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后,很坦率地把他跟段榕的事和謝源說了個遍。與一般戀愛敘述中粉紅色、軟綿綿的氣氛有著很大區(qū)別,顧哲用上了諸如視淫過程、性本能、阻抗、歇斯底里病患等精神學術語,讓段先生的迷狂像是被剝去了橡膠的銅線,很是赤l(xiāng)uo無力。
謝源聽完后審判說,這人不怎么樣。既不正義,又不智慮,還絲毫不知節(jié)制,以至于唯一的勇敢的美德都墮落成了魯莽。當然,最最重要的是——他好像腦子不清楚。
顧東林說是啊,雖然人帥多金,浪漫有才,那也就是個有錢的、激情的、放蕩的、無聊的、苦悶卻不自知的布爾喬亞嘛。不過做朋友是很好的。
謝源疑惑:誒,不對,我用這樣的形容詞形容你的朋友,還說得過去。你用這樣的形容詞形容你的朋友,那就太汪洋恣肆了。你在提到他的時候,很缺乏作為友人的溫良恭儉讓,你分明把他擺在情人的維度上,然后對其進行深度的挑剔。一般朋友如果輕浮一點,反而會被認為很可愛呢,比如說我。
顧東林思考了一下:“唔……他太富有進攻性和征服欲,把我被理智壓抑的動物性本能全給激發(fā)了出來。我完全沒辦法對他溫良恭儉讓。他讓我相信這世界上有種愛叫pretendbe,目的是上了床之后狠狠扔掉,以享受精神上的優(yōu)越感,以至于讓我簡直想拷貝一下,在此之前就全盤還給他。”
謝源道hold住hold住,你修圣人之學,持中庸之道,就一定要溫良恭儉讓,不要讓一個有錢的、激情的、放蕩的、無聊的、苦悶卻不自知的布爾喬亞毀掉你的修行。作為一個體面人,玩什么都不能玩感情,他腦子不清楚你不能被他帶壞。你要原諒他,即使在正常情形下,性沖動也很受高級精神活動的駕馭,何況他很有可能有性無能。
顧東林悶悶道我不是沒被人愛過,也不是窮途末路的羊,他老把我當simple naive的灰姑娘,以為給點小恩小惠那就可以建立不對等的人身依附關系……ridiculous!他還跟我簽契約!我家姑娘那待我才叫真的好,是不是,你當年那才叫讓我真的見世面,是不是?他這么直來直去,根本不加修飾,一副十拿九穩(wěn)肆無忌憚的模樣,我還真要謝謝他了。
謝源道一定hold住,愛情的快感就在于,明明兩個人身份、地位、樣貌、才能、德行……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不相稱,但居然可以在一起。大家都喜歡灰姑娘的故事,因為她除了讓王子喜歡上她之外,還有什么可取之處?沒有了嘛。愛情就是這樣子不講道理的。而且最奇妙的就是,明明愛上一個不怎么好的人,你也被麻痹得很爽。總之,那個人叫什么來著?哦,段榕……段榕的心思還是可以理解的。再說了,你跟他一般見識做什么?他當自己是王子你是灰姑娘,你就是灰姑娘了?你是哲學王!擱以前,那說起來就是太學五經博士。我再把你往同中書門下一塞,隨便做個什么幕僚,那直接就是殿前跑馬,參知政事——搞頂層設計,是不是?你跟京城草臺班子的老板慪什么氣啊。他混到頭,歷史上有跡可循也就是個李廣利,貢獻了李夫人那直接就萎了,是不是。你不能跟他計較太多。
顧東林說,也有可能是呂不韋,不過畢竟還是氣長。“唉,唉,我也就是被他弄得不甘心嘛……老被別人看成一個可以隨便玩弄的對象,我即使再高風亮節(jié),那也老想去嫖一嫖他,從一個看不起你的人身上得到榮譽的快感。”
謝源說你這就不對了。你這種心態(tài)就是猶豫,而猶豫本身就是一種表態(tài)。兩個月時間不算短。時間就是生命,你都愿意分給他一部分生命,事情就絕對不像你說的那么簡單了。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愿意維持的關系絕對撐不過兩個小時,那就索性任其自然吧。
顧東林嘀咕,他畢竟讓我的生活質量又往前大大邁進了一大步。我雖然很節(jié)制,但并不表示我的靈魂中就沒有貪婪虛偽的部分。唉,我真是愛死他的跑車和別墅了。
“你往好的一面想嘛。我看你們兩個從開始到現(xiàn)在就是四個字——莫名其妙。要不是……那人叫什么名字來著?段榕?哦,要不是段榕一直如此魯莽地冒進,我想你們大概早就成陌路了。一定要有個人主動。” 然后話鋒一轉,“不過兩個人在一起,就要學會統(tǒng)治和被統(tǒng)治,而且是更自然地統(tǒng)治與被統(tǒng)治。”
顧東林說我處理不好。我原本以為我是理性的那個,他是激情的那個,全然應該由我來控制,但是后來發(fā)覺感情這玩意兒,好像不是理性主導的事務,power and right的分配很成問題。我沒有辦法了。我總是覺得熱乎乎,還覺得自己很渺小。
你要對付一個完全沒有受過思維訓練的、還處于使用各式各樣直接且暴力手段的野蠻人,難道會完全沒有辦法?你要更自然地統(tǒng)治,就不能跟他一起富有進攻性,政治是魅惑,馴化,圈養(yǎng)。他畢竟是個有錢、有社會地位、有社會資本的布爾喬亞,你把他變成一個更好的人,那也是對社會的一種推進。而且你還可以讓他代替城外葡萄園的五十個勞動力。
顧東林思考了一會兒。
“你是說……走爭權奪位這一路直接就是錯的?”
