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衣早上拎著包袱出門,沒走兩步就看見一家略眼熟的成衣店，裙子風(fēng)格和貴妃送的很像。
    他便進(jìn)去試試運(yùn)氣。
    誰知老板格外好說話，按進(jìn)貨價收顧長衣的衣服。
    顧長衣喜出望外：“我家里還有十套。”
    不是他不珍惜貴妃的禮物,實(shí)在是……沒臉穿。
    二十套衣服,粉紅、粉綠、粉紫……非常少女，像大直男給女朋友挑的裙子。
    當(dāng)然,他沒有諷刺貴妃直男的意思。
    衣服款式漂亮,做工精細(xì),一看就是上心了,貴妃沒有給他選嫁為人婦后穩(wěn)重成熟的衣服,而是把他當(dāng)小姑娘一樣體貼,顧長衣非常感激。
    感激是真的,沒臉穿也是真的。原主的衣服里,顧長衣勉強(qiáng)接受白色、大紅兩種顏色,粉色真的受不住。與其閑置著，不如換錢給沈磡買午飯，相信貴妃不會怪他。
    顧長衣一說還有十套,老板似乎是想起什么，臉色幾不可見地僵了下,硬著頭皮道：“……行。”
    顧長衣露出笑容：“謝謝老板，老板真好。”
    他高興地踏出門檻，盤算著中午干脆不做飯了,買現(xiàn)成的回去。
    店老板看著顧長衣歡快的背影，抹了把汗,喃喃自語：“謝謝,你才是老板……”
    完蛋,他好像把主子送夫人的衣服都買回來了。
    ……
    顧長衣今天出來只想干些簡單的活計(jì),麻痹承平侯，比如去碼頭卸貨。
    干活之前，他得去買一個超大的編織筐，帶蓋子的那種。他把貨物放在編織筐然后收進(jìn)無涯境，就沒人看得見他筐里究竟有什么。
    顧長衣找了一圈，見到的竹筐都不太滿意，縫隙太大了，不夠隱秘。
    他從一家雜貨店出來，突然被人叫住。
    顧長衣加快了步伐，開玩笑，臉盲遇到打招呼的路人最好是當(dāng)沒聽見。
    那人鍥而不舍地追上來，跑到顧長衣面前：“顧姑娘，你還在生氣？”
    顧長衣掃了一眼，對不起，想不起來是誰，便繞過他：“我有事。”
    孟舒笙小跑跟上：“那日在綠菱湖，不是我不救你，我、我不識水性，有心無力……”
    顧長衣停住，上下打量他，原來你就是孟舒笙啊。
    孟舒笙不是京城人士，家底微薄，原主愿意跟他湊一塊，并且資助他，無非就是覺得這人千里迢迢來京，沿途見識增廣，飽讀詩書，可能對他尋找布酈族有益。
    然而孟舒笙跟原主在一起，天天就會仿造詩經(jīng)作詩，酸得很，原主沒讀過詩經(jīng)，以為他有些才華，將來能入翰林院，幫他查資料。
    顧長衣笑著看他：“春闈結(jié)束了？”
    孟舒笙總覺得顧長衣對他的態(tài)度哪里不一樣了，但是一見顧長衣的笑容，便將所有疑惑拋在腦后：“嗯。”
    顧長衣話里有話：“那你可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啊，我已經(jīng)成親了。”
    孟舒笙慚愧地低下頭，“怪我，沒能早日中舉，向令尊提親。”
    他第一時間就聽說了顧長衣的婚事，侯府伯府聯(lián)姻，不是他這個升斗小民能置喙的，且春闈將近，他便將心思都放在了科舉上。科舉結(jié)束后，他也不敢找顧長衣，一則對方成親，二則綠菱湖一事，他懷愧在心。
    顧長衣眼珠一轉(zhuǎn)，原主在孟舒笙身上投資了不少，如果一點(diǎn)果實(shí)都沒摘，豈不是太虧了。
    至少要跟孟舒笙打聽打聽。
    他笑道：“那我便提前恭喜你了，要不去綠菱湖走走？”
    孟舒笙眼睛一亮：“好。”
    顧長衣一邊走，一邊將話題往各種民間傳說引，孟舒笙做文章不專心，傳記野史倒是看過不少。
    想來專心考科舉的正直書生，也不會天天跟姑娘游湖。
    顧長衣來到上次他兩坐船的地方，果然看見錢華榮的畫舫還停在那里。
    這船是錢華榮買來，專門與顧長衣游湖。他上次落水匆忙離開，畫舫還保留那時的樣子。
