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風聲過后,兩人跌進了一片草地之中。萬幸,這個世界的青草還保留了一些基本特質,至少沒有硬到像石頭一樣。
躲在陰影之中,兩人能看見那些巨人左右晃動的腦袋,在迷茫地搜尋著每一處。黑夜使他們本就微弱的視力又下降了幾分,簡直與盲人無異。
“我們現在先去鎮尾與他倆匯合吧。”虞焰壓低聲音道。
宋踏云點點頭,此刻的他根本不敢開口,完全靠緊鎖的牙關來抑制住最本能的聲音。右臂比起最開始的疼痛,已經逐漸有了些發麻的感覺,而在這種地方,就算有所謂的醫院,大概也是不能去的。
兩人沿著房屋后側的小路,一路快走著向前。巨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回頭看去,似乎仍舊在原地徘徊。
等到兩人算是暫時脫離危險后,宋踏云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了一句:“嘖,真疼。”
虞焰關切地扭頭望向他,語氣很是誠懇:“還能堅持嗎,我背你過去吧?”
宋踏云愣了下:“我傷的是胳膊又不是腿。”
這會兒的沉默,比起剛才又多了幾分別的意味。兩人不再同剛才一樣焦急地趕路,而是并肩向前,步伐默契得驚人。
月光斜著灑下來,受限于屋頂只能照亮虞焰的半邊臉,他將目光移至黑暗之中:“你剛剛為什么要來救我。”
“虞醫生,你是不是傻。”宋踏云似乎就等著他問出這一句,回答得格外快,“我可做不到見死不救。”
“如果失敗了,那很有可能就是我倆一起死。死一個還是死兩個,小學生都會做的數學題。”
“虞醫生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你……特別冷漠。”宋踏云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這種冷漠不是對于他人,而是對于你自己。你口口聲聲說不會讓我死,但當你自己遇到危險時,求生欲卻低到可怕。”
虞焰輕輕嘆了一口氣,言語里聽起來很沒有底氣:“你自己不也是一樣嗎?”
“那不是正好么?”宋踏云居然開心地笑了起來,“咱們倆互相監督,誰要是出事兒了,那就是對方的大失責。”
虞焰沒應聲,只是長久地望著遠方,算是默許了他的提議。雖然兩人也清楚,在陷入二選一的境地時,只有一個人能真正履行自己的承諾。
到達目的地后,等在巷尾的兩人早已趁著閑暇,準備了些果子和水。四人簡單地補充了一下/體力,便開始商議接下來的計劃。
“那些怪物半夜突然出現,而且準確無誤地圍聚在我們所選的房子四周,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虞焰率先提出了自己的不解。
林晚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要么是房子本身有什么問題——但我總覺得我們不至于那么倒霉,要么就是,我們可能不該長期停留在一個地方,這樣會讓主人察覺到我們的所在地,雖然我不清楚是以何種方式。”
方敘海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滿眼倦意:“陳新繪怎么比那些996的資本家還黑心,覺都不給人睡的。”
林晚吟安慰式地拍了拍他的背:“這個世界畢竟有些特殊,它不是主人幻想的實體,而是陳新繪用畫筆一筆筆畫出來的,大概會比別的主人擁有更多的權力。”
“不知道這個‘長期’的界限在哪里,完全不睡覺是不可能的,或許我們可以輪流讓人守夜,睡一段時間趕一會路。”虞焰提議道。
“我知道時間。”宋踏云揚了揚手腕上的手表,“之前我們進屋時我看了下,是十二點四十分,而現在是……十二點四十三分?!”
“內心世界的流速都是很慢的。”虞焰解答了他的詫異,“通常我們將患者從幻境中解救出來后,回到現實再看時間,可能才過了不到一小時。”
“難怪你們都不帶鐘表之類的。”宋踏云有些遺憾地垂下了手。
林晚吟:“其實如果用心記錄下來的話,也能計算出現實世界和內心世界的時間大致流速比例。不過之前,我們也沒有遇過這種事,那時候時間對于我們來說,并不是很重要。”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里可以延長人的壽命?”宋踏云突發奇想道。
“沒錯。”方敘海故作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也有可能延著延著就直接沒命了。”
“既然情況特殊,我們最好快些完成任務回到現實補覺。”虞焰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接下來,我們還是先找到人吧。”
“人?”宋踏云頗為驚訝,“剛剛我們好不容易逃出來,這會兒還得把他們給找回來?”
