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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第 55 章

    山林里下起了小雨,顧長衣在馬車里躲雨,打了個噴嚏。
    “舅舅,什么時候到?”
    殷雪臣被迫一塊坐在馬車里,第三次回答:“如果你不避雨,我們已經到了。”
    顧長衣認真道:“一場成功的帶球跑,首先是健康。要是出岔子了不好交代。”
    殷雪臣挑眉:“交代?向誰交代?”
    “……向你啊。”顧長衣打了個呵欠,“下雨天不能趕路,舅舅要是感冒了我也會心疼的。”
    殷雪臣耐心地等待雨停,在經歷了保證睡眠、按時就餐、少食多餐、勞逸結合、飯菜要熱,水要煮開……之后,他的心態已經相當平和。
    雨停了,殷雪臣帶著顧長衣走過最后一段路,鉆過一線天石縫,前面已經沒路,殷雪臣挪開了一塊石頭,露出了一個洞口。
    顧長衣看了看這個“桃源”,和殷雪臣低調的進村。
    殷雪臣道:“你外祖父外祖母已經去世,就葬在那里。”
    老兩口一輩子沒等到女兒回來,臨終前哀求族長將來不要放棄尋找。
    顧長衣站在墳前,沉默了下道:“我想在這附近把母親下葬。”
    “舅舅,你幫我看著點。”顧長衣從無涯境里拿出一根鋤頭,選定一處開始挖坑。
    整副棺材都暫存在無涯境,肯定不能當著族中人的面把棺材拿出來。
    他相信殷雪臣的人品,但不代表他相信所有族人。
    趁所有人還沒注意到他兩回村,顧長衣先下葬再說。
    他自然懂下葬要有一堆規矩,但他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有什么能比兒子親自掘土更孝順?
    殷雪臣靜靜地給他把風,絲毫沒有搭把手的意思。
    顧長衣咬著牙,一鋤頭一鋤頭地挖坑,他比其他人輕松一些的地方在于不用把土轉移出去。
    額頭冒了一層細汗,顧長衣伸手一抹,把自己抹成了小花貓。
    殷雪臣眉梢微動,心道,這個小麻煩只在能嬌氣的時候嬌氣,也算是能吃苦了。
    他接過顧長衣手里的鋤頭:“去一旁歇著。”
    他總不能當著人家母親外祖的面,讓一個孕夫干重活。
    殷雪臣挖土,顧長衣負責把土挪走,兩人動作都很快,迅速挖出了一個長方形的大坑。
    顧長衣心里念道:“殷雪娥,這里就是你的家鄉,你父母親身旁,可以安息了。”
    手心一翻,穩穩地將棺材從無涯境里轉移到坑里,再沉默一點一點覆上一個小土包。
    最后他從無涯境里拿出一塊他一直留著的石塊當做墓碑。
    “舅舅,能幫我刻幾個字嗎?”
    殷雪臣沉默地用刀在石頭上刻下“殷雪娥之墓”。
    兩人洗了手,殷雪臣帶著顧長衣回家。
    殷雪臣父母還健在,看見小兒子突然回家,激動得老淚縱橫,一轉頭看見他身后的顧長衣,幾乎不用介紹,就認出了:“是雪娥的兒子,是不是?”