    在高手林立的架空世界，顧長衣談及布酈族，聲音自覺壓低：“我最近讀了一篇文章，你說世上有沒有桃源？里面的人只能他們主動出來，外人找不到？”
    孟舒笙：“交通閉塞，四面天塹之地，算不算上桃源？這樣的地方不少，但大多窮鄉(xiāng)僻壤。”
    顧長衣皺了皺眉，原主母親不像是這種地方出來的，于是換了個說法：“我最近聽了幾回說書，覺得說書人沒什么本事，不過是將民間傳說糅雜在一起，毫無新意。我倒是構(gòu)思了一個故事，想賣給茶樓。但是故事嘛，真真假假最吸引人探究，全靠想象反而懸浮無趣，因此我想請教你一些傳說，給我的故事加上真實(shí)可考性。”
    孟舒笙落魄時，也給人抄過雜記，編過故事，非常理解顧長衣的需求，問道：“你想加哪種傳說？”
    “有沒有從前顯赫，后來銷聲匿跡的家族？或者因故被打壓，不能在世上露面，或者懷璧其罪，隱姓埋名……”
    孟舒笙：“民間傳記里倒是有很多，一時半會兒……”
    顧長衣抓了一把瓜子：“你只管說，我有時間。”
    孟舒笙：“據(jù)說西南有一巫族，能驅(qū)使蛇蟲，最厲害的巫女曾驅(qū)使百萬毒蛇，趕走南面入侵的敵人。”
    “哦？那為什么沒有了？”
    孟舒笙：“巫族代代以女子相傳驅(qū)術(shù)，盛極一時，后來大概有十年，族里沒生出女兒，大巫女早逝，便斷了，從此銷聲匿跡。”
    顧長衣：這應(yīng)該不是。
    孟舒笙：“清河姜氏，前朝攝政王的族人，曾經(jīng)掌控江南，樹敵無數(shù)，后來被清算，放話百年世仇，不死不休，族人一夜之間逃亡南洋，連祖宅都燒干凈了。”
    顧長衣：“……這樣。”應(yīng)該也不是。
    孟舒笙：“聽老人說月牙山上有狐族，亂世就會有狐女出生，各個皆妖惑美艷，迷惑君王，盛世則相貌平平，相安無事。”
    顧長衣給孟舒笙倒茶，嘖，走向開始離奇了。
    接下來，還有蜀中白方丘，族人個個貌美如花，男女莫辨，避世而居，曾有好色昏君派兵尋找，無果。
    還有北昊離人井，原先人口昌盛，后來井水出了問題，族中男孕女不孕，男子又難產(chǎn)，族內(nèi)蕭條，族人不得不背井離鄉(xiāng)，不敢提及過去。
    ……
    嘆為觀止。
    孟舒笙總結(jié)：“這是都是書上看過的，從來沒有人看過真的。”
    顧長衣聽了一早上，腦子里充斥著怪誕奇聞，有些懵，覺得哪個都跟親娘對不上。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顧長衣捂住了小腹，不知不覺竟然中午了。
    孟舒笙說了一早上口干舌燥，見狀連忙道：“不如我們?nèi)コ燥垼俊?br/>     顧長衣不想請客：“最近有些拮據(jù)。”
    孟舒笙以前收了顧長衣不少錢，現(xiàn)在春闈結(jié)束，用錢的地方少了，他也不想每次都只跟顧長衣不花錢地游湖，顧長衣嫁了個傻子，他請他吃飯安慰一番，正好借此顯得自己比傻子體貼，高下立現(xiàn)，博回美人的好感。
    “我請。”
    顧長衣：“行。”
    他沒太為難孟舒笙，選了一家便宜的小店，點(diǎn)上七八道菜，“今時不同往日，我既已嫁人，便要和你避嫌。”
    顧長衣說著，把桌上的菜，都分成了兩部分，“我們分開吃。”
    孟舒笙：“……好。”
    顧長衣?lián)沃掳停粗鲜骟铣裕顑删湓挘埐硕紱]怎么動。
    “我說，你吃，別停。”顧長衣催促。
    等孟舒笙吃得差不多了，顧長衣叫來小二：“我這些打包帶走。”
    中午不用做飯了。
    顧長衣快餓死了，說好了和沈磡一起吃，他就沒怎么動筷，不欲吃獨(dú)食。
    孟舒笙一吃完，他走得迫不及待，也懶得管對方什么表情了。
    孟舒笙盯著桌面另一半整整齊齊的空盤，隱隱約約覺得不對。
    顧長衣好像不是為了跟他吃飯，而是為了打包回去給傻子吃。
    孟舒笙皺眉，不至于，傻子有什么好？
