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落,血雨興天。
    群妖無首，頓時亂了陣腳，有些靈智較高的妖靈直接將弱小的妖靈當做炮灰獻祭,為自己逃命提供便利。
    即便是萬千妖靈,此刻也再無威脅。
    這就意味著，由妖龍引發的戰爭，終于結束了。
    和諧村一方大獲全勝。
    興許是妖龍之死過于震撼,黑袍面具男動作略微一滯，這分毫之間的破綻在洛十方眼中無所遁形。
    洛十方瞳孔一縮，將速度爆發到極致,身形未動，空間便已經扭曲。
    只見黑袍面具男手中短劍疾疾刺出，零星紫光劃過，逼近對手之時迅速化為萬千殘影，直逼要害,卻不想落了個空，只刺中一堆空氣。
    突然，他感到身后一股殺意襲來，不由回首,就見一只纏繞著勁風的拳頭向自己面門掃掠而來。
    視野中一片天光混沌,黑袍面具男在這一刻儼然被逼到絕境,無所遁形。
    他下意識地升起防御,可洛十方這一擊儼然拼勁全力,哪里是輕易能抵擋得了的？
    “喀啦”
    黑袍面具男臉上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縫。
    洛十方猩紅的瞳孔瑟縮了一下，拳頭再度向前前進了一公分。
    然后……
    “喀啦拉”
    裂紋布滿了整張面具。
    最終讓面具一寸寸化作齏粉。
    面具下是一張豐神俊朗的年輕面龐，什么都不做，眉眼間便散發出浩然正氣,只是過于蒼白的皮膚散發出冷色調的光澤，令其看上去如同陶瓷般冰冷。
    最重要的是，這張臉對于洛十方而言過于熟悉。
    熟悉到洛十方心神劇震，動作一時間便遲疑了下來。
    “阿爸？”
    洛十方忍不住低喃出聲，言語間帶著困惑、思念與憤怒。
    在他受傷的目光中，“洛九州”下意識地抬手掩面，想要遮掩自己的容貌。
    但是這個舉動，也恰恰是心虛的表現。
    洛十方深吸了一口氣。
    “阿爸，是你嗎？”
    “洛九州”自始至終沒有出聲，只是不輕不淡地瞥了洛十方一眼，然后飛速掩面離開了原地。
    “等”
    洛十方忍不住伸出了手。
    而正當他想要追上去的時候，另一邊，陸修桁開始無力地向下墜落。
    后者身上的金色光芒在剎那間湮滅，額頭的尖角、赤色的雙瞳、身軀的鱗甲等等屬于惡魔的特征于瞬間消失。
    但是那對金色的羽翼卻并沒有因為惡魔化的解除而消散，反而是漸漸枯萎凋零，就像是耗盡了生命力的花朵。
    妖靈性狡、殘忍且智力不足，在沒有感到威脅后，竟是直直地向陸修桁撕咬而去。
    洛十方眉頭緊皺，化作一道銀白色流光直沖而去，期間無數妖靈還沒碰到那束光芒，便被絞成碎片。
    陸修桁被穩穩地接住。
    當兩人相觸的那一瞬間，雙方心中都浮現起一抹親近感。
    陸修桁艱難地睜開眼，努力想要抬手去觸摸洛十方的眉眼。
    “孩子，你是……”
    洛十方揚起一抹禮貌的笑容。
    “村長大人，我是洛十方，是華夏正統玄門界占星觀唯一的弟子，這次是接到了任務，前來助你們一臂之力的。”
    “這樣啊……”陸修桁的眼睛如掃描儀一般，一寸寸地劃過洛十方的面容，小心謹慎到了極致，似乎在確認著什么。
    同時，魔神阿斯莫德略帶譏諷的聲音在洛十方耳畔響起。
    “看來我這個魔神當得還真是失敗，竟然連自己的使者也管不住，任她搗毀了一樁大好的契約……你倒是開心了。”
    洛十方在心中問道：“什么意思？”
    魔神阿斯莫德冷笑出聲：“呵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洛十方不明白這位魔神短時間內的態度為何會出現這么大的變化，卻見黑山結界的修補過程戛然而止，很快就聽得雨師的聲音蔓延開來。
    “不好了！露托絲……露托絲她要消失了！”
    露托絲要消失了？
    怎會如此！
    “村長大人，我立刻帶你過去。”
    突然聽到這樣的噩耗，洛十方深吸一口氣，知道陸修桁此時已經再沒有掙扎的力氣，徑直帶著他穿過了結界。
    只見露托絲被雨師托在一片云霞上，額頭上的蓮花綻放了九片花瓣，一顆顆光粒從她身上剝離，哪怕是這片云霞不斷為她輸入靈力，也只能略微減緩她消散的速度。
    下方，以開誠為首的和諧村戰士們咆哮著落淚，將悲憤化作能量，如同一座座絞肉機，所過之處，妖靈盡數被滅。
