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榕是誰?”顧東林裝傻。
姑娘哦了兩聲,忙說看錯了看錯了,兩人約了個飯局,愉快地回到餐廳里。段榕舀了碗魚肉,正在挑里頭的刺,“你朋友?”
顧東林笑笑。
“我倒不知道你哪兒都混得開?!倍伍虐褱胪频剿媲?,表情淡淡,“你很受人歡迎?!?br/>
顧東林停下手頭的動作,看著清湯魚肉,良久才抬頭,高妙地瞟了他一眼:“只是我很討厭某些人,他們一在場就降低我被女士恭維的幾率?!?br/>
段榕一訝,然后輕松地倒在沙發上,唇角微微上揚。
“乘熱喝湯?!彼f,“刺都挑干凈了?!?br/>
出門的時候,他提醒顧東林,今天晚上有韓譽的慶功宴。顧東林算了算時間,覺得到截稿日期時間還優裕,再加上下午遇上韓譽,那小伙子新做了個發型,從撒克遜公牛升級成撒克遜雄獅,氣場還很黑暗,顧東林別的激情沒有,怕死的激情倒是一抓一大把,就不太敢不去了。
剛下班,純白的布拉迪就滑到他身邊,“走吧?!?br/>
“我得回去準備?!?br/>
段榕想了想,道了句也好,然后下車繞到他這面拉開車門:“我送你回去?!?br/>
顧東林幾日不享受專車接送的待遇,被放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發覺自己已然成為了一個特權的強烈擁護者。
“快去。”段榕不容置疑地打了個手勢,然后調低了座椅,看上去是打算睡一覺。
顧東林看到他疲沓的模樣,真心覺得這殷勤的來源當真可疑,可疑得幾乎只有那一個答案了,很是讓他措手不及。但是他所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為了讓他不那么糾結,于是,等他走到寢室的時候就覺得,只要自己吃人的不覺嘴軟,拿人的不覺手短,充分保持獨立性,就無所謂是奸是盜。
回宿舍換好整套西裝,再回到車里,已經大汗淋漓。段榕眼里透露出真誠的贊嘆,“你穿西裝很合身?!卑l動車后又道,“挑得不錯?!?br/>
顧東林坦陳,“沒幾套行頭,也不用挑?!?br/>
“我過幾天要訂幾套西裝,到時候一起。西裝還是定制的合身?!倍伍耪f得無比自然,還瞇縫起了深邃的眼睛,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安贿^現在這個季節加上馬甲,可能有些隆重過頭?!?br/>
顧東林坦誠,“應該有空調——我可不想再被韓公子當做是在挑釁了,他對我很有偏見?!?br/>
段榕不知道為什么笑起來。顧東林很熟悉這種笑容以及背后的含義:他是被當做了小熊維尼。不過他死也想不通為什么。段榕很快就告訴了他答案。晚上的慶功宴被安排在一幢獨棟別墅里,露天花園的bbq。如段榕所言,顧東林果然過分隆重,其實韓譽的慶功宴要等到專輯發行之后才舉行,今天不過是個由頭,讓相熟的明星藝人拖家帶口來聚一聚。琳瑯滿目的帥哥美女穿得都很休閑,連睡衣出場的都有,閑散地游來蕩去。只他一個人西裝革履,坐在烤架旁汗流浹背。韓譽劣質地嘲笑了他許久,顧東林不動聲色地脫掉西裝與馬甲,搭在手肘上。
“簽名還要不要?”韓譽冷不丁問。
顧東林詫異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點點頭。
韓譽伸手問他要紙,顧東林摸來摸去只有紙巾,索性慢條斯理地背過身去:“直接簽襯衫上吧?!?br/>
結果大明星在背后哼了一聲,嘀咕說像你這樣的我見多了。
顧東林失笑:“……你確定?”倒覺得他這幅無理取鬧的樣子襯著英俊的面相,居然有幾分可愛了。
“簽名……這么爛的理由都拿得出手,就這么想削尖了腦袋進圈子?”