    一定是顧長衣避嫌同桌而食，卻又忍不住和他多說幾句話。
    ……
    孟舒笙吃飯?zhí)硕紱隽恕ｎ欓L衣歡快地跑回家，在路邊買了兩個熱乎乎的包子，夾著菜吃，就不用加熱了。
    他推開門，看見沈磡站在院子里，叫道：“把碗筷拿出來吃午飯。”
    沈磡：“不做飯？”
    顧長衣：“哦，我剛才跟人吃飯，打包——”
    沈磡早已知道原委，忍不住問了一句，更加失望。大步走回房間，硬邦邦道：“我不餓。”
    他才不吃顧長衣跟男人約會的剩飯。
    情敵請顧長衣吃的，他不缺這一口。他若是吃了，等于默許顧長衣跟人游湖，他借此在后面撿一口吃的。
    他沒這么大方，反覺屈辱。
    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顧長衣站在院子里，摸不著頭腦。
    是真不餓，還是怎么了？
    顧長衣環(huán)視一圈，看見竹竿上兩坨濕噠噠的衣服，他過去把衣服攤開，發(fā)現(xiàn)自己的那件洗破了。
    顧長衣扔下衣服，走到沈磡門前，試探著問：“你是不是不會洗衣服呀？”
    把衣服洗破了，所以生悶氣？覺得自己什么事都辦不好？顧長衣皺眉，據(jù)說傻子都會有莫名其妙的堅(jiān)持和執(zhí)拗，得順毛摸。
    沈磡躺在床上，扯了被子蒙過頭，他就是不會洗怎么了，他以后再給顧長衣洗衣服就是腦子進(jìn)水。
    顧長衣：“我的衣服壞了，你的沒壞啊。”
    沈磡心里一緊，幾乎以為顧長衣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這樣幼稚的事情，做一次就夠了。
    沒有下次了，無論顧長衣跟誰在一起，都隨他去，這是顧長衣的愛好，強(qiáng)行干涉兩敗俱傷。
    手指松開又攥緊，排除萬難才將“占有”的念頭壓進(jìn)塵土里。
    沈磡面上閃過不甘，發(fā)狠地咬了咬牙，仿佛心尖上新長出來的肉被挖去一塊。
    挖掉了就跟從前一樣了。
    在顧長衣心里，他跟那些知己沒什么不同，顧長衣說自己出門打工，騙傻子乖乖呆在家，就像他騙錢華榮孟舒笙穆興文一樣熟練。
    唯一多出來的，就是他是傻子，會多分一些同情。若是以此來要求更多，是混賬，是自不量力，是尊嚴(yán)掃地。
    自己怎么就信了呢，明明早就見識過了他的胡說八道。
    這兩天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沉淪，數(shù)次提醒自己，卻總在看見顧長衣時忘記警惕。
    再不懸崖勒馬，前頭就是深淵了。他不會一個人跳，他必定拖著顧長衣。
    然而顧長衣還站在深淵另一側(cè)，一遍一遍喊他：“男女衣服材質(zhì)不同，是我考慮不周，你洗自己的很干凈，已經(jīng)很厲害了。”
    “真不吃啊？不餓嗎？”
    沈磡良久才從胸腔里憋出一句：“不吃。”
    聲音里帶了點(diǎn)惱意。
    顧長衣餓極了，見沈磡不合作，也有點(diǎn)生氣。他還沒因?yàn)橐路牧松鷼猓虼|有什么好氣的。
    “行吧。”
    他回到自己屋，就著熱饅頭，把紅燒肉和青菜夾在饅頭里，狼吞虎咽。飯菜吃完一半，顧長衣把剩下用一個大碗倒扣住，放在沈磡門前。
    他拎著剩下十套衣服，沉默了下，道：“我出門了，晚上不回來，餓了就煮雞蛋，你會煮的。”
    屋里沒聲，里面的人好像睡著了。
    兩人瞬間變成了陌生人一樣，明明昨天還牽手逛街來著。
    顧長衣抿了抿唇，見鬼了，有空再哄吧。
    今晚有艘船要開到玉頂山，玉頂山盛產(chǎn)石料，船主在碼頭招臨時工，晚了就排不上隊(duì)了。
    顧長衣飛快地賣掉衣服，買了一個大筐，就往碼頭去。
    顧長衣走后，屋內(nèi)傳來一聲桌椅碎裂的聲音，地道都震了三震。
    沈磡緊緊握著拳頭，面露苦澀，不去想顧長衣今晚去哪，說好了放手，就是砍掉一只手痛不欲生也得放。
    “把李巒叫來。”
