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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柳巷

    小木匠本來打算狂傲一回,把自己的名字給報上去,結果話到了嘴邊,卻最終還是沒有說出真實姓名來,一溜嘴,報了個不倫不類的名號來。</br>   因為他想起了渝城袍哥會,和遂州的潘家寨,那些都是潛在的炸藥桶,自己倘若大張旗鼓,很容易被人給堵住的。</br>   而聽到這名號,趴在房梁瓦頂的虎皮肥貓,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差點兒滾下來。</br>   它要是能說話,定然只有一句。</br>   我尼瑪。</br>   而聽到這家伙的名號,那絡腮胡也是一臉懵逼,他認真打量了這個愣頭青一眼,恨聲罵道:“果真是個虎逼,生瓜蛋子,你有本事在這兒別跑,看我弄死你不?”</br>   小木匠抓著刀往前,指著那家伙的鼻子喊道:“老子有說要跑了么?來來來,我們兩個來耍一耍……”</br>   他大步向前,氣勢洶洶,那幫人卻往后退了幾步,絡腮胡恨恨地罵道:“草泥馬,是個瘋子。”</br>   絡腮胡帶著身邊眾人退出了店鋪,緊接著翻身上馬,轉身就走。</br>   他走了十幾步,這才回頭喊道:“安老七、王婆娘,別以為找了個生瓜蛋子就得意了,老子這個只是打前站,找到了人,你可就別想逃出媚娘老板的手掌心啦,哈、哈、哈……”</br>   那家伙大笑著,帶著人揚長而去,小木匠殺得興起,追出門來,指著那家伙喊道:“你麻痹,有本事回來。”</br>   絡腮胡沒有回,馬不停蹄,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長街盡頭。</br>   夜風一吹,小木匠渾身的熱血也消散了一些,往店子里走,瞧見原本熱鬧的大廳一片狼藉,那些客人早就跑了七七八八,連店里的伙計都不見了,就剩下老板、老板娘,以及抱著那拉二胡的老頭尸體痛哭的變臉小孩。</br>   還有一臉擔憂的顧白果,和貓。</br>   回來的小木匠身上的殺氣散了一些,顧白果趕忙上前喊道:“姐夫,你……”</br>   她要湊上前來,小木匠趕忙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攔住了她,說道:“別過來,我身上都是血。”</br>   他不但手上有血,刀上也是。</br>   那寒雪刀染了鮮血之后,越發的妖艷奪目,讓人忍不住地去盯著那刀尖寒光。</br>   顧白果停住了腳步,而小木匠則收了刀,看向了旅店老板和老板娘,說道:“兩位,我不知道你們和那幫人到底有什么個人恩怨,不過我不得不提醒你們一句,那大胡子說的話應該不像是假的,對方勢大,不如先躲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br>   他說完,朝著顧白果招呼:“去收拾一下,我們趕緊離開這兒。”</br>   顧白果點頭,往后院跑去,而小木匠也準備離開,卻瞧見那老板安老七開口說道:“這位小兄弟,且等一下。”</br>   小木匠回頭,問:“咋個?”</br>   安老七苦笑著說道:“我媳婦被他們捅了一刀,傷了臟器,跑是跑不了了;她走不了,我也肯定不能茍且獨活——我夫婦二人逃了十年,也過了七八年安生日子,現如今被仇家找上門,我們也認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七歲大的孩兒,小兄弟,我能求你一件事情嗎?”</br>   小木匠斷然拒絕:“對不起,我與你素不相識,臨終托孤這話兒,似乎不應該對我來講。”</br>   他自己就是一身的麻煩,哪里還敢胡亂答應別人的請求。</br>   甘墨本來就不是什么古道熱腸的老好人。</br>   安老七沒開口,旁邊的老板娘卻焦急慌張地說道:“小、小兄弟,你先別急著拒絕——我們不是讓你幫忙養我兒,是麻煩你把他送到錦官城去,我在那兒有一個姐姐,你幫我把這孩兒送到他大姨那里去,你放心,我們不會讓你白忙活的……”</br>   安老七也連忙點頭說道:“對,對,我夫妻兩人這些年來,也有些積蓄,一半當做給你的報酬,另外一半,麻煩你交給我兒的大姨,讓她代為撫養。”</br>   兩人說完,眼巴巴地看著小木匠,哀求道:“成么?”</br>   小木匠下意識地想要拒絕,然而顧白果正好收拾完東西回來,聽到這話兒,也滿眼期待地看著他,說:“姐夫,姐夫……”</br>   小木匠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家伙,最受不了這個,原本就不怎么堅決的意志一下子就軟了。</br>   他嘆了口氣,說道:“好吧。”</br>   顧白果十分開心,大聲喊道:“姐夫你好棒。”</br>   瞧見小木匠答應了,那安老七松了一口氣,拍了拍旁邊老婆的肩膀一下,然后往樓上走去,而顧白果也發現了那老板娘胸腹中的傷,瞧見那血不斷滲出來,趕忙上前說道:“你受傷了?”