    “嗷！”
    “啊啊啊”
    妖靈的尖叫聲像是將手指甲抓在黑板上所發出的聲音那樣刺耳。
    但洛十方等人已經無暇顧及這些，只靜靜地看著露托絲，與她進行最后的道別。
    無形的沉默在幾人中間蔓延。
    片刻后，陸修桁斂眉，將手放在了露托絲的手上，輕聲道：“我沒有完全變成惡魔，是因為有你暗中相助，是么？”
    當時，陸修桁已經絕望，已經有了獻上全部的覺悟。
    可最后他不僅沒有變成真正的惡魔，還爆發出五級實力消滅了妖龍。
    他很詫異于自己為什么會沒有變成真正的惡魔。
    這一刻，他的疑惑有了答案。
    “不，是你自己幫了你自己。”
    露托絲搖了搖頭，語氣平和，“若是沒有你多年如一日的苦修，就不可能填補你和妖龍實力之間的差距，屆時哪怕是我像現在這樣祭出自己的根本也于事無補。”
    陸修桁握著對方的手緊了緊，眸中帶著沉重的傷痛。
    “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就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惡魔，并且被魔神奪走了一切。但我何德何能要你做到獻上生命的程度？你是魔神的使者，你本可以擁有無限的生命，為什么要為了我……”
    露托絲微微揚起嘴角，目光溫柔似水。
    “或許是因為我活得太久了，哪怕外表年輕，內里也已經成了一個老不死，我太累了……所以想要將一切都托付給你。我認為，你能夠為這個靈界帶來和平。”
    陸修桁抿了抿嘴唇：“我知道，這也是我的愿望。”
    “還有一件事，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告訴你，我已經遇到了你的孩子。”
    露托絲的視線投向了洛十方，“對不起，十方，我辜負了你們父子二人的信任。這是魔神大人的命令，我必須要阻撓你們兩人的相見，同時要隱瞞你們的父子關系。”
    一道晴天霹靂轟然而至，不光將兩位當事人劈得外焦里嫩，就連雨師也開始風中凌亂了。
    事實怎會如此狗血？
    “十方，魔神大人握有預言和真知的力量，他提前知曉了你的存在，很喜歡你，并且想要得到你。只有阻撓你們兩人的相見，隱瞞你們兩人的關系，修桁才會下定決心成為真正的惡魔。屆時，你就算是什么都沒做，也會被帶入魔界。”ＷwＷ.ΧＬwＥй.coΜ
    洛十方心中一驚，一直以來的疑問終于有了解答。
    為什么魔神阿斯莫德會不厭其煩地詢問他變成惡魔加入魔界，為什么對方能大方地給予他別人難有的寵愛，為什么哪怕他這輩子不可能加入魔界對方也絲毫不在意并愿意給予他饋贈。
    原來，早在他出生不久，他的未來在對方眼里已經被安排好了！
    詢問他愿不愿意加入魔界并沒有意義，因為他的親生父親徹底變成惡魔后，他不得不加入魔界。
    興許，他的不情愿可能很好地滿足了對方的惡趣味。
    這就是真相！
    難怪在陸修桁完成了屠龍偉業后卻沒能完全變成惡魔時，魔神阿斯莫德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洛十方閉了閉眸，平復了心中復雜的心情。
    “魔神大人，我有話想和你說。”
    魔神阿斯莫德的調笑聲傳來：“噢寶貝兒，你在恨我么？”
    “恰恰相反，我非常感謝你，我必須要鄭重地跟你道謝……”洛十方的眼前好像浮現出對方的容貌，他真摯地道，“謝謝！”
    魔神阿斯莫德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洛十方是認真的，是對方幫助他渡過了一次次難關，是對方幫他和父親完成了復仇，是對方為這個世界帶來和平。
    這不是惡魔，而是天使吧？他有什么理由不去感激而去埋怨呢？
    恩將仇報，這是為人不齒的行徑，禽獸不如！
    洛十方的真實想法自然沒有被忽略。
    魔神阿斯莫德先是低笑兩聲，隨后露出一抹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洛十方啊洛十方！難怪我會如此寵愛你，你的靈魂是萬年難得一遇的極品！我很想得到你，可終究沒能得到，這就是命運！但我并不討厭這份命運，比起擁有你后逐漸厭倦，倒不如保持現在這個狀態！”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魔神阿斯莫德，熱愛這種欲而不得的感覺。