    替身到位，沈磡直接去城外的破廟，他和歐陽軒本來約好一起去見一位師傅，因?yàn)槌捎H了走不開，讓歐陽軒一個人去。
    顧長衣今晚不在，他必須給自己找些事做。
    破廟里。
    歐陽軒再三確認(rèn)：“你主子寧愿在家洗衣服，也不跟我去見譚師傅？”
    事業(yè)心呢？
    暗衛(wèi)長冷漠著臉：“主子派我為代表。”
    歐陽軒：“但是譚師傅眼神毒辣，說要見你家主子，就是要見，咱們兩個人，怕是拿不到他的配方。”
    譚師傅是湖州人，半年前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威力巨大的火|藥配方，若是流傳出去，戰(zhàn)場格局都將改變。
    明日樓第一個發(fā)現(xiàn)，封鎖了消息，向他買手中的配方。
    譚師傅堅(jiān)持要跟明日樓的老大見上一面，他有條件要談，否則寧可讓配方爛在肚子里。
    暗衛(wèi)長覷了歐陽軒一眼：“主子說，若是你不頂用，他再親自來。”
    歐陽軒胸悶，激將法就能改變你在家洗衣服的事實(shí)嗎？
    他感慨不已：“原先你主子只是表面苦，暗地里呼風(fēng)喚雨富可敵國，現(xiàn)在呢，洗衣做飯洗碗……這些他以前可從來不干的。”
    石頭也會動心，千古奇聞。
    他在這邊瘋狂挖苦，余光突然看見沈磡出現(xiàn)在破廟門口，順口吐出了一句：“衣服洗完了？”
    咻一聲，長劍掠過頭頂，釘在了身后的墻上，墻皮落下一陣灰。
    歐陽軒：？？？還不能說了？
    等沈磡走近了，歐陽軒才看見他冰霜齊壓的神色，目光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歐陽軒下意識去看他身后的暗衛(wèi)：怎么了？
    暗六攤手，您老踩到雷池了。
    沈磡：“還愣著做什么？”
    歐陽軒驚訝：“你也要去？”
    “嗯。”
    譚師傅年輕時在宮里做工，因得罪權(quán)貴，被打得半死趕出宮外，回到湖州謀生。因此，他說什么也不肯再踏入京內(nèi)半步。
    見面地點(diǎn)在京城周邊的一個鎮(zhèn)上客棧。
    沈磡：“火|藥試過了？”
    歐陽軒心道，這時候才問，這幾天都干嘛去了。
    “在玉頂山試了，按點(diǎn)埋好之后，石頭炸得到處都是，現(xiàn)場偽裝成山崩，現(xiàn)在很多人都去山上運(yùn)石料。”
    歐陽軒靈機(jī)一動，拐彎抹角道：“你不是想造園子，我看那邊的石頭不錯，可以弄來打地基。”
    沈磡二十年來都沒想過建府安家，平時不是出門辦事，就是歇在侯府下面的地道，歐陽軒常常懷疑沈磡其實(shí)就是塊石頭，扔哪都行。他很希望沈磡有個穩(wěn)定的家，侯府那不是家，是窒息的牢籠。
    顧長衣真的改變了沈磡很多想法，不知是福是禍。
    沈磡自嘲道：“不建了。”
    暗六瞪了歐陽軒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們主子好不容易想有個家，兄弟們也好沾一沾光。
    主子睡地道，他們當(dāng)屬下的，怎么忍心吃香喝辣。
    入夜之后，一行人抵達(dá)鎮(zhèn)上，見到了譚師傅。
    譚屏年紀(jì)五六十，年輕時落下病根，頭發(fā)接近花白，他坐在藤椅里，半闔著眼：“這配方我只賣一次，但有條件。”
    當(dāng)時他家里炸了之后，明日樓過來查看情況，在未知前情的情況下，幫了他一把。
    譚屏覺得屬下這樣熱心，當(dāng)主子的應(yīng)當(dāng)也不差，他可以把配方賣出去，換余生富貴安穩(wěn)。
    前提是配方不能用于傷害平民百姓，不得先用于兩軍交戰(zhàn)，變成皇權(quán)擴(kuò)張的利器。除此之外，開山炸路，大有生意可做。
    如果明日樓能答應(yīng)，他賣得才算安心。
