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喝多了酒,背影清瘦的一條,歪歪斜斜的走出了宓荷居的大門。
他似乎是瘦了,一點點的消失在梧桐月色之中,楚喬站在窗前,看著漸漸離去的他,只覺得心里空空蕩蕩,像是一彎破碎的冰湖。
皇權之爭,歷來是殘酷而血腥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就如同燕北和大夏之間一樣,無法調和。
她突然想起了燕洵,想起了他當年殺死烏先生等人時自己的心情。
也許境況稍有不同,但是終歸都是一場權力的爭奪罷了。如今的李策會為了洛王的死而傷心難過,那么此刻的燕洵,可會為當日的所為而感到后悔呢?
繯繯死前那聲絕望的怒吼和邯水江畔西碩軍最后的慘叫聲一點點的融合在一起,像是一聲聲尖銳的咆哮,在腦海中翻江倒海的翻涌。
權力的大廈一點點的聳立而起,終究只有一個人能踏上去,而在這之前,卻要有千萬萬的人倒下去,累起前進的基石。
烏木小幾上有幾滴淡淡的水漬,沒有酒香,在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晶瑩的色澤。
“那里有一串風鈴,被塵土掩住了,姑娘若是有時間,不妨讓宮人打掃一下。秋風薄涼,鈴聲清脆,很是悅耳。”
一個清淡的聲音在腦海中悠悠的響起。
楚喬緩步走過去,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串風鈴。只聽唰的一聲,吊著風鈴的絲線突然斷裂,整串風鈴頓時下落,一下就落入了下面的太清池之中,砸出一個白色的水花,和一圈圈滾動的漣漪。
七八零年八月二十,眉山洛王李洛兵敗亡于邯水,同年九月十一,李洛三子二女連罪亡于眉山梧桐臺,座下二十一位得力大將慘遭腰斬之苦,上將軍徐素親自監斬,一紙命令拋下之后,就是幾十條無主的幽魂。
那天,梅香由殿外進來,身上落了幾片雪白的花瓣,神色微微有些仲愣。秋穗叫了她幾聲,她才反應過來,失神的說:“剛剛聽說洛王的側妃徐氏找到了?!?br/>
徐氏?徐素的妹妹徐姵寧?
秋穗連忙拍著胸脯說道:“可算是找到了,聽說徐素大將軍少時喪父喪母,只有這么一個妹妹相依為命,對這妹妹十分疼愛,如今他為陛下立下了這么大的汗馬功勞,若是徐小姐慘遭不測,那就太可惜了。”
梅香微微皺著眉,神色間像是攏了一層淡淡的青煙,小臂般粗細的通背高燭發出明晃晃的光,照的她的臉色有一絲蒼白,她壓低了嗓子,像是大風天氣的雛鳥,聲音尖細且低沉:“聽說,是在羅浮山上找到的,就吊在羅浮山的枯樹上,兩條腿都被野狼給叼去了?!?br/>
秋穗聽了“啊”的尖叫一聲,臉色霎時就白了。
楚喬的心突然一涼,一絲絲寒意從心底翻涌上來,像是香爐中乳白的香煙,細細盤旋,悠然輾轉。
月夜冰冷,遙遙的柔福殿里歌舞又起,絲竹鼎盛。子茗夫人如今已是柔妃,成為李策后妃之中最有權勢品級最高的女子,前幾天被太醫院確診懷了身孕,再過兩日,就要前往宮外皇莊養胎了。
這綿長的夜,喧囂中卻又透著死寂,這般長。
就這樣又過了半月,夏去秋來,淅淅瀝瀝幾場涼雨之后,空氣里就變得冰冷且潮濕。夏荷零落,太清池上一片烏黑的荷葉,如今的金吾宮,已經沒有人會有引一池溫泉留花期的心境了。
西南經歷大亂,學府城靠近眉山,楚喬悉心經營的學子客棧也毀于戰火之中,徒留一片殘垣斷壁。梅香菁菁等人聽了不免多了幾分難過,李策說可以為她重新修建,楚喬卻失了興致,畢竟,這西蒙,她也不會長住了。
楚喬就這樣在金吾宮住了下來,一日一日,看著日光滑過朱紅色的窗楞,靜候又一日的來臨。
她很少見到李策,經過洛王一事,卞唐軍力雖然虧損,但是西南氏族盡除,反而國庫充盈,蒸蒸日上。李策仿佛轉了性子,變得無比忙碌,就連后宮的歌舞,也是好久不聞了。
秋意闌珊,光影浮動,又是兩月悄然而去。楚喬清晨起來推開窗子,只見外面下了薄薄的清雪,窗外的幾株梧桐積了一層白白的樹掛,住在學府,已有很久不曾見過下雪,梅香等人見了都開心的很,菁菁則帶著一群小宮女出去玩耍,披了紅彤彤的緞面披風,看起來嬌憨可愛。
諸葛玥的信又到了,這幾個月來,因為卞唐戰事的影響,李策對大夏邊關的壓力大大減輕,給了趙飏一絲喘息之機。上個月,趙飏借口拉練,驅使南軍悄悄進駐了真煌城外三十里處的西大營。當時北方胡地正好遇上了一場雪災,趙徹前往北胡,不在京都,諸葛玥當機立斷帶了五千青海禁衛趕往西大營,和趙飏對持了三個多時辰,若不是魏舒燁及時趕到,很有可能會出大亂子。
