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車鳴嘉庚) </br> 別人都有隨從,但雍熙文卻沒有,他出了張飛樓之后,便一個人朝著北邊的街道走去。</br> 難怪那兩個布商,以及湖州會館的經理對他都不太愿意搭理,正所謂“落難鳳凰不如雞”,熟知渝城場面上的這些人都曉得,現如今的雍德元已經今非昔比了。</br> 他不再是渝城袍哥會那炙手可熱的閑大爺了,單純就是個“玩角兒”,那些商人跟這樣的人關系打得再好,也沒有任何用處,反而有可能會引起渝城袍哥會現如今掌管權力那一批人的猜疑。</br> 事實上,最開始的時候,雍熙文身邊還是有幾個弟子和隨從的。</br> 但隨著時間持續,下面幾個人漸漸看出了雍熙文風光不再,很難有再翻身出頭的可能,所以有的便直接告辭,而有的則旁敲側擊地提了出來,讓雍熙文沒臉讓這些人跟著自己沒前途地混下去,所以也就放了手。</br> 想當年,他這位閑老大不但產業眾多,而且地位頗高。</br> 畢竟是渝城袍哥會的大金主、大水喉,不管走到哪兒,都有人敬著、捧著、小心翼翼伺候著,哪像現如今……</br> 不過雍熙文也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他被程蘭亭放出來之后,人也變得低調許多,除了喜歡逛些茶館、梨園和妓館之外,很少有出去,盡可能地不讓程蘭亭惦記他這么一個人。</br> 這一次之所以會過來,是因為他欠了萬德虎和黑虎幫一個大人情,抹不開面,所以才來的。</br> 結果一來,卻碰到了這么一件糟心事,讓他感覺到倒霉無比……</br> 雍熙文匆匆往北邊走去,結果埋頭走著,差點兒撞到一人。</br> 他脾氣可比當年要強許多,當下也是與那人道了一聲歉,隨后準備繞開,沒想到那人又攔在了他的面前來。</br> 這時雍熙文才感覺到了不對勁兒,抬起頭來,瞧見擋在自己面前的,居然就是剛才單槍匹馬殺到張飛樓三樓,將萬德虎腦袋取走的甘墨甘十三。</br> 他頓時就嚇得連連后退,隨后轉身就要逃開去。</br> 不過雍熙文蟄伏這幾年,不但失去了銳氣,就連修為反應都查了一些,這邊一轉身,瞧見甘十三又擋在了他前面來。</br> 若是往日,雍熙文絕對會憤怒暴起,與小木匠較量一番,而此刻,他卻求起了饒來:“十三兄弟,咱們往日雖有恩怨,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來,現如今你修為精進、名震江湖,沒必要與我這么一個失了勢的糟老頭子計較吧?”</br> 小木匠雖然有心與雍熙文合作,但并不會一上來就把底牌給撂出來。</br> 他當下也是恐嚇地出聲威脅道:“我抵達渝城這件事情,除了渝城袍哥會之外,并無別人知曉,結果我剛和陳龍以及程寒喝過酒之后,出門就被人伏擊了,一定是渝城袍哥會內部出了叛徒,將我的消息傳給了日本人——我想來想去,都想不出這人到底是誰,直到瞧見你出現在了日本人的酒席之上……”</br> 聽到這話兒,雍熙文頓時就慌了,趕忙說道:“等等,等等,你在渝城這件事情,是幾天前你被伏擊,發生槍戰之后,我才知道的;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你在渝城啊?而且我今天之所以出現在張飛樓,主要是為了還萬德虎那家伙的人情,跟日本人真的沒有啥聯系……”</br> 小木匠瞧見他著急地解釋著,不由得冷冷一哼,說道:“哼,我在渝城袍哥會并無仇人,唯一有仇怨的,也就雍熙文你了,而且你兒子雍德元之前數次謀害于我——現如今假借日本人之手,想要將我給弄死的,除了你,還能有誰呢?”</br> 雍熙文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說道:“程蘭亭才是幕后主使者!”</br> 小木匠眉頭一挑,冷冷笑道:“我與程龍頭關系不錯,當初我在渝城,正是受他庇護,而且我與他兒子程寒相交莫逆,后來我又斬殺了鬼王吳嘉庚,以此報答——你覺得憑著我與他的關系,你能夠挑撥離間得了么?”</br> 雍熙文瞧見小木匠完全不信,頓時就著急了。</br> 他左右打量一番,然后說道:“十三兄弟,咱們去那邊沒人的巷子聊一聊,如何?”