    怕對方表面應(yīng)允，出爾反爾，譚屏要求見一見幕后之人。
    他活了半輩子，自認(rèn)會看人，但是如果看走眼了，那也沒辦法，問心無愧，他總要先顧及自己活得好。
    沈磡：“老先生要見我，想來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有附加條件，只要不過分，我都答應(yīng)。”
    譚屏：“你說說，我會提什么？”
    沈磡面無表情：“我只做正當(dāng)生意。”
    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得太直白，譚屏笑起來：“陪我下一盤棋，價格由棋局定。”
    這就成交了？歐陽軒抱臂站在一旁，覺得譚師傅要虧了，他就沒見過下棋能贏過沈磡的。
    兩炷香后，沈磡落下一枚白子，局面微微逆轉(zhuǎn)，由沈磡穩(wěn)贏的局面變成死局。
    譚屏眼睛一瞇，他果然沒看錯人，對方不怕他喊出天價，而是放水讓他家財(cái)萬貫過個好晚年了。
    他是個臭棋簍子，輸了才會漫天要價，便宜這后生了。
    “我要一個莊子，需得在……”
    要求不多，很容易辦到。歐陽軒看著從頭到尾一臉淡然的沈磡，一時竟然不知道，他是出于善意放水，還是一落子就看出譚師傅是個臭棋簍子，故意不贏他。
    ……
    顧長衣趕到碼頭報(bào)名，不只是為了打工，他聽說玉頂山的石料是沒主的，任何人都可以去運(yùn)。
    他明面上搬磚，暗地里收進(jìn)一批，等時機(jī)合適了賣出，無本買賣，非常合算。
    碼頭排隊(duì)的人有十幾人，顧長衣飛快湊上去，被老板拎出來：“小姑娘湊什么熱鬧。”
    顧長衣：“我力氣大。”
    老板：“這倒是看不出來。”
    顧長衣：“您讓我試試，要是我不行，您再趕我走，行嗎？家里實(shí)在窮得揭不開鍋了，我父母雙亡，還有個弟弟要養(yǎng)，弟弟中午都沒吃上飯。”
    全是大實(shí)話。
    老板被一番話勾起惻隱之心，想起自己遠(yuǎn)嫁的姐姐，未出閣時也對自己這般好，他道：“行了行了，讓你試試。”
    顧長衣：“謝謝老板。”
    一撥二十人湊齊后，一艘船從河面開過來，吃水\很\深，行駛緩慢。靠岸之后，老板指揮工人去船上卸貨。
    顧長衣背著他的大竹筐，排隊(duì)在最后。
    “你注意點(diǎn)啊，摔了不負(fù)責(zé)。”
    “好的。”
    輪到顧長衣，他打開筐，一塊一塊往里裝石料，這些石料切邊整齊，在山上加工過，每塊大概兩三個磚頭大。
    裝滿之后，顧長衣蓋上蓋子的瞬間，嗖地把石頭都收進(jìn)無涯境，只留下一小塊壓底。
    他假裝艱難地背起竹筐，兩邊的麻繩勒進(jìn)肩膀，步伐踉蹌，走了幾步，才穩(wěn)住重心，額頭上冒了一層細(xì)汗。
    “小看你了，力氣不錯。”老板夸贊顧長衣，“跟著前面的人走。”
    顧長衣兩手壓著麻繩，才能讓繩子有負(fù)重的緊繃感，等人少了，他悄悄放開繩子。只背了一小塊石頭，肩膀居然就有點(diǎn)酸，顧長衣盯著前面十幾人，有青壯年，也有老年人，平頭百姓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出來謀生。
    顧長衣眨了眨眼，眼眶有些酸澀。
    老板重修祖宅，地勢偏高，一群人背石頭上去，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顧長衣一言不發(fā)，默默地把石頭倒出來，在管事那里記個數(shù)，拎著筐往河邊走。
    麻繩摩擦肩膀，微微刺痛，來回幾趟之后，痛覺更深了。
    顧長衣抿嘴，自己未免太細(xì)皮嫩肉了，有點(diǎn)羨慕旁邊幾位肌肉扎實(shí)的兄弟。
    搬了五趟之后，假干活的顧長衣跟真干活的工人，齊齊坐在地上氣喘吁吁。
    顧長衣累得臉頰爆紅，汗水都掛在了睫毛上，一眨眼就撲簌落下來。
