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夜已深,街上已經沒有幾處光亮,只有一家屹立在城東的建筑依舊燈火通明,不少披著紅色薄紗的女人依在欄桿上招手,樓內時不時傳出銀鈴般的笑聲,越往里走,越能看到滿目的紅綃暖帳、越能聞到蝕骨銷魂的香氣。
這是沈垣第一次來“花樓”這種地方。
他前世雖然算個富二代,但因為性格原因,并沒有紈绔弟子的不良嗜好,平日里也就宅在家打打游戲、看看小說之類的,連酒吧都很少去,更不要說類似“花樓”的夜總會了。
穿越后入了“沈清秋”的軀殼,沈垣更沒有機會了,他成為清靜峰峰主,自持身份,縱使千般好奇抓心撓肝,也堅持勾欄瓦舍不得入。
畢竟沈清秋自甘墮落流連花樓,他沈垣可不會步他的后塵。
——沒想到現在反而有機會了。
沈垣側過頭去看旁邊的謝清舒。
謝清舒正和一位抱著琵琶的女子閑聊著,看起來二人相熟,甚至謝清舒還吩咐道:“還是老包間,記得再叫上幾個會琵琶的姐妹,我和我兄長要玩到天明?!?br/>
趁著抱琵琶的女子轉頭去叫其他姐妹,沈垣立馬掏出剛買的折扇刷的打開,用傘面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悄悄問身邊的謝清舒:“你對這花樓還挺熟?”
“是啊,畢竟我常年游歷天下,恨不得能賞天下萬景、體驗天下百味,如果連各地的花樓都不敢逛,豈不是很無趣?”
說著謝清舒靠近沈垣,附耳道:“放心吧,自己人,洛冰河的手也伸不到這里來?!?br/>
謝清舒畢竟是近塵峰的峰主,凡間什么地方沒去過?而且有句話怎么說來著,越是勾欄,消息就越靈通,收集信息也是她的責任嘛。
沈垣詫異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謝清舒:“……你該不會在現代的時候也這樣吧?”玩的這么花?
“兄長這就冤枉我了,我穿越之前連網吧都沒去過,回家都要八點之前,要不然我媽得撕了我。”
謝清舒立馬想到了自己母親兇神惡煞的表情,先是一陣后怕,隨后又陷入了一種深深地落寞。不過她很快回過神來,拉著沈垣就朝花樓的最里面走。
包間里已經準備好了零碎的吃食和茶水,沈垣拿起一塊桃花酥嘗了一口,不錯不錯,自己這幅露華芝的身體還有味覺,真是太妙了。
一位身著粉色薄紗的女人邊給謝清舒倒茶,邊道:“謝仙師真是許久未來了,想來還沒聽過這最近才流行起來的新曲吧。”
謝清舒好奇了:“新曲?這我可要好好聽聽?!?br/>
說罷,一旁款款上來個新的歌姬,懷抱琵琶,坐在花登上,開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我有一段情呀,唱撥拉諸公聽呀,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呀,讓我來唱一支春山恨呀,細細呀道來,唱給諸公聽呀……”
謝清舒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錯,好茶。
“春山好風景呀,美不過清秋君,萬般風情,撩動了冰河心呀。竹舍里衣裳半解呀,眼迷離,水漣漣,我的師尊呀……”
“噗——”x2
謝清舒和沈垣同時將口中的茶噴了出來。
“stop!停停停!這唱的誰?”
謝清舒顧不上擦嘴,立馬叫停。
“這彈詞名叫《春山恨》,講的是沈清秋與其愛徒洛冰河之間纏綿悱惻、禁斷不可言說的故事?!?br/>
沈清秋整個人呈石化狀態,謝清舒的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就是說不出來一句話,她覺得她還可以再掙扎一下……
歌姬見二位客人不再阻止,便繼續唱了下去。“鸞鳳幾顛倒呀,暮暮又朝朝,細細吟呻,顫聲嬌來泣陣陣。修雅劍,難抵心魔呀,叫一聲,好徒兒,饒過師尊呀?!?br/>
謝清舒和沈垣對視著,點了點頭。
——這就是小黃曲吧!沒錯吧!
還沒等他們二人從剛剛的《春山恨》反應過來,接下來的一首曲子卻一掃室內的曖昧之氣,明明只是琵琶,卻彈出了戰場上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氣勢,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
一曲終,謝清舒忍不住鼓起了掌:“姐姐真是好技藝,能譜出此曲的人注定不凡!”
“女俠過獎了,此曲雖是我所做,卻也是由《鏡月吟》這部小說改編而成,曲中意境不及書中一半。”琵琶女懷抱琵琶、目光灼灼,她此刻的表情比起謙虛,更像是在安利,又像是別的什么……
謝清舒心下感嘆,原來同人衍生這種東西不光現代有,古代也有啊……
謝清舒:“勞煩姐姐幫我拿兩本《鏡月吟》過來吧?!?br/>
身旁的奉茶侍女很快拿來兩本全新的《鏡月吟》,封面倒很是簡樸,只有江上的一輪明月和岸邊的幾株青柳,寥寥幾筆卻意境深遠。
謝清舒將另一本遞給沈垣,她用手支著桌案托腮,隨手翻開了第一頁,直接手一滑,頭差點磕到桌子上。
——謝墨語?柳乘鸞?