可是他來信的時候卻絲毫沒提,楚喬是從鐵由侍衛的嘴里才得知了此事,想起以五千人馬對持三萬南軍的兇險,她只覺得背脊冰涼的生出一絲細密的汗珠來。
夏皇時日不多了,已有兩個多月不曾上朝,大夏的皇權之爭愈演愈烈,稍不小心,就有敗亡之險。楚喬閑來無事的時候,也會前往佛堂,抄上兩卷平安經蘭芷經,一來可以消磨時光打發時間,二來,也圖個內心安寧,三來,更是因為心里有了想要保佑的人。
佛堂上檀香裊裊,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寶相莊嚴的佛像,楚喬突然想起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大唐皇后。那日午后,她于睡夢中醒來,溫和的婦人靜靜的看著她,很沉靜的與她說要她去勸勸李策,不要拆了這處佛堂供奉歡喜佛。
那時候,李策還是胡鬧的大唐太子,如今,卻已是生殺予奪談笑點兵的大唐皇帝了。
秋穗如今已是宓荷居的掌事姑姑,小丫頭自小在宮中長大,耳精目明,落葉知秋,時不時的疑惑的看著楚喬,皺眉輕聲道:“此次見了姑娘,感覺姑娘比上次又多了些什么?!?br/>
楚喬微微挑眉,問道:“哦?多了些什么?”
秋穗輕輕一笑,手拿牛角梳子由上到下通過楚喬烏黑的秀發,靜靜道:“上次姑娘由燕北歸來,整個人如同夏末殘荷,如今,卻是過了冬了?!?br/>
“是嗎?”
楚喬側頭,蔥白的手指穿過濃密的秀發,鏡子里的容顏一如渡過了寒冬的湖岸楊柳,眼底凌厲之色已然不在,好似曾經那十年戎馬不過一場水月鏡花。如今的她,安居在金吾宮里,驚心等候,歲月如水,終究給了她幾縷安寧的時光。
年底的時候,她見到了賀蕭。
冬風料峭,她披著一襲銀尖毛裘斗篷,和梅香經過尚林園的百哲亭的時候,偏巧碰見了剛從儀心殿出來的賀蕭。
他如今已是卞唐南營的兵部掌使,官居三品,頗得李策的器重。便是這后宮,也是經常出入了。
自從當初楚喬不告而別之后,他們是首次重逢,乍然見面之后,兩人都不免有些尷尬。賀蕭嘴唇蠕動片刻,似乎想叫大人,終究話語還是凝在唇邊,聲音低沉的叫道:“楚姑娘?!?br/>
揮退下人,只帶了梅香,上了百哲亭。
賀蕭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朝服,沉穩英俊,臉上有著歷經磨難而鍛煉出來的氣韻風度。
梅香站在亭外,起了風,吹起楚喬的斗篷下擺,輕飄飄的,像是一縷青煙。她久久沒有說話,只是迎著風站著,亭子很高,下面是太清池的出水道,也被修成了一條活水,清水流瀉,發出嘩嘩的聲響。賀蕭的聲音在背后響起,靜靜的,波瀾不驚。
“此處風大,姑娘體弱,還是早些回去吧?!?br/>
“燕北的風,不是更大些嗎?”
楚喬回過頭來,面色很平靜,一雙眼睛好似蒙上了一層波光,讓人看不通透。
“賀蕭,你可是在怪我了?”
賀蕭垂首道:“屬下不敢?!?br/>
“你說不敢,就是在怪了?!背炭酀恍?笑紋滑過嘴角,轉瞬消逝:“不管你相不相信,你我多年并肩作戰,我始終將你當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離開,并非是拋棄了你們。”
“我明白?!?br/>
賀蕭突然抬起頭來,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再不如當初叱咤戰場上的威光,他靜靜的說道:“我從未怪過你,你只是為我們著想,為我們安排了最好的一條出路,這些,我全都懂。”
這是賀蕭第一次對著楚喬以你我相稱,他的眼梢靜靜的看著她,緩緩說道:“這些年,我一直親眼看著你一步步走過來,你心里的苦,我全都明白。我有時候在想,也許當初是我自私了,若是我早能想通,絕不會讓局勢將你逼迫到如此境地。即便是西南鎮府使淪為匪盜、被人殲滅,也不該讓你承擔起這副責任,與燕王對抗,以致走到如今的田地?!?br/>
楚喬搖了搖頭,她想說,她和燕洵之間本身就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即便是沒有西南鎮府使,也會有其他的原因,問題早晚都會爆發,不過是一遲一緩的問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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