    “姑娘，真有你的。”其余人紛紛給顧長衣比大拇指。
    顧長衣心虛地笑笑：“彼此彼此。”
    他都這么努力地干活了，承平侯應(yīng)該放心他掀不起風(fēng)浪了吧？
    一船的石頭搬完，老板開始發(fā)工錢，按件計(jì)錢，拿完錢再去那邊領(lǐng)個饅頭，臨時工們就散了。
    顧長衣領(lǐng)到了二十枚銅板，把饅頭讓給了隊(duì)里的老人家。
    他數(shù)了又?jǐn)?shù)，細(xì)心地藏起來，湊到老板面前：“船是不是還要開到玉頂山運(yùn)石頭呀？”
    老板道：“你想干全程還有力氣？”
    顧長衣：“有。”
    老板端著一碗面，蹲在河邊吃：“天快黑了，我們連夜干活，你想清楚了。”
    顧長衣有點(diǎn)餓：“我沒問題。”
    他見老板似乎要吃完面才開船，咬了咬牙，蹲在他面前，厚著臉皮商量道：“我想回家一趟，很快的，能不能等我回來？”
    老板很懂：“看你弟弟？”
    顧長衣：“嗯。”
    老板定定地看了顧長衣一眼，想起自己姐姐，無奈道：“哎，長姐為母，去吧。”
    “謝謝！”
    顧長衣飛奔回家，路上買了四個肉包子。
    暗七揪心了一下午，就差跟暗四一起抱頭痛哭。
    夫人真的在打工，夫人在碼頭搬磚啊！
    他們誤會夫人了。雖然他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主子真相，但是出京實(shí)在太遠(yuǎn)了，等他們找到主子，主子自己都該回來了。
    見顧長衣回去，兩人都松了一口氣。要是夫人搬磚出了什么意外，主子回來肯定削死他們。
    對哦，主子出京了！家里那位是替身！
    暗衛(wèi)瞬間驚恐，這下不管是不是來不及了，立即派人去通知主子。
    ……
    推開門的時候，顧長衣心想，要是讓他看見午飯?jiān)獠粍樱此趺唇逃?xùn)沈磡。
    結(jié)果，午飯還真他媽沒動過！
    顧長衣一口氣噎住，氣得咬了口包子。人餓著容易生氣，他吃飽了再說。
    顧長衣兩口吃完包子，去自己屋里喝了口水，怒氣消散九分，想到沈磡現(xiàn)在一定餓得前胸貼后背，最后一點(diǎn)怒氣也沒了。
    他過去敲門，語氣不容商量：“出來，吃飯。”
    門窗啪啪響，暗衛(wèi)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屋里的李巒全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他要是不接話，夫人更加生氣，萬一想要休夫……
    李巒是從十二歲起給沈磡當(dāng)替身，這一刻是從業(yè)以來最大的挑戰(zhàn)。
    不出去吧，激怒夫人，出去吧，夫人和主子同床共枕這些天，互相都很了解，他別說露臉，伸個手指都能被逮住。
    “沈磡！”顧長衣趕時間，沒空跟他嘰歪，正抬腳踹門時，余光看見門口探頭探腦站著一人。
    可不就是沈磡！
    原來出門了，害他白白叫門那么久。
    遠(yuǎn)處的暗七倒吸一口涼氣，臥槽，二公子怎么來了。
    完了，這下夫人要是踹門，主子裝傻的事就大白于天下了，得想辦法阻止。主子裝傻的事最多只能夫人知道。
    顧長衣看見沈磡，馬上心平氣和，把兩個肉包子塞到他手里，道：“吃。”
    沈璠：“我不餓。”
    又是這句。
    顧長衣一雙美目微瞇：“勸你還是聽話，我脾氣不怎么好。我去打工了。”
    說著，他小跑出門，留下風(fēng)中凌亂的一干人。
    沈璠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子，不吃會怎么樣？
    李巒：“……”
    暗七：“……”
    不是，那不是我們主子啊！夫人是急花眼了吧！
