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那個廢屋之前,他們先去看了美樹。
這是八云提出的要求,晴香帶他來到美樹住院的醫院。
醫院離大學只需步行二十分鐘。穿過車站里面,從北口出來,沿著大路走二百米左右,就能看到那家醫院。
兩人在人行道上并肩而行,晴香偷偷地看著八云的側臉。
他鼻梁堅挺,下巴尖尖。沉默不語的他,貌似很討人喜歡,可是他身上同時也有種讓人無法親近的東西。
“干什么?”
似乎感覺到了晴香在看自己,八云投過來一記冷冷的目光。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只能問一個。”
“你會除魔之類的嗎?”
“這么高深的,我可不會。”
“啊?”
八云的回答讓晴香很意外。
他看起來充滿了信心,可他到底打算如何幫助美樹呢?
“要我說幾遍啊。我只是能看到死人的靈魂,僅此而已。”
“可是,你不是說要幫助我朋友嗎?……”
“只是可能幫到她。只是可能,懂嗎?”
八云說得不容置疑。
“別說得這么不負責任。那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都沒有意義了嗎?”
“也不是這樣。”
“為什么?”
“能看到,就意味著知道那里有什么東西。知道有什么東西,就意味著明白為什么會有這個東西。知道了原因,或許就能消除原因。”
這個道理晴香明白。
可是,具體是怎么回事,晴香卻完全無法想象。
就在懵懵懂懂的胡思亂想中,他們已經來到了醫院。
雖沒有完全想明白,但似乎目前只能和他一起行動。
醫院是棟四層高、白色墻壁的建筑。
他們穿過柏油路面的停車場,在正門的問訊處,按照護士的要求填寫完會面者名冊,然后坐上了候診室最里面的一部電梯。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可以嗎?”
電梯門關上的剎那間,八云開口道。
“只要不是讓人為難的問題。”
晴香一副戒心森嚴的表情回答。
“去廢屋的是三個人吧?那兩個人現在怎樣了?”
“聽說和彥和祐一因為害怕都跑了出去。可是,祐一在校園門口發覺和大家走散了,雖然他也害怕,可他還是返回去尋找大家。”
“是嗎?”
“他走到雜木林時,就發現美樹倒在草叢里……聽說是他把美樹帶回來的。”
“當時,美樹還有意識嗎?”
晴香搖了搖頭。
“聽說美樹完全沒有意識,所以直接就把她送到醫院來了。第二天一早,祐一聯系了我,我才知道……”
“另一個叫和彥的人呢?”
“不知道。那種人,雖然是美樹的男朋友,卻扔下美樹不管。”
“又不是我拋棄了她。”
八云的話音剛落,電梯門就打開了。
在晴香的帶領下,他們沿著走廊,在第三間病房門口停下,敲門后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擺放著四張床,美樹睡在最外面的一張床上,其余的床鋪都空著。
美樹的手腕上,掛著吊瓶。
大概是營養劑之類的吧。她雖睜著眼,卻目光渙散,似乎空無一物。
她額頭上沁出汗,臉色蒼白。如果不是聽到她如氣球飄過空中般虛弱的呼、呼的喘氣聲,她真的猶如一具尸體一樣。
“她現在就是這樣,可大夫卻說她身體并沒有什么異常。說是壓力造成的疲勞現象……你能想象昨天還生龍活虎說話的人今天突然變成了這樣嗎?”
晴香有些激動,可八云卻是一副充耳不聞的表情。
他站在床邊,盯著美樹。俊美的眉間緊蹙,之前還無精打采的目光,此刻卻讓人害怕。
“你看到了什么?”
此刻的八云陌生得讓人覺得恍若他人,晴香猶豫著問了一句。
“你是誰?”
八云輕聲問。
“……救……救我……求……求……你了……”
是美樹張口發出的動物般的……低吟。
八云俯下身體靠近美樹,耳朵貼在她的嘴邊。
“……帶我走……離開這里……”
美樹的嘴巴又動了動。
“你現在在哪兒?”
八云這次雙手扶住美樹的臉,直直地凝視著美樹的眼睛。晴香感覺美樹的眼珠被八云盯得微微動了動。
“……不知道……這里是哪兒……救我……”
“現在你在哪兒?告訴我。”
美樹沒有回答。剛才微弱的呼吸此刻變得急促起來。
嗚……嗚……她的喉嚨發出嗡鳴聲。
“不!”
美樹突然大叫一聲,雙手朝天花板舉起,后背像大蝦般拱起。
怎么了?發生了什么?
晴香一片混亂,美樹又虛脫似的放下胳膊,又如尸體般一動不動了。
八云一言不發,只是深深地呼氣,然后快步走出病房。
“等一下。”
晴香急忙跑出病房追趕八云。
八云走出病房,倚在走廊的墻壁,用手按壓著左邊的額頭和眼睛周圍。
他呼吸急促,表情痛苦,肩膀顫抖著。
“你沒事吧?”
晴香走近八云,看著他。可是,八云似乎在躲避她,突然站直身體走開了。
他的左手依舊揉搓著他的額頭和眼睛。
“疼嗎?”
晴香從后面追上來問。
“不。”
“最好讓大夫看一看吧。”
“煩人!”