“你都給你簽襯衫了,還不真心?我的襯衫可不便宜。”
“呵?!表n譽仰起頭,輕蔑地半抬眼皮瞅著他,“看著還以為挺清高的呢。”
顧東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緩緩展現出訓練有素的標準化微笑,“清高一般用在唯利主義者看待理想主義者的特殊語境中,具有某種程度上的偏見、狹隘、低弱、泄憤,甚至還有一點羨慕。他們作為真小人熱衷于指摘所有君子為偽君子,但他們的智商還不足以理解:偽君子比起真小人來說,至少還知道裝一裝,即他們尚且知道什么是善惡。在他們的頭腦里,善惡尚且有鮮明的分野,真小人則全然沒有。有,沒有,這是完全不同的狀態。知道什么是好的并屈服于欲望,那也是一種原則與秩序,有效避免陷入無序行動的泥沼,比起善惡不分來要好太多。對于‘假清高’這種煞有介事又毫無攻擊力的軟弱指摘,在理想主義者、或者理想的現實主義者視界里,一般以全然的無視來反彈?!?br/>
顧東林聲音清澈,一口南方普通話既平靜又克制,說話一氣呵成抑揚頓挫,如高山泄水,聽起來莫名有一種演講般的美感。
他全然不看韓譽,優哉游哉從旁舉起一杯紅酒端在手里,“當然,咱們倆不會這么對立,這么劍拔弩張。咱倆還處于一個可以溝通的世界里,不需要建立各自的話語體系來充當巴別塔。否則我就會說:倒不是我對你悲慘又永恒的困頓境地無動于衷,只是在我看來,你大可以去死一死——是吧?咱們不會這樣。都是體面人?!闭f完,很有深意地朝他擠了擠眼睛。
韓譽消化了十秒鐘。
“唔……”他說。
“所以,我剛才的意思是,我不太明白你是指哪方面?!鳖櫀|林好心地提醒。
“哪方面?”韓譽問。
“對,哪方面?”顧東林體貼地拿了杯酒塞在他手里,一碰杯。
“這個……”喝完三口酒后,韓譽終于想了起來,“裝個屁清高!……是么?”
“exactly!令人驚嘆的敏捷思維!”顧東林鼓勵地朝他一笑,平心靜氣地引導著,“所以說……哪方面?”
“哪方面?”
“對啊,哪方面?”
“我說不太好……”韓譽不得不承認,他簡直是陷入了一個吃人的沼澤中。但是在一飲而盡的時候,他突然想了起來,于是精致帥氣的臉盡力一沉,要挽回自己不可一世的尊嚴,“假裝對我們沒什么興趣,開始的時候的確很吸引人,不過到最后總之都差不多,也不看看圈子里多少多的人……哈!反正能跟段榕一場,你也該去廟里燒高香了!他出手很闊氣,也能帶你見見世面!”
顧東林“嗯哼”一聲,“這不是說得挺好的嘛。聽了你的解釋,我發覺自己真是三生有幸。有時間替我謝謝他?!闭f著替他滿上“拿破侖”,又是清脆地一碰杯。
韓譽看著燈光下的酒液,不太明白這種碰杯是什么意思,說不太好,拿捏不準,很不好判斷。剛才他以為他已經扳回一局了。
于是他說:“唔……”
顧東林嘆了口氣,“其實你說的很對,我還真沒有什么眼見,對娛樂圈的事情一概不知,連段榕的好心都沒察覺。我知道的大明星只有麻倉優,幸虧遇到了你們。你看,現在我就知道麻倉優與你了,真好。”
“你說什么?” 韓譽噴出一口香檳,跳將起來,猶猶豫豫地一把扯住他的襯衫領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連發火都要猶豫了。然后,不遠處傳來段榕的呵斥,“小譽,你做什么?!還不快道歉!”
韓譽看著顧東林近在咫尺的平靜臉龐。
“唔……”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