    暗七憂心忡忡地跟上顧長衣，危機(jī)雖然暫時解除，但總覺得隱藏了更大的危機(jī)，三言兩語道不明白的那種。
    沈璠佇立了一會兒，上前敲沈磡的屋門：“哥，你在嗎？”
    李巒：“……”不在。
    沈璠敲了一會兒門，里面都沒有應(yīng)答，只聽見在床鋪上翻身的動靜。
    他哥不愿見他。
    沈璠心里倒也沒怎么失落，他只是路過花園聽見顧長衣喊人的聲音，順路來看看。
    父親說過，他們沒有兄弟緣，靠近容易招禍。
    ……
    顧長衣搭船來到玉頂山，天完全黑透，山在河畔，倒影黑漆漆的。
    一下船就往上爬，爬到頂時，碎石隨處可見。
    鏗鏗鏘鏘的聲音此起彼伏，老板請人將碎石鑿成四四方方的，再運(yùn)到山下。
    顧長衣嗅了嗅鼻子，聞到一股輕微的火|藥味，待要再聞，那味道便和鐵錘擊打花崗巖的火花和粉塵融為一體，無從分辨。
    顧長衣皺眉，這真的是山體自然崩解產(chǎn)生的石頭嗎？他怎么看著像人為炸山炸出來的。
    管他是不是，反正白給的石頭，不要白不要。
    他說自己要小解，便往又高又亂的石頭堆里鉆去，很快隱沒身形。
    暗衛(wèi)適時止步，改成給夫人放風(fēng)。
    顧長衣裝石頭很有技巧，一大堆里頭的，只拿一些，盡量保持原狀。他專挑直徑半米左右的石料，不僅能賣，他遇到危險時，還能用來壓人，比暗器都好使，多多益善。
    默念著無涯境，顧長衣繞到山體背光處，伸手不見五指，他更加肆無忌憚，凡是摸到的，大的小的都不放過，無涯境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往回走的時候，路都寬敞了。
    太爽了吧，有種老大爺超市搶免費(fèi)雞蛋跑了第一名的感覺。
    顧長衣心滿意足，乖乖拎起竹筐，去給老板背石頭。
    “回來了？真怕你這細(xì)皮嫩肉的被狼叼了。”老板指著工人那邊，“去干活吧。”
    顧長衣快步過去，看見工人的做工辦法，頓時沉默。
    那些小塊方整的石頭現(xiàn)在還不用搬，目前要干的活是把大石頭滾到山下，到時候請師傅在山腳雕龍刻鳳，整好了再運(yùn)回去當(dāng)石墩子。
    只見工人用力滾著石頭，滾到了某處斷口，直接推了下去。
    這……好像就不能作弊了。
    老板極為熱心：“山上風(fēng)大，筐我給你拿著，絕對不讓風(fēng)吹跑。”
    說話間，老板就把筐拿走了。
    顧長衣閉眼，我的筐……
    他大無畏地走向石頭，伸手推了推。
    紋絲不動。
    顧長衣使出吃奶的力氣，整張臉都憋紅了，終于把石頭翻了一面，向前滾動0.5米。
    他瞪著面前的石頭，不知怎么想起中午沈磡的臉色，又冷又硬，跟這臭石頭一樣。
    再硬的石頭，他用杠桿原理都能給他撬開。
    對哦，杠桿原理……不行，沒有鐵杵，撬不動。
    顧長衣振動起來，拼了老命把石頭滾到了斷口處，最后一推，石頭順著小道直直下滾，消失在黑暗中。
    顧長衣擦了把汗，信心非但沒有增加，反而更少了。他又去滾了兩個，渾當(dāng)鍛煉臂力了。
    月光從烏云中掙扎出了一瞬，照亮顧長衣因?yàn)橛昧Χ锛t的臉，豆大的汗水滑入衣領(lǐng)，鬢發(fā)貼在臉上，非常狼狽。
    暗七急得抓耳撓腮，夫人天黑之后，好像變得虛弱了。
    山頂風(fēng)大，流這么多汗，容易著涼。這樣下去可不行，他和暗四商量了下，決定假裝狼叫。
    他們二人分開潛伏，不斷變換方位，嚎一聲嗷嗚，換一個地方，憑借出色的輕功，和石壁的回音，達(dá)到了立體環(huán)繞聲的效果。
    風(fēng)聲中，狼叫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四面八方潛伏而來。
    盡管工人加老板有十來個，但是誰都不知道有多少狼在周圍，黑夜對于狼更有優(yōu)勢，下一刻似乎就能從背后躥出來咬斷脖子。
    老板當(dāng)機(jī)立斷：“下山，明天再干。”