    顧長衣乖巧道:“舅姥爺舅姥姥好。一點見面禮,不成敬意。”
    他把自己以前給沈磡買的新鮮玩意兒都裝了裝,帶給族里的小孩,反正沈磡也不會喜歡小孩子的玩具了。
    至于大人,則是一些衣服首飾。
    幸好他無涯境里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
    “回來就好,還帶什么東西!”這里甚少有時興玩意兒,殷母喜歡得合不攏嘴,還不忘拍了一把自己兒子,“你呢,什么都沒帶,媳婦也沒帶。”
    殷雪臣就知道回來會被催著成親,頭都疼了。
    好在他娘只提了一句,關注點都在顧長衣身上,“你家房子我平時都有打掃,能住人。以后你舅姥爺照顧你,別怕……”
    顧長衣小聲道:“我還是要跟著舅舅出去的。”
    “啊?”殷母愣了下,可能是布酈族的天性,族人都喜歡在這里生活,不愿外出,無憂無慮,遠離戰爭徭役。愿意出去討生活的屈指可數,往往結果還不好,久而久之,大家對外面都有些畏懼。
    但她很快想開,顧長衣本就在外頭長大,適應不了封閉的生活。
    “也好,你們在外有個照應。舅姥姥跟你說,出去了以后,幫你舅舅找個舅媽……”
    顧長衣點頭應是,目光一直瞅著殷雪臣,怕他突然說要把自己留下。
    殷雪臣道:“不用擔心,不把你帶出去,我也不用回京了。”
    顧長衣攤牌之后,就一直暗搓搓地抱怨,沈磡怎么怎么欺騙他。
    殷雪臣聽得很明白,顧長衣在暗示他,如果不帶他,沈磡一定會帶著千軍萬馬在京城堵他。
    倒霉玩意兒,到時候就給他送回去。
    顧長衣和殷母打聽了一下族中接生大夫的家,一個人悄悄摸去了。
    族中基本沒有男子懷孕,畢竟好男風的還是少數,大夫一年到頭都歇著。
    顧長衣說要學,老先生不解:“小娃娃學這個干嘛?”
    顧長衣一本正經:“我有預感,最近外面有人纏著我舅舅,我以備不時之需。”
    老先生一聽,嘶了一聲:“這誰啊,膽子可真大。”
    殷雪臣可是他們布酈族聞名的冷酷無情。
    顧長衣:“說了您也不認識。”
    “那我認識嗎?”殷雪臣站在門口,淡淡地問。
    顧長衣絲毫不覺得被抓包,道:“他叫沈磡。”
    他又沒說是纏著舅舅做什么。
    殷雪臣:“……”
    三天之后,沈磡趕到了蜀州邊緣,這里群山延綿,需要炸開一座山取道。
    明日樓能發展壯大,在朝中必然有人,蜀道起點處的項州知府就是沈磡的舊識。
    明日樓開蜀道幫知府提高政績,隔年知府高升,權勢更大,繼續對明日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互惠互利。
    沈磡先去了一趟項州府衙,知府路甘正在澆花,看見老友造訪,沒來得及驚喜,先被沈磡的狼狽樣子嚇了一跳。
    明日樓破產逃難也不至于這樣。
    “你這是這么了,出什么事了?”路甘放下灑水壺,“不是說成親了沒空親自來一趟嗎?”
    路甘敏銳地發現這句話一出,沈磡臉色更加差了,他心里打了個寒顫,不會是夫人出事了吧?
    難道還是在他的管轄地界出事?那事情大條了。
    沈磡閉了閉眼,從懷里取出一卷圖,在桌上細細地攤開,指尖的動作透著難以言喻的溫柔和痛苦。
    路甘低頭看去,只見圖上畫著一個妙齡姑娘,國色天香。
    他猜測這就是沈磡的夫人了,帶著圖,說明夫人失蹤了。路甘連忙把這張臉記在腦海。
    接著圖紙徹底卷開,還是剛才那個人,但是穿的是男裝。
    沈磡:“想你也猜出來了。我在這兒找半個月,半月無果,我要換個地方找。假若以后蜀州或者項州出現什么稀罕人物,精通經商,或者擅長押鏢,總之突然冒頭的,行事出其不意的,你都幫我去看看,如果是他,馬上聯系明日樓,我……必有重謝。”
    “還說什么謝不謝的。”路甘嘆氣,“我已經記住這張臉了,今后凡事有可能是沈夫人的,我定然想方設法見面。”