</br> 小木匠盯著他,停頓了好幾秒鐘,方才說道:“好,我給你一個說服我的機會……”</br> 兩人來到了旁邊僻靜無人的巷子里,雍熙文瞧見左右無人,這才開口說道:“十三兄弟,我知道這件事情你未必會相信,但我可以用我這條老命發誓,程蘭亭真的不像你想的那般簡單——我跟你講,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安什么好心……”</br> 雍熙文此刻也是從他的角度,將當年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br> 不過在他的口中,程蘭亭當年卻是知曉自己兒子程寒會遭受不測,但他自忖手下有保存魂魄之邪術,于是鋌而走險,兵行險著,讓自己一瞬間變成一個“痛失愛子”、“悲傷欲絕”的父親形象,從而贏得了幫眾大部分兄弟的同情心,隨后又在背地里運作,各種手段齊出,最終借勢成為了渝城袍哥會的大龍頭……</br> 登上這位置后,雍熙文并沒有消停,當下也是連消帶打,借著為老幫主報仇,以及抵抗鬼面袍哥會這桿大旗,到處排除異己。</br> 不只是他,當初老幫主在世時的那一幫班底,什么褚三爺、梅扣肉以及申霖等人,都被逼得退了下去。</br> 他后來仔細回想了一下,感覺當年廖恩伯廖二爺之事,頗有些蹊蹺,鬼王一定是接到了內應的消息,方才趕過去擊殺廖二爺的,而那個傳遞消息者的大帽子,是扣在了他雍熙文的腦袋上。</br> 但如果不是他的話,又是誰呢?</br> 雍熙文后來想明白了,傳遞消息的,極有可能,便是當時剛剛當選了龍頭的程蘭亭……</br> 說完這些,雍熙文對小木匠說道:“正是有著這樣的黑歷史,程蘭亭害怕被人知曉,所以上位的這幾年來,不但大力排除異己,安插親信,而且對于修行之事特別沉迷,這兩年基本上都不現身于幫派會議上了,都是讓他門下的幾條走狗在處理;而也正因為如此,他面對你也是心虛的,怕你重提當年之事,所以才會想到借著日本人這把快刀,來把你給處理了去……”</br> 聽到這猜測,小木匠不由得心中感慨起來。</br> 雍熙文到底也是老江湖,雖說這幾年不得勢,沉沉浮浮,但這一段話,卻頗有老狐貍的本色。</br> 不過他恐怕沒有猜到,程蘭亭之所以對小木匠起殺心,并非是畏懼往事重提,而是因為小木匠之前從姜大的手中,將徐青山給接走的事兒,讓那位程龍頭起了疑心……</br> 小木匠心中思索,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冷冷哼道:“這些都是你的推測而已,有什么證據么?”</br> 雍熙文苦笑著說道:“我若是有證據的話,這兩年又何必混得如此凄慘?”</br> 小木匠裝作惱怒地樣子,說道:“程龍頭他出賣我?這……哼,不行,我要當面找他對質去……”</br> 他這邊作勢就要去當面鑼對面鼓地對質,雍熙文瞧見,趕忙攔住他,說道:“你現在過去,不是自投羅網么?那幫人肯定當面把你給哄得好好的,然后把你拖住,回頭一甩手,把你賣給日本人,到時候你可怎么辦?再說了,你現在過去,也找不到程蘭亭的,他人不在城里頭……”</br> 小木匠心頭一跳,裝作很隨意的樣子,問:“不在城里頭?那他在哪里?”</br> 雍熙文搖了搖頭,說道:“說是在家里養病,不過那都是假的……據我所知,他應該是在巫山那邊的一個秘境一邊修行,一邊通過耳目操控渝城袍哥會這邊——程蘭亭有個族弟,叫做程子孝,這人這兩年頻繁來往于忠義堂和巫山縣那邊,程蘭亭應該就是通過此人來給手下人傳遞消息的……“</br> 小木匠皺眉,問:“秘境?”</br> 雍熙文說道:“那地方,最早是被一幫盜墓賊給找出來的,是一個地下宮殿,里面據說有什么三眼巫的遺跡,后來消息被袍哥會的人知道了,然后程蘭亭帶著親信過去,不但將那些盜墓賊給全部弄死了,據說還對自己人下了手,當初跟著去巫山的本幫兄弟,有不少人這兩年出了事……”</br> 他雖然沒有接觸渝城袍哥會的核心,但畢竟是老江湖,能夠從許多蛛絲馬跡就推測出這背后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來。</br> 所以雍熙文與小木匠一番講述,說出了許多有用的消息來。</br> 小木匠聽完之后,對雍熙文說道:“這件事情,我先調查一下,到時候如果我發現你騙了我,絕對不會客氣……”</br> 說出這些來,雍熙文反而坦蕩了許多,拍著胸脯說道:“我可以給你擔保,我說的這些,絕對沒有半句謊話,要是有,天打五雷轟……”</br> 小木匠聽了,說道:“最好如此……”</br> 他轉身,消失于黑暗之中去,而雍熙文瞧見小木匠消失的身影,原本極力表現得真誠的臉慢慢垮了下來,變得猙獰起來。</br> 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程蘭亭,你讓我活得跟條狗一樣,老子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