修煉物資沒拿到,自己反倒是被對方給吃了。
這些,是從胡翠翠口中得知的,她親眼看著齊宇飛所化的黑狐吞食了眾多小妖怪。
而王寒和齊宇飛之所以瞄準了胡翠翠,則是后者脫離了族群和一只黃鼠狼妖一起生活的事,在五大保家仙家族中算不得秘密……柿子還是得挑軟的捏。WwW.ΧLwEй.coΜ
這就不得不提到當年胡翠翠的那段姻緣了。
原來,胡翠翠早年和一只惡狐相戀,這在保家仙一脈中,無異于子女和殺父仇人相愛,是完全沒辦法容忍的。
好在那惡狐后來被正道人士打死,兩只妖的姻緣也就散了,可偏偏胡翠翠在當時已經懷了身孕!
自忖愧對于族人的胡翠翠決定離群遠居,而黃鼠狼妖和胡翠翠青梅竹馬,關系如同親生兄妹,便也跟到了若橫山中清修。
卻不想,這一次因為胡翠翠的出山,兩只妖安穩的生活被徹底打破,甚至于此生再也無法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