    沈磡把圖卷收起來,想了想,提醒道,“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不能因為他很像男的,就放過。”
    路甘看了兩張畫像,心里明白,沈夫人有可能女扮男裝特別像。
    沈磡卷著畫冊的手指一頓,聲音微微痛苦道:“可能懷孕,也可能沒懷。”
    沈磡并不確定顧長衣會不會留下孩子,他不敢做過多的假設。
    如果顧長衣恨他,選擇打掉孩子,沈磡也無二話,對不起孩子的是他,跟顧長衣無關。他只會心疼,郎中說小產傷身,他想照顧顧長衣想得快瘋掉。
    路甘目瞪口呆,明日樓的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懷孕了還能把沈磡踹了,拋棄了金山銀山。
    更重要的是,懷孕了還能從沈磡眼皮子底下失蹤。
    路甘忽然對自己認出沈夫人失去信心。
    “謝了。”沈磡心思全在找媳婦這里,完全沒法分神關心其他事,但是既然有求于人,他還是撐著精神問了一句蜀道的事順不順利。
    路甘:“前陣子我帶了兩個師傅去勘測山體,選擇合適的山體爆破。這之間我們無意間發現一個土匪窩,險些著了他們的道。”
    他現在和蜀州知府商量,看是聯合剿匪,還是避其鋒芒,等路修好了,調軍隊過來一網打盡。
    他們傾向于前者,因為最佳路線正好穿過土匪窩。但又擔心剿匪耗時,耽誤工程。
    “行,我記下了。”沈磡只簡單說了一句,連口茶都沒喝就走了。
    路甘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有些唏噓。
    沈磡成親時,他在項州都收到了暗衛自作主張送的喜糖。
    他一邊驚訝沈磡能看上誰,一邊籌備賀禮,想著哪天調任京城,再帶上賀禮,恭賀新喜。
    物是人非啊。
    沈磡和暗衛部署攻入土匪窩的計劃,路甘都能差點著道的土匪,絕非他上次單挑的那群無腦之輩。
    每年項州和蜀州之間的山路都要失蹤許多人,但一直沒人發現土匪窩的位置。路甘這次歪打正著。
    沈磡擔心顧長衣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走這條路,路上的所有隱患他必須提前除去。
    正商議著,暗衛來報:“主子,項州的糧倉被人偷走了一些,現場痕跡勘察,似乎是被帶入了山里。”
    那窩土匪被發現位置,擔心官府出手,急急忙忙地下山儲備,這說明他們有了防備。
    暗七:“主子,要不屬下先去去探查一圈。”
    沈磡:“不必,速戰速決。”
    他沒空在這件事上多耗時間。
    暗七閉了嘴,主子是怕夫人也在這條路上,一刻都不愿拖延。
    是夜,沈磡帶著十幾名暗衛,潛入山寨。
    沈磡去最大的那間屋子,暗衛四面包抄查看有無被扣押的無辜路人。
    “有人!快退!”小嘍啰們一邊喊一邊四散退開,毫不戀戰。
    不知誰點了火線,周圍騰地躥起一人高的火焰,將整座山寨圍在其中。
    而在山寨最中央,一伙男女老少被用鐵鏈子綁在一塊石頭上,火光跳躍在他們眼里,俱是倉皇。
    “看你們救不救!找死!就知道你們這些狗屁官差要來!老子等你好幾天了!”滿臉橫肉的刀疤男拿著大砍刀站在火焰外圍,吼道,“兄弟們,給我放箭!”
    霎時,無數帶著火的箭矢穿過包圍圈,朝中間飛去。
    到處都是睜不開眼的濃煙,嗆得人眼睛咽喉痛,暗衛左躲右閃,還得幫被綁起來的人擋開箭矢,一時只能圍著人質站成一圈保護他們。
    火焰急速蔓延成火海,刀疤男洋洋得意在外面笑著。
    沈磡皺眉,目光在男男女女中掃過一圈,凌空躍起,尋準角度,一劍劈開石頭頂上的鐵鏈。
    嘭!
    劍鋒與鐵鏈擦出青色的火花,鐵鏈斷成兩半,聲音聽得人虎口發麻。
    暗衛抓住人質的后領,一人揪一個,猛地一跳,跳出了火光包圍。
    情勢陡變,刀疤男斂了笑容,兇狠道:“算你們厲害,那我也退一步,我舉寨搬遷,你回去領功!井水不犯河水!你答應我們就不再放箭!”