——不是吧這名字還能再明顯一點嗎!這天下誰不知道近塵峰峰主謝清舒的佩劍叫墨語(現在還別在她腰上),柳清歌一把乘鸞劍百戰百勝啊!
謝清舒返回封面,看著左下角的署名沉吟出聲:“柳宿眠花……”
奉茶侍女解釋道:“這位「柳宿眠花」可是最近熾手可熱的作家,《春山恨》也是她的作品?!?br/>
——好家伙,這就是傳說中的流行作家嗎?
看這書時,謝清舒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又說不出哪里奇怪,腦袋中一瞬間閃過了許多零碎的畫面,不過到底不是重要的事,她也沒有糾結,繼續往下看。
雖然男女主名字很明顯借鑒了謝清舒和柳清歌,但是設定很玄妙,是個正宗的架空世界,人設倒是沒什么特別的,活潑師妹和直男師兄,不過情節主要還是圍繞女主角謝墨語的視角展開。
女主角謝墨語一路打怪升級,放到現代該是起點文,不過相比其他男龍傲天多了幾分覺醒女性的獨立與灑脫,其中的感情線也不落俗套,竟是gb!
當然了,古代人可能也不知道這種女強男弱的設定在現代的專有名詞是gb和第四愛,他們只是覺得,在這個男權社會,這樣主張平權、女權,女主角又勇于追愛的作品很是新穎。
——怪不得剛剛彈琵琶的姐姐那樣看著我,又是敬佩又是羨慕的……
謝清舒苦笑著摩挲藏在她衣袖里的竹枝郎。
——自己要是真的像書中的女主角一樣自信又堅強就好了……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喪氣的想法甩出頭去,好不容易兄長回來了,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反正現在洛冰河也不知道他們的下落,他們有的是時間去別處多看看。
謝清舒與沈垣有一茬沒一茬地聊著,忽然沈垣的神色變得有些嚴肅,謝清舒看了出來,立馬擺了擺手讓歌姬們退下了,她開口詢問道:“兄長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嗎?”
沈垣把折扇一合,有些試探地說:“月兒……你還想回家嗎?”
畢竟他們二人現在已經沒有了性命威脅,就該往后多想想了。沈垣知道謝清舒的執念一直是回家,但是調查了這么久卻沒有任何進展,也不知她有沒有改變心意。
謝清舒沒有絲毫猶豫:“當然了!”
沈垣:“那柳師弟……”
謝清舒第一次沉默了。
半晌后,她斂眸道:“他很好,真的很好?!?br/>
柳清歌這個人,正直卻別扭,明明心里有話卻從不直說出口,平日里就愛打打殺殺,遇事能動手絕不動口,典型的傲嬌加直男……哪怕長著一張好看的臉,照理說謝清舒也不會喜歡的。
但是,她還是動心了。
因為柳清歌也是那樣的生動。他武藝高強,明明有著帶領整個隊伍殺遍魔物的實力,卻回過頭去救已經陷入夢魘的自己;他把除魔衛道當做使命,卻愿意為了自己而靜下來去傾聽魔物的執念;他會在自己失落時帶自己去見她的家人,讓自己走出陰霾;他總是在自己一步步走入深淵時,拉自己一把……
他尊重她、愛護她,她如何能夠視而不見呢?
自己現代的閨蜜曾經說過:「愛一個人,絕對不能只因為他對你好?!?br/>
謝清舒也曾經用這句話去否定自己心中的綺念,但是……光是遠遠地看著他,她就高興;看到他受傷,她就難過;光是待在他的身邊,她便安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柳清歌早就走進了她心里。
——但是……
“我一定要回家?!?br/>
謝清舒說這話時,眼中沒有一絲的彷徨和猶豫。
她時常在想,她為什么會穿越,這一切事情為什么會降臨到她的身上,她真的有那么特殊嗎?
她在現代看的那些穿越小說,那些主人公之所以能好好地生存下去,是因為他們在異界找到了現實生活中所沒有的認同感……但是她不一樣。
她不需要通過穿越來找到自己的歸屬感,她在現代生活的很好,父母很愛她,家里不愁吃喝,身邊也有要好的閨蜜,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為什么穿越的會是她?
她有時候也會望著柳清歌的背影,很是中二地想“或許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與他相遇呢?”轉頭便嗤笑一聲,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好笑極了。
天啊,神啊,命啊……這些都是假的!
她的過去才是真的,她所經歷的一切才是真的。
——她的父母還在等她。
天終于亮了,太陽光從東窗進來,被鏤空細花的木窗篩成了斑駁的淡黃色,落在謝清舒的前額,也照亮了她明亮的雙眸。
見謝清舒心意已決,沈垣略微端正坐姿,自己既然是月兒的兄長,那么月兒的愿望,自己一定會想方設法替她完成。
就在這時,一個舞女慌慌張張地推門而入。
“不好了謝仙師,姐妹們得到消息,蒼穹山被圍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