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潺潺河水流過,漫過謝清舒的腳腕,她躺在藍薄荷海中,細嗅清涼,抬眼便是紫色的天空,日月同輝,星光璀璨。
顯然這不是現實世界,謝清舒甚至都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不過她好像回憶起了一些陳年往事……
隨著后背越來越灼熱,逐漸生出痛感,這些幻象逐漸離她遠去。
背上那撕裂般的劇痛將謝清舒喚醒,她的觸覺首先恢復,她感受到自己正趴著,下面軟乎乎的,其次是聽覺,她好像聽到有人在旁邊交談,忽遠忽近,聽不清楚,然后是嗅覺,她聞到了草藥的味道,最后恢復的是視覺。
謝清舒努力睜開雙眼,四處看了看,視線仍有些朦朧,不過她好像已經回到了近塵峰。
木清芳見謝清舒醒來,連忙按下了想要起身的謝清舒,耐心叮囑道:“師妹你現在不可輕易亂動,最近這些時日也不要下床了,你徒弟會給你上藥的,你就躺在床上好好修養……”
“知道了……”
謝清舒一出聲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沙啞地不像話,于是閉上了嘴,安靜地繼續趴著。
岳清源、尚清華、齊清萋、魏清巍……輪番上前囑咐安慰,謝清舒點頭表示此等錯事此后必不會再犯。
最后木清芳以謝清舒需要靜養,把各位峰主都請了出去,在眾人臨走前,謝清舒叫住了岳清源:“岳師兄,您等等……”
岳清源本就愧疚,他俯下身去,輕聲問詢:“師妹有何要吩咐的?”
“柳師兄呢?”
岳清源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直。
“……什么?”
“柳師兄呢,他怎么沒來?”
謝清舒再次重復。
岳清源:“……柳師弟正在靈犀洞閉關修行,沒趕上你醒來。”
——不對。
岳清源目光閃躲,根本就不敢直視謝清舒的眼睛。謝清舒老早就知道,自己的這位掌門師兄向來純良,連個謊都不會撒,每次口不對心就會這樣。
“這樣啊,那勞煩岳師兄替我向柳師兄報個平安。”
謝清舒輕嘆,讓葉蓁蓁送走了岳清源。
葉蓁蓁回來,就發現自己的師尊仍是乖乖地躺在床上,眼睛看向某處,瞳孔有些渙散,好像在發呆。
她也不忍打擾師尊,就默默地退到旁邊搗藥。
忽然,她聽見自己的師尊問:“蓁蓁,我當時受了多少神鞭?”
葉蓁蓁當時就在臺下,每一鞭她都記得清清楚楚,但不知為何,她說話竟有些猶豫:“……六十整。”
謝清舒繼續追問:“那剩下的四十呢?”
葉蓁蓁不說話。
謝清舒也不惱,繼續說道:“蓁蓁,把我抽屜里的曼陀羅藥丸拿出來吧。”
“師尊……那種藥用多了會有抗藥性,以后再用就不好使了。”
葉蓁蓁擋住了謝清舒看抽屜的視線。
謝清舒閉上雙眼,眼前是自己受刑昏迷前的那一幕白色,她深吸一口氣,心里已有判斷:“那你告訴我,剩下的四十神鞭……是不是柳師兄替我受了。”
“是……”
果然如此。
——自己已經柔弱至此了嗎?
——廢物。
謝清舒很想笑,但是這笑聲悶沉沉地,還沒幾聲便化成了咳嗽,引得她本就脆弱的身體更加心神俱裂。
葉蓁蓁立馬撲過去握住師尊的手,還想替她順氣,卻因為師尊的背后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而不知所措。
謝清舒拍了拍首徒的手:“乖,把藥拿來吧,我就想見他一面而已。”
望著眼前這個從小在自己跟前長大、同時也是自己一步步教導出來的葉蓁蓁,謝清舒真是感慨不已。她知道她的這個徒弟少年老成,自從拜到她門下就時時刻刻替她著想,自己也不該太讓她費心……但是,她真的好想見柳清歌。
葉蓁蓁不為所動,謝清舒繼續看著她。
一秒、兩秒、三秒……
葉蓁蓁率先撇開視線。
她真的完全無法免疫師尊的懇求,木師叔如果知道了自己讓師尊如此胡來,也一定會生氣的!但是……
謝清舒:“拜托了。”
葉蓁蓁嘆了口氣,認命地去抽屜里拿藥,同時把桌上的溫水遞了過去,她鄭重地說:“師尊,在您傷好之前,您去哪我都會跟著您的,這一點我絕對不能退讓。您不高興就怪我吧,我不能再讓師尊受傷了。”
“辛苦你了。”
謝清舒抬手摸了摸葉蓁蓁的頭,隨后就著溫水咽下藥丸。
不得不說,這曼陀羅藥丸的藥效真的很強,沒過一會兒,她的背便不痛了,她甚至可以自己坐起來,但與此同時,她全身上下都沒有了知覺,只剩下麻木,腳底下都是輕飄飄的,仿佛置身云端。
她走起路來跌跌撞撞,就像個初學走路的幼兒,葉蓁蓁適時地攙扶著她,二人一同往靈犀洞走去。
靈犀洞前,楊一玄身穿百戰峰弟子的校服守在門口,葉蓁蓁很是震驚。
——楊一玄拜入柳清歌門下了?
謝清舒同樣驚訝,柳師兄竟然也有收徒的一天……
不過也顧不上想太多,謝清舒接受了楊一玄的抱拳行禮,剛想進去,卻被楊一玄攔了下來:“師尊特意吩咐讓我守門,還請謝師叔止步于此,不要再向前了。”
依柳師兄的性子,是絕對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但是……
謝清舒十分篤定:“柳師兄會讓我進去的。”
葉蓁蓁扶著師尊的那只手臂逐漸感受到了重量,看來師尊的體力已經不多了。她咬了咬嘴唇,肯定道:“我相信柳師叔會讓師尊進去的!”
葉蓁蓁就這樣直視楊一玄,眼神堅定毫不動搖,好像對方不放自己師尊進去,自己就要打暈對方一樣。
最后還是楊一玄率先敗下陣來。
“你就是仗著我拿你沒辦法……”
謝清舒向楊一玄點頭示意,隨手拍了拍葉蓁蓁的手,示意她待在外面即可。
“師尊,半柱香后我去里面接你。”
葉蓁蓁會意,慢慢放開了手。
謝清舒點點頭往里走。
靈犀洞內曲徑幽深,百轉千回后,就是別有洞天的一番天地,無風無月,卻清涼靜謐。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寒氣。
只見一白衣男子正盤腿坐在石床之上,不是柳清歌還能是誰,他緊閉雙眼,周身縈繞著驅散不開的陰冷氣息。
——那四十神鞭,對柳師兄的影響不小。
——他明明可以不替她受罰的。
謝清舒此時雖然沒有了痛覺,但是身體上的傷痛還是奪走了她的體力,她只得在柳清歌旁邊坐下。
謝清舒還是第一次這樣認認真真地看著柳清歌,看他微微蹙起卻不減秀氣的眉頭,看他因為運功而冷汗涔涔的面容,看他眼下那一顆動人心魄的淚痣……
片刻后,柳清歌收起靈氣,默默睜開眼。
柳清歌到底是百戰峰峰主,雖然身體抱恙,但是感官仍十分敏銳,從謝清舒踏入靈犀洞的一瞬間,柳清歌就已全部知曉。
謝清舒掏出手絹,慢慢擦拭著他鬢邊的冷汗,她似乎還想說什么,只見柳清歌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場面又歸于平靜。
——或許他們二人之間,早已不需要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