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榕送他回去的時候,問他一整天有寫什么東西么?顧哲很坦然說沒有,給你省錢。“他們也不知道要給我填哪首,給了我好幾卷demo帶和樂譜。”
段榕輕描淡寫說,要不我給你回家開個小灶?然后比較溫柔地提點他,他雖然不才,那也是一代詞霸。
顧哲心說操之過急,操之過急,但笑不語。段榕吃一塹長一智,現在凡事隨著他,把他送到樓下陪著軋一回路面,老實回去了。
一到宿舍,顧哲發覺自家這條件還放不了demo帶,不禁很是郁悶,然后眼珠子一轉就開始動歪腦筋。
他先是敲開底下計算機系一個講師的門,讓那個睡眼惺忪的程序狂人做個小軟件,從網上海量抓中文歌詞,然后做風格的初步篩選。到晚九點,樣本差不多已經膨脹到令人發指的境地,然后他給遠在英國的孫涵打了個電話。
“老孫,有空么?”
老孫道,現在才中午,地球還需要轉八個小時,大不列顛才會日落。
“無所謂,你晚上能幫我處理一個樣本么……對,外部錄入……不不不需要這么專業,只是一些歌詞,spss就足夠了。我手邊已經大致分了幾個風格,你只要幫我研究一下,如果太多的話只處理榜單那一類就可以……嗯……就是語法習慣,語言結構,特別是詞頻方面,還有韻腳……對對對,這個你比我熟,我只要結果好了,能簡單到我能看懂……不要偏相關!不要置信區間!顯著水平……顯著水平就是我能看懂!你看著辦。”
段先生在其后的幾天里忙亂非常,既然顧哲態度已然軟化,肯呆在他身邊抬頭不見低頭見,他也省去了很多路上的時間,可以專心致志在公司里處理事務,忙得跟個陀螺似的,以此來展示精明強干的一面,反正男人認真工作的時候最性感嘛——而且他光顧著那啥,手頭的活兒積壓了不少。他絲毫不知道顧哲身后有個非常龐大的團隊在運作,用世界上頂尖的計算機昂貴的運營時間解構近三十年來華語流行樂壇的歌詞導向,并對審美水平的下降秉持痛心疾首的態度,還準備把那數據倒賣給某位金牌音樂制作人大賺一筆,只是還沒有找到道德上的合法性,不好意思開口。
但是顧哲的處女作非但沒給他帶來什么驚喜,反倒給帶他來了個驚雷。
原因是這樣的:顧哲天天賴在段先生的辦公室里捧著語言學的典籍參詳,述而不作,吃吃睡睡,但某天突然被matthew手上一份稿件吸引了。
他對那份歌詞的總體評價是:太不體面了!太不含蓄了!太不了解島國國情了!遂抬手執筆,一氣呵成。matthew原本絕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但是鑒于他的火眼金睛,已經斷定主上是那顆草,于是就假裝沒看見。
而且他看見了,也不知道顧哲在寫什么。
結果那是韓譽準備漂洋過海走向國際的首支日語單曲。
結果那天韓譽還回了公司。
他摘了墨鏡,一看顧東林在改歌詞,就哼了一聲,“原來你會日文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就你教我日語吧!那些人老也教不好,氣死我了!”
顧東林也跟著哼了一聲:“原來你還會說成語啊!”
韓譽一邊艾拉艾拉,一邊摘掉帽子口罩。也難為他,秋老虎行兇的日子里,還捂得嚴嚴實實。他一邊老實不客氣地往沙發上一躺,一邊問:“對了,前幾天段榕去了片場,還帶小黃顯去了酒店,你知道沒?——你們這該分手了吧?該考慮我了吧?”
顧東林恩哼一聲:“我說了,我是快有老婆的人了,只是老婆跑了而已,謝謝。”
“你沒說過。”韓譽思考了一會兒,然后嗤了一聲,說連我司機都知道你們有一腿呢,他還是從xx的司機那聽來的,整個司機圈都曉得。“不過他很有原則的,絕不腳踏兩條船,他只跟一個人好,分手也很干脆。你反正以后也得跟我,看在我的份上,你訛得輕一點,他畢竟是我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顧東林吃不消地從椅子上轉過來:“……你能不自說自話么?”