八云回過頭,狠狠地說了一句。
他的額頭冒出大片冷汗,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晴香。
“怎,怎么了……”
晴香正視著八云痛苦的目光,問道。
“說了你也不明白。”
“你不說我又怎會明白。”
“你問題真多。”
八云又大步走開,想躲避晴香。
“等等。你總得說點什么吧。”
晴香抱怨道,小跑著追趕八云。
“那個,在病房里,你看到什么了嗎?”
走進電梯,晴香再次問道。
可是,八云一句話也沒說。
他倚在電梯間的轎廂,環抱雙臂,一臉不耐煩的神情。
真是……
“為什么不能告訴我呢?說要一起行動的可是齊藤你啊。”
“我后悔了。”
八云撓著頭發,開始慢慢地解釋起來。
“一個女幽靈附在了你朋友的身上。大概和我們差不多大。只是,她像是剛剛喪命的樣子……頭發到肩膀長。眼睛下面有顆黑痣。”
“然后呢?”
“黑暗。漆黑的房間……狹小……水滴聲……饑餓……壓抑的空氣……痛苦……恐懼……恐懼……恐懼……”
“什么意思?”
“我若都明白就不會這么痛苦了。你有沒有什么線索。”
“別說傻話。”
“不對嗎?”
電梯到了一樓,八云又快步走了出去。
晴香只得再次小跑著追趕他。
秋天的暮色別有一番風味。
天空看起來就像一整面漂亮的彩繪玻璃。
離開醫院后,晴香和八云走到車站前面,看到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
雖然時間上是上下班的高峰期,但很明顯并不僅僅因為這個。
大量乘客擁擠在車站站臺,陸續有人從檢票口退了出來。
通道上停著救護車,似乎救護人員正要下車。
顯示電車運行情況的電子屏幕上滾動播出“因傷人事故,上下行電車均暫停運行”的文字。
“本車站發生事故,有人傷亡。所以電車暫停營運!因為要保護現場,所以十分抱歉,請乘客們都到檢票口外面去。”
車站工作人員大聲叫喊著。急忙往外出的人群和趁機起哄的人群擁擠在一起,一片混亂擁擠。
“好像有人身傷亡啊。”
“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八云抱著胳膊說。
這個人真是愛多管閑事。
“啊,是高岡老師。”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晴香認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叫出聲來。
“高岡老師?”
“是我們學習小組的老師。你等一下。”
晴香擠過人群,朝高岡走去。
“高岡老師。”
好不容易撥開擁擠的人群,晴香終于走到高岡老師身邊。
高岡老師認出是晴香在叫自己,只是無精打采地應了一句“哦”。
他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很溫柔的男人,寬寬的肩膀,身材魁梧。一身西裝穿得板板正正,讓人感覺非常干凈整潔。
他接人待物態度溫和,脾氣性格平易近人,在女生中很有人氣。
“老師,出什么事了?”
聽到晴香問,高岡眼神迷離,看起來很猶豫似的,過了一會才說話。
“市橋君,臥軌……”
“市橋,是祐一君嗎?”
高岡點了點頭。
“臥軌,難道……”
晴香的心臟咚咚直跳,喉嚨干澀。
她無法相信。
“自殺。”
“怎么可能?……”
自己的朋友一個個卷入是非。而且,是一起去過廢屋的兩個人。
“我也不敢相信。一點都沒注意到。”
高岡一副痛苦的表情。
“這不是老師的責任。”
“晴香,你有聽過市橋君說過什么嗎?”
晴香搖頭回答高岡老師的問題。反正,跟老師講,老師也不會相信的。
氣氛非常尷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高岡被一個貌似車站工作人員的人叫去,朝站長室走了過去。
“怎么回事?”
不知什么時候八云站到了晴香身旁。
“說是祐一君自殺了……”
話一出口,晴香還是感到一種令人恐懼的害怕。
昨天,他們通電話的時候,晴香完全沒有感覺到他會去自殺。
“這個叫祐一的,就是一起去廢屋的那三個人中的那個嗎?”
晴香點點頭。
她的腿在顫抖,好不容易才保持住站立的姿勢。
“我們最好也去找找行蹤不明的另外一個人。”
八云輕輕地撓著頭發說。
“昨天,一切還都好好的。誰想到……”
晴香嗓子發干,話說到一半就講不下去了。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可以肯定,他不是自殺。”
八云直盯著車站檢票口的方向說道。
晴香突然聽到八云這樣說,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說了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嗎?”
八云把手插到牛仔褲的口袋里,眼睛看著腳下,走開了。
“這是不是附著在美樹身上的那個幽靈干的?”
晴香從后面追上來問。
“這不可能。”
“不可能?”
“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那個靈魂,好像有什么東西讓它害怕。它并沒有惡意。”
“害怕……惡意……?”
“你能不能用你的腦袋想想啊?”
這個人,真是……
“我想不明白才問你的嘛。”
八云突然停下腳步。
晴香以為他會發火,可八云并沒有。
“這次的事情恐怕有活著的人參與。”
八云看著暮色中天空的層層卷云說。
八云說有活著的人參與。
“你是什么意思?”
“我回去調查。”
“哦。”
“今天就到這兒吧。剩下的明天再做……”
八云徑自說完,交代晴香確認一下行蹤不明的和彥可能去的地方,然后兩人在車站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