謝源說exactly。你們之間可以有不平等,但是你要讓他知道,這不是身份地位的不平等,而是家長制的差序邏輯,是三綱五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這本身不是一個權力與權利體系,而是責任與義務體系。他這么想控制你,你就讓他明白,夫為妻綱在本質上,并不是以夫為天,而是出了事找老公。他要做你家家長,就得為你辦實事,就得白天做牛做馬,晚上做種牛種馬,屁股上還蓋個你家的戳。但是他本身是不懂這一套的,他不懂倫理,也不生活在一個倫理社會,他心中沒有神,更沒有審慎這個地上的神,他身邊都是一群勤勉平淡衰頹空虛平庸的布爾喬亞,時刻想爬上他的床。所以你必須要給他建立一整套身體政治體系,從他的生活習慣中灌輸家長制的邏輯,灌輸?shù)赖屡c正義。就拿那個小孩兒來說,你絕不是要杜絕小三,哭啊撓啊上吊啊什么的,你是要從根本上把小三這個概念從他的頭腦里殺死,以至于他想起來就形成思維定勢,覺得這是浪蕩、愚蠢、下流、不體面的,自身形成抗體。諸如此類。必須要讓他信你的這一套,要在價值上有絕對的發(fā)言權,其他的大可以讓讓他,給他以ruling的錯覺。這才是真正的控制,明白?而他現(xiàn)在的愛情給你提供了一種非常好的手段,一種強力的工具。但鑒于愛情在本質上自我且自由,是朝三暮四,是動物的激情,所以你要最后達到倫理上的飛躍,就必須跟他達成婚姻的契約。
顧東林思考:“師兄,這不對啊。出了事找老公……你不覺得這好像有哪里不太對?!為什么我是被擺在一個女性的地位上呢?按照你這么推導下去,總有一天會發(fā)生肛men性jiao這樣的慘劇呀。嘖嘖,以前總覺得天經地義,現(xiàn)在想想,要有個什么人……非得把他的那玩意兒塞到你體內去,還黏糊糊濕漉漉的,真是讓人毛骨悚然。我們對女人都做了些什么!”
謝源道,不會不會,放心,純正的男同志一般都是互相shou淫,相信我。顧東林狐疑,問難道你當年跟底下進貢的漂亮男人,就互相擼管而已?謝源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辦了。但是這是兩種情況,不能同日而語。
顧東林又說不對啊,你不能幫著別人把我整成彎的。我這自己還想不明白呢。
謝源道旁觀者清嘛,你們一個是冷漠的專家,一個是毫無廉恥的好色之徒,必須有人點撥點撥。你馴化他的時候,完全可以不表態(tài),讓一切糊里糊涂,曖昧這個狀態(tài)就是派這個用場的。反正一時半會兒又脫不開身,你就乘這機會試試看,他若是能變得好一些,那當然最好;他若是還是這幅樣子,那就讓他哪兒來的回哪兒去。雖然過程會比較困難,但是一旦革命成功,大可以高枕無憂——夫為妻綱夫為妻綱,出了事找老公嘛。我就沒你這個福氣,要不然也找個有錢的布爾喬亞,讓他來綱上一綱,好做甩手掌柜。
顧東林心說我這是聽到了什么,搓搓手,說馴化這個事,好些年沒干過,怕是手生。而且一看到他那高高在上的模樣,只想打他一頓,更別說還帶著個拖油瓶。
謝源無所謂道:“你真是手生了。他帶個小三出來晃蕩,不是在表達敵意,而是在表達對懲罰的要求。一言以蔽之——賤得骨頭發(fā)癢。明白?”
顧東林又回頭看了段榕一眼。
“punishment?”
“punishment.”
話音剛落,手機直接沒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