韓譽拿帽子往臉上一遮:“笨死了。”
于是段榕后院再次失火。他不怕神一樣的對手,不怕豬一樣的隊友,就怕神一樣的對手愣是要冒充你豬一樣的隊友。
等他下午進到辦公室,就意識到氣氛比較凝重,雖然里頭的人在談笑風生。韓譽剛睡醒,頭發毛扎扎的,跟顧東林湊在一起在看歌詞,就幾個日語單詞還打死也教不會,正在被很人道主義地人道毀滅。作為一個音樂人,他畢竟是很敏感的,知道這兩人的和諧之下必定有屬于自己的暗流洶涌,于是非常嫌惡地看著自家弟弟,冷冷清清地說你怎么回來了?不好好拍戲?
韓譽抬眼看了眼段榕,“小黃腿腳沒好嘛,今天下午放假。”
段榕登時咳嗽幾聲,扶桌摁眉心:“嗯……他那天崴了一下……我帶他去看醫生了。”
韓譽嘶聲說拉倒吧,那段數,我都看出來了,偏過頭對顧東林眨了下眼:“不過回來的時候真崴了,嘿嘿。”
顧東林莞爾一笑,頗有大家閨秀神秘莫測的風范。
段榕著慌了,讓他弟弟趕緊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但是兩人看著他的眼神明顯都是一致的不懷好意,讓他由衷升騰起一股色厲內荏的怒火,淡淡道:“我就是送那小孩兒去了趟醫院,怎么了?你們倆呢?那照片的事還沒完呢。”
韓譽大大咧咧攤著手臂翹著二郎腿:“沒干啥呀……嘖嘖,反正又不干我們的事,是不是,小顧?”說著,站起來就艾拉艾拉往外走。
段榕傻了,一把拽住他:“你就這么走了?”
臉上寫著:你這么捅我一刀居然就拍拍屁股走了?!
韓譽笑得邪邪:“最近我覺得小黃顯也挺好……既然你沒啥意思,那就歸我啦。” 還把拿著帽子端手上,朝顧哲很酷地行了個美國軍禮,“什么時候看不上他了跟我說一聲,反正我最喜歡你,阿姨洗鐵路!”
顧東林在旁邊看著都替段榕可憐,看他那被親兄弟背后捅刀子一扎兩個洞嘔出一口陳年老血的模樣,實在是很不厚道地要仰天長笑。matthew從段榕進門的時候起就在外面候著,親眼目睹主上和太子爺連體面都不要了,在門前胡亂杠上,不禁跑進來對著他愁苦:“你這時候還要笑?還笑!”
然后又一瞬間想到韓譽那照片,毛骨悚然地盯著顧東林的后腦勺,心想這娘娘莫不成還是兄弟鬩墻的禍水?
顧東林不解,“依你的意思……姘頭打架,還要坐在一邊哭?”
說完又是哈哈大笑。
被叛徒這么一鬧騰,段榕在剩下來的時間里都扶桌摁眉心,寂寞自潦倒。顧東林不跟他說話,他也不說,似乎還對現狀很不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到了下班時間,顧東林摘下耳機,“走?”
段榕不說話,扶桌摁眉心,寂寞自潦倒。
顧東林也不理睬他,收拾收拾準備走。出門幾步,聽到背后有腳步聲亦步亦趨,不禁又要憋笑,憋得相當痛苦。下電梯的時候人很多,段榕假裝無事地在電梯里報了個中餐館,說今晚去那兒吃吧。他就很壞地假裝深思熟慮一番,客氣地把人家拒絕掉了。
電梯間里氣溫直接掉了十來度,比下樓還快,凍得他直想笑。
等到電梯一開,大門一出,段先生就很不體面地拽了人塞車里頭,然后扶著方向盤,拿出工作時候堅毅冷峻的姿態,釋放出強大的氣場,表達不爽的心情。
顧哲大樂,哼了幾句韓譽的新歌。
段先生開了一段路之后受不了,停下,開始爆發。
爆發第一輪,中心思想:我沒有!你信韓譽不信我!
因為意識到氣勢太弱,姿態太低,立馬改口,于是有了篇幅頗長的第二輪辯解,中心思想是:我有了,也不關你事!只有作為固定的伴侶,才有資格管對方的床事!
這一來氣場又太霸道了,于是第三輪試圖進行意識形態灌輸:你也是男人!也沒結婚!知道這個事情必須解決!所以本來就沒什么大不了的!
為了增強說服力,還提供了一點證明:我想起來了!你崴過腳!哼哼!你也崴過!你又不是沒崴過腳!
最后想起自己的偉大目標,以重復中心論點作結,不怎么委婉地提出:只有作為固定的伴侶,才有資格管對方的床事!才有資格管對方的床事哦!固定伴侶哦!
恨不能在后面加幾個字:包郵哦親!
顧哲的還擊非常簡短有力