“宋小弟,你想什么呢,當然不是那種人啦。”方敘海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道,“是和我們一模一樣的……普通人?”
“除了我們四個,還有其他人也來到了這里嗎?”宋踏云依然有些不解。
“他看起來和我們一樣是現實世界里的人,但事實上他是患者內心最重要的人的化身。只有找到他,我們才能通過其提供的線索找到患者。”林晚吟解釋道。
宋踏云點點頭,看向遠方。夏日的天亮得很早,黑暗在一點點散去,整個世界被深灰色所籠罩:“那么陳新繪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誰呢?”
“我想,在找到他之前,大概只有陳新繪自己知道。”虞焰上前兩步同他并肩,一同望向了未知的前方。比起剛才排列整齊的小鎮,面前似乎是一片零落的村莊,有山有水有樹,也有星星點點的平房。乍一看有些無序,細究起來也能感受到陳新繪對于規整的某種追求。
四人沿著平緩的斜坡向下走去,天邊逐漸泛起魚肚白,要不了多久,太陽便會在云層中露頭,開啟新的一天。
不同于前面那些生硬的場景,這座村莊刻畫得很有生活氣息。院子里鋪一地的谷堆,晾衣繩上微微飄動的衣服,隨意倚靠在墻角的自行車,唯一少了的,就是真真正正的人。
“我有預感,我們會在這里找到我們要找的人。”林晚吟隨意推開一戶的門,望著沒有狗的拴狗繩開口道。
“我有看過陳新繪小時候的照片。”虞焰望著遠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她從小在農村長大,我猜,這里很可能就是她小時候生活的地方,因此,才會畫得如此逼真。”
看完前面那些不著調的畫作后,再望到這些栩栩如真的景象,宋踏云一度有些恍惚。原來陳新繪也能畫出這樣的畫作,雖然筆觸還有些幼稚,線條也不夠流暢,但細節都格外寫實動人,甚至能體會到她在創作之時所蘊含的情感。
她把童年最珍貴的記憶,都搬到了心里。
唯一遺憾的是,村莊里沒有一個人,如果有的話,可能也像之前那些怪物一樣,有著比例失常的五官和身體。
“我之前一直在想,也許陳新繪不善觀察,也不太會學習,所以就算她畫了幾十年,也依然是兒童時期的水平。”林晚吟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深深吸引,“現在我才明白,我的想法過于膚淺了。”
“但我還是想不明白,從種種細節來看,村子里應該是有人住的,為什么陳新繪不把他們畫出來?”方敘海不解道。
“也許,因為她很少觀察身邊的人。”對陳新繪并不太了解的宋踏云,有些大膽地下了自己的結論。
“我和你想法一致。”虞焰帶著肯定的目光望向了他,“我認為她是有一定繪畫天賦的,但僅限于對自己仔細觀察過的事物。所以,她能畫出如此生動的村莊,卻畫不出每天在她身邊來來往往的人。”
“我突然在想……”林晚吟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嘴角,“也許那些‘怪物’,其實就是她眼里看到的人最本真的模樣?”
陳新繪的模樣再次浮現在宋踏云的腦海,看著極為幼齒的長相,個子也不高,可能都不到一米五。之前被自己一手抓住時,不急著辯解,也不會哭鬧,只是想拼命逃離。
眾人沉默了片刻,似乎都對林晚吟的猜測有了自己的答案,卻又不敢輕易表達自己的想法。
虞焰上前一步:“還是先去找到任務人吧,到時候問題也會逐個迎刃而解了。”
太陽已經完全掛上天空,甚至意外地遵守了現實世界的規律,是從東邊升起的。整個村莊籠罩在晨暉之中,零星有幾戶人家開始升起炊煙,不同于之前在鎮上所見的“白氣球”,而是真真切切的一縷縷白煙。
無人控制的自行車從身后晃晃悠悠駛來,眾人慌忙避讓,卻發現它似乎并沒有攻擊的意思,而是沿著田埂繼續一路向前。
小溪里,憑空出現了幾件衣服,在自己洗著澡,一旁的樹枝上,還迎風掛著幾件濕衣服。
小鎮已經伴著晨光蘇醒,就算沒有人的存在,它也在如常運轉。
眾人行走在這怪異的景象中,一切仿佛有空氣化作的人在操縱著。走近一戶稀松平常的人家時,虞焰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里看起來有點眼熟,我……”
虞焰的話語仿佛是被木門推開的“吱呀”聲給生硬切斷,有位女人從門內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