    工人馬上放下手里的石頭，爭先恐后地跑下山，反而是不干活的老板和顧長衣落了后邊。
    暗七和暗四怕夫人急中生亂，默契地減少了嚎叫。
    顧長衣覺得那狼群好像離開了，他想拿回自己筐，卻被老板死死攥著筐沿不放。
    “嗯？”
    老板擦了擦冷汗，格外惜命：“你把筐賣我吧，一兩跟你買。”
    顧長衣了然，老板是怕遇上狼群跑不動，可以找個夾縫處就地把筐倒扣，罩住身體。他這個筐又大又厚實(shí)，當(dāng)保護(hù)罩不錯。
    老板見顧長衣不說話，學(xué)顧長衣賣慘:“二兩。我跟我姐約好修完祖宅去看她，我姐剛生了兒子，我要去當(dāng)舅舅的……”
    顧長衣：“就一兩吧。”
    他下午今天累死累活賺不到三十文，這不比搬磚簡單。
    倒賣東西真賺錢啊，凈收入一兩。
    顧長衣由衷感慨。
    他和老板飛快下山，中途滑了幾次，二話不說爬起來，以免掉隊(duì)。
    到了船上，一群人才算真正放心。船艙本來用來裝石料的，現(xiàn)在里面空空如也，倒是可以用來睡覺。
    “今晚在船上睡，輪流守夜，明天早上再說。”老板感念顧長衣方才一筐之恩，把自己的小艙讓給了顧長衣，和大家伙睡大艙去了。Ｍ.ＸζéwéＮ.℃ōΜ
    顧長衣臟得跟煙囪爬出來的貓似的，但是實(shí)在太累了，他從無涯境拿出來自己的衣服鋪在床上墊著，用一塊大石頭擋住木門，一挨床鋪就睡著了。
    水波輕晃，像低吟的搖籃曲，顧長衣不暈船，睡得十分舒服。
    同一時刻的京外，卻是明月中懸，孤高曠遠(yuǎn)。
    “喝悶酒？”
    歐陽軒半夜醒來，覺得屋頂有人，干脆披衣出門，果然看見沈磡坐在屋脊上。
    沈磡扔給他一把酒壺。
    歐陽軒接住：“想開點(diǎn)，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如我現(xiàn)在就帶你去見識——”
    “滾。”
    歐陽軒笑了笑，他從暗衛(wèi)那里聽到了全部經(jīng)過，不禁感慨命運(yùn)弄人，顧長衣是什么人，他不是沒提醒過沈磡。
    當(dāng)時不屑一顧，現(xiàn)在橫吃飛醋。
    歐陽軒知道沈磡是不甘心，好不容易遇上令他有成家念頭的人，不甘心放手，然而他天性使然，做不出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的事。
    人各有性，相性不合，在一起徒增痛苦。
    歐陽軒勉強(qiáng)勸勸：“要不你跟顧長衣挑明，試一試也無妨。”
    沈磡自從遇上顧長衣后，才有了點(diǎn)煙火氣，歐陽軒全部看在眼里。
    不試試，后悔一輩子怎么辦。
    沈磡頓了下，閉了閉眼，“算了，我怕我控制不住。”
    “怕什么——”歐陽軒扭頭，在沈磡眼里看見了一劍十個人頭的狠戾。
    他默默按下震驚，想想顧長衣遍地開花的知己，由衷道：“還是懸崖勒馬吧。”
    他怕沈磡的情敵都腦袋開花。
    喜歡上一個人，卻把自己變成陌生的模樣，那是喜歡錯了，不值得。
    遠(yuǎn)方一道黑影閃過，沈磡和歐陽軒同時關(guān)注到。
    歐陽軒：“京城方向，這么急，來找你的。”
    他正大光明看沈磡的臉色，捕捉到了對方明顯的緊張——看來真栽進(jìn)去了，這時候了第一反應(yīng)是擔(dān)心顧長衣。
    暗衛(wèi)飛進(jìn)院子里，火急火燎地報(bào)告：“主子，夫人晚上突然帶飯回來給您。”
    歐陽軒眼皮一跳，這若是在戰(zhàn)場上，光憑這一句話就能擾亂了沈磡的軍心，一敗涂地。
    暗衛(wèi)：“還有，夫人真的去打工了，夫人在碼頭搬磚！”
    砰——
    一壺酒摔在院中，濃烈的酒香瞬間炸開。
    再看屋頂，哪里還有沈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