    “想得美!”暗七高聲應了。他們剛剛救下的人質,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身上被打得沒一塊好肉,他們扛著這些人質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個好歹來。
    沈磡也不跟他廢話,握著劍柄的手一緊,便要取他項上人頭。
    “你們再看看呢!”刀疤男似乎看出了他們對人質的關心,以為他們認識,從身后扯來一個雙手反綁的婦人。
    婦人身懷六甲,肚子隆起,急促喘著氣。
    “這是不是你媳婦?”刀疤男刀尖對著婦人肚子,“不要過來,否則我讓她一尸兩命!”
    他這話對著沈磡說的,因為現在只有沈磡手里沒有解救人,一副要過來宰了他的樣子。
    刀疤男本能地怕了,幸好他以前準備了人質。
    “別過來!”刀疤男聲音越發兇,手也開始顫抖,面對這個滿臉煞氣的殺神,他并無任何勝算。
    沈磡盯著婦人的肚子,瞳孔一縮。
    他一次留意孕婦的肚子,十月懷胎,飽受艱辛。婦人額頭上盡是冷汗,嘴唇發白顫抖,卻為了孩子,身體連發抖都不敢……
    他不受控制的想到顧長衣,如果有一天,顧長衣也這樣大著肚子,遇到危險,就算他再聰明,也會被拖累得逃不過了。
    沈磡想著,仿佛此刻陷入絕境的是他自己。
    刀疤男眼里閃過得意,向身邊人使了個眼色,霎時,所有箭矢對準沈磡,鋪天蓋地。
    “主子小心!”
    暗七肩上還扛著個老大爺,分身乏術。
    別發呆啊!我們夫人不會這樣的!
    一支箭矢正中沈磡面門而來。
    “主子!”
    電光石火之間,沈磡側身,箭矢擦著他的眉宇而過。
    一陣火燎的刺痛,一道鮮紅的血順著眼角蜿蜒。
    沈磡抬眼,眉眼處的鮮血,配上他發紅的眼眶,狂躁的修羅氣場,像是從尸山血海走出來的厲鬼。
    刀疤男還沒看清沈磡怎么到他眼前的,腦袋就落了地。
    暗七將老大爺交給暗四,沖過去接住刀疤男手里的孕婦。
    周圍的嘍啰見老大死了,各個臉色煞白,拉著弓箭對著沈磡,射也不是,跪也不是。
    他們盯著沈磡手里的劍,一步一步后退,統統不敢跟沈磡對視,怕看一眼就死了。
    沈磡劍氣一掃,虎嘯山林,頃刻間要了他們的命。
    小嘍啰死前才明白,原來就算不靠近也會死。他們比老大晚走一步,不過是因為沈磡忌憚著劍氣傷到孕婦。
    暗三飛速上前:“主子,您受傷了?”
    沈磡抬手摸了一下眉毛,摸到一手血,“皮肉傷”
    他聲音驟然僵住,原來打算往衣服上擦血的動作一頓,問暗三道:“眉峰的痣還在嗎?”xしēωēй.coΜ
    天色昏暗,暗三借著火光瞇起眼,努力看清。
    沈磡眉毛很濃,又染了血,黑黝黝一塊。暗三努力辨認了下,發現眉峰處被箭矢擦掉了一塊肉。
    暗三:“……沒了。”
    沈磡心上空了一瞬,拖著長劍隱入山林。
    顧長衣走時,還沒分清他們兄弟。
    眉峰的痣就沒了。
    沒了……什么都沒了,或許過段時間,顧長衣連他的臉都想不起來了,就像他會把李巒認成他。
    把他認作千千萬萬的路人,把有些相似的人當成他。
    連日來的兵荒馬亂似乎在這一刻爆發。
    暗三似乎看見主子眼角有水光閃過。
    大概是被煙熏得很難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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