    笑過以后，他又詢問洛十方：“你希望露托絲活下去嗎？”
    “希望，不過我尊重她的意愿。”
    魔神阿斯莫德不可置否地道：“那么你就問問看好了，如果露托絲還有求生欲，我會將她變成惡魔，帶回地獄，成為一名獄警，掌管那些罪人和惡魔，這是給她的獎賞，也是忤逆我的懲罰。”
    洛十方面上流露一抹喜意，立刻詢問出聲。
    “露托絲，魔神大人表示，只要你愿意，他可以將你變成惡魔，成為地獄的獄警。因為對于目前的結果，魔神大人非常滿意。”
    陸修桁目光如炬地盯著露托絲，等對方做一個決定。
    如果不是迫于無奈，又有多少人想要求一個安息呢？
    卻不想……
    “感謝魔神大人的恩賜，只是屬下已經疲憊萬分，如今的求死之舉，這并非一時激動，而是深思熟慮后的答案。”
    露托絲看了眼在場的眾人，平靜地解釋道，“我曾說過，靈界人生存下去最重要的東西是執念，我的執念已經不再是執念，它是和諧村的意志，我知道哪怕我不在，這份意志也會被傳承下去，這就足夠了。”
    說著說著，露托絲消失的速度比原先快了幾倍。
    很快，她就只剩下一道飄忽不定的殘影，看著陸修桁，似乎有什么話想要說。
    其實露托絲對陸修桁的感情，不單單是愧疚之意，更有戀慕之情。
    陸修桁從各方面來看都不是個完美的人，可她就是被對方的努力、誠懇、執著，以及縱使深陷黑暗也要仰望光明的品德所吸引。
    想要擁有這些品質，并不容易。
    她希望能撫平對方的傷痛，也希望對方內心的空缺能被她填補……當然，她也深深地清楚，這份感情并沒有結果。
    陸修桁的心中，早已有一個愛人，為了愛人，甚至可以赴湯蹈火。
    所以，她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不應該去喜歡的人而已。
    這份執念，本不該存在。
    可她越是告誡自己放下感情，就越做不到。
    露托絲嘴唇翕動，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也沒有說出那句話。
    徒惹悲傷，徒增煩惱罷了。
    只是，當她打定主意忽略這份感情，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張模糊的面龐還沒有完全消失時，陸修桁率先開口了。
    “我了解你，謝謝你，對不起。”
    我了解你的為人，也清楚你的感情，我很謝謝你的付出，但是對不起，我無法回應。
    露托絲微微錯愕。
    原來，自己的感情對方也知道？
    她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這份還沒有說出口的感情，終于畫上了句號。
    就這樣吧。
    ……
    面對露托絲的消失，眾人心情無比復雜。
    只是在場中人都是心性堅韌之人，很快便釋然了露托絲的選擇，并振作起來。
    魔神阿斯莫德的聲音再度于洛十方耳畔響起。
    “呵呵還愣在這里干什么？陸修桁手里那顆龍珠里寄存了妖龍難以消化的執念，沒準你的生母為你們留下了一封信。”
    洛十方瞳孔一縮，立刻將魔神的話原封不動地復述給了陸修桁。
    后者不敢置信：“兒子，你說的是真的？”
    突然被第一次見面的人喊“兒子”，說實話，洛十方并不太習慣。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嗯，魔神大人不會騙我的……爸爸。”
    這聲遲來的“爸爸”，讓陸修桁等了二十幾年。
    “雖然妖龍已死，龍珠受損，但爸爸現在沒辦法破壞龍珠……十方，這就交給你了。”
    陸修桁將貴重的妖龍龍珠遞了過去。
    洛十方氣沖寰宇，卻又不敢過于用力，在試探了幾回后，終于找到了以最小力度破開龍柱的方法。
    “叮”
    妖龍龍珠應聲而碎。
    妖火洶洶升起，雨師祭出冰魄寒氣勉強將其壓下。
    少頃，無數并無攻擊力的光點從龍珠碎片中冒出，隨風而逝。
    還有一些光點，則是在原地停留片刻后，緩緩向洛十方和陸修桁兩人身上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