</br>   她是專業醫家,最瞧不得這個,上前幫忙,而小木匠則走到了那個哭成淚人的變臉少年跟前來,半蹲下來,低聲說道:“你也跟我們走吧?”</br>   小木匠不知道那幫人會不會遷怒這少年,但知道如果絡腮胡再帶人過來,而少年又留在這兒,恐怕也很危險。</br>   少年看了一眼懷里的無頭尸體,又看了一下小木匠。</br>   他點了點頭。</br>   人都是有趨利避害的本能,那少年此刻雖然處于極度的哀慟之中,但也知曉自己如果不跟著這個剛才救他性命的人走,可能就會很危險。</br>   甚至是死。</br>   接下來小木匠開始忙碌起來,他去了馬棚,將自己那匹馬給解了開來,行李放上,準備妥當之后,回到了前廳。</br>   這時顧白果已經幫那老板娘處理好了傷口,只不過因為傷到了內臟,沒辦法更深入地解決。</br>   那老板安老七也領著一個穿得厚厚的小孩兒過來,除此之外,他手上還拿著兩個包袱。</br>   他將一個包袱系在了兒子身上,另外一個包袱則遞給了小木匠。</br>   那是報酬,里面還有老板娘姐姐的地址。</br>   以及信函。</br>   除了這些,馬棚那邊還有一匹大黑馬,他說是大宛良種,腳力不錯,用來趕路是極好的。</br>   顧白果還在努力地勸他們夫婦一起離開,但無論是安老七,還是王娘子都拒絕了。</br>   他們知曉,如果自己跟著,只怕就是累贅,很快就會被追到。</br>   王娘子緊緊地抱著自己兒子,然后對顧白果說道:“我們已經被媚娘老板盯上了,她那人太狠了,只要盯上我們,就算我們逃到天涯海角去,都走不脫了;我們得了十年平靜的生活,已經心滿意足了,而現在與其被追死在路上,還不如就在這個生活多年的地方結束,也算是一種圓滿吧。”</br>   她說完,看向了旁邊的安老七,安老七笑了笑,伸手過來,拉起了她的手。</br>   這對被生活俗事蹉跎得不成模樣的夫婦,在此時此刻,卻沒有了太多的菜米油鹽,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的光芒。</br>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br>   他們,無悔。</br>   他們的兒子,那個叫做安油兒的小孩兒是剛剛被弄醒了,有些迷糊,搞不清楚狀況,等待小木匠伸手,將他給拉往后院馬棚的時候,方才驚醒過來。</br>   他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嘴里大聲喊著“媽媽”,不斷掙扎著。</br>   王娘子卻也果斷,走上前去,給自己兒子惡狠狠地來了一巴掌,隨后指著他鼻子罵道:“你以后是個沒爹沒媽的孤兒了,再鬧,丟到路邊野地里喂狗,都沒人心疼啦。”</br>   一巴掌,一句狠話,讓那孩子懵了,傻傻呆呆,也不再掙扎。</br>   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以后,沒爹沒媽,是個孤兒啦。</br>   小木匠心里難過,卻也知曉時間緊迫,拉著那孩子走到了后院,找到了那匹大黑馬,對顧白果說道:“你會騎馬么?”</br>   顧白果搖頭,說不會。</br>   小木匠有些發愁,而那變臉少年卻舉起了手來,說道:“我、我會。”</br>   他此刻背著一個木箱子,懷里還抱著一破二胡,以及一個布兜——布兜滲血,沉甸甸的。</br>   小木匠知曉那是拉二胡老頭滾落下來的頭顱,沒有多管,而是說道:“那行,你帶著這孩子,然后跟著我,不要掉隊,有任何事情由我來處理,知道么?”m.</br>   少年點頭,說好。</br>   小木匠帶著兩匹馬和幾人來到了后院,讓那少年與安老七的兒子安油兒一起,而自己則帶著顧白果、虎皮肥貓,翻身上馬。</br>   他們騎馬,往鎮外離開,小木匠本來還有些擔心那變臉少年對馬不太熟悉,又帶著一傻孩子,會比較麻煩,但瞧見他對騎馬這事兒十分熟悉,無論是馬性,還是驅使,都有模有樣,也算是放了心。</br>   幾人走出鎮子外的時候,小木匠回頭,瞧見不遠的暗處,卻有人影浮動。</br>   他知曉那是絡腮胡派來盯梢的家伙,不作理會,騎馬趕路。</br>   兩匹馬四個人,朝著鎮子西邊跑去,因為路寬了,所以縱馬而行,路上并沒有人阻攔,差不多行了七八里地,小木匠似有所感,往回望去,卻瞧見很遠的鎮子方向,卻有沖天火光浮起。</br>   雖然不確定,但小木匠卻感覺到,絡腮胡可能帶著追兵殺回來了。</br>   而嚇傻了,一直不說話的安油兒,也似乎有了什么感應一般,突然間“哇”的一聲,直接哭了起來。</br>   不過他哭是哭,卻沒有撒潑打滾。</br>   小木匠望著遠處火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說道:“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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