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祝您找到回家的路。”
    謝清舒在一片虛無中不斷下沉著，她在想，蘭兒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呢？回家的路……又是什么呢？
    不過她很快就明白了。
    因為她的眼前出現了一束光，這光芒明明那么微弱，但是在無際的黑暗中，卻足夠耀眼。
    謝清舒抓住了它，沒有任何猶豫。
    這一刻，謝清舒感受到了久違的輕松，近乎無限的靈力充盈到她的全身，她的五感漸漸回歸，觸覺、嗅覺、聽覺、味覺，最后是視覺。
    她嘗出了口中的苦澀，似乎還帶著一股藥香。她漸漸睜開雙眼，印入眼簾的便是一雙碧綠的雙眸。
    這雙眼睛，謝清舒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在白露湖旁、在幻花宮水牢、在蒼穹山近塵峰，在衰草寒煙的荒村都見過的眼睛。
    “……竹枝郎？”
    謝清舒抬手撫摸著對方的臉頰。
    竹枝郎淺笑：“是我。“
    不知為何，眼前竹枝郎的身體就像一株即將腐敗的植物，臉上的皮膚看著十分松散，好像隨時都會剝落，所以謝清舒只能小心翼翼地觸碰他，她怕自己一用力就會傷害對方。
    竹枝郎卻好想很享受謝清舒的撫摸，他主動地用自己的臉去貼近謝清舒的手掌。
    謝清舒坐起身，這才發現竹枝郎的左臂已經空蕩蕩了，只有右臂還在，那也只是無力地耷拉著，好想沒有了骨頭的支撐。
    這幅情景，謝清舒曾經在天瑯君的身上見過。
    ——看來，竹枝郎的身體是日月露華芝。
    自古魔氣和靈氣不能共存，日月露華芝雖然是能塑體的絕世靈物，卻和魔物的靈魂天生排斥，兩者強行融合的下場便是如此。
    謝清舒看了看自己的手，靈力充沛不說，手上曾經留下的傷疤也沒有了。這不是自己真正的身體。
    看來，自己的身體也是日月露華芝。
    謝清舒抬起頭，不解道：“是你把我喚回來的。竹枝郎，你……”為什么？
    謝清舒還沒說完，竹枝郎就打斷了她：“這些年我一直在幫助人類，幫助人類度過饑荒，幫助人類躲避戰亂……我不知道這些能不能抵消我的罪過……”
    竹枝郎認真地看著謝清舒。
    “我還能得到他們的原諒嗎？”
    ——上蒼會允許他再入輪回，與謝仙師相遇嗎？
    謝清舒沉默了。
    她不是那些死去的人，她不能代替別人原諒。
    竹枝郎看著如此安靜的謝清舒，忽然間笑了。
    “我是個狡猾的魔人，我已經累了，不想繼續贖罪了。仙師，又要麻煩你了……再替我看看這個世界吧。”
    謝清舒接住了竹枝郎已經瀕臨崩壞的身體，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輕柔地撫摸著竹枝郎的頭發，就像她曾經下山拯救饑荒百姓時撫摸著袖中的小蛇。
    她是這樣說的：“好，我答應你。”
    竹枝郎抬頭：“仙師……”
    謝清舒眼角紅紅的：“睡一覺吧。”
    “嗯……”
    竹枝郎微笑著閉上了眼。
    謝清舒眼中的淚終于落了下來。
    她懷中的竹枝郎早已停止了呼吸，露華芝的身體也很快干癟枯萎，毫無生氣。
    她又親眼見證了一條生命的逝去。
    謝清舒蜷縮著身體，從默默啜泣，漸漸變成了嚎啕大哭。
    ……
    謝清舒哭了很久很久，終于冷靜了下來。
    她將竹枝郎葬在天瑯君的旁邊，又移植了一些桔梗過來，她雙手合十：“我會再來看你們的。”
    后來，謝清舒又去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曾經與兄長一同聽曲的花樓，這么多年過去，花樓里的姑娘早就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是那一手琵琶絕技依舊美如天籟、余音繞梁。
    她又去了金蘭城，金蘭城早已恢復了往日的繁華，新出生的孩子們都是一派天真笑顏，甚至還邀請謝清舒一起玩。
    她又去了幻花宮的邊界，那里的情況已經比多年前改善了不少，再沒有出現過饑荒的情況。
    當年洛冰河和兄長歸隱后，幻花宮就交給了老宮主曾經的首徒公儀蕭。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們都過著富足又平靜的生活。
    甚至她還在幻花宮和蒼穹山派邊界碰到了云游的洛冰河和兄長，他們依舊那么恩愛，那么年輕。
    兄長當然為謝清舒的歸來感到高興，強留了幾日后，洛冰河便有些不開心了。
    沈垣寵溺地摸了摸洛冰河的頭，看著他們二人恩愛如許，謝清舒忍不住鼻頭發酸。
    沈垣笑著對謝清舒說：“快回去吧，柳清歌還在等你。”
    “嗯！”
    謝清舒揚起一抹明艷的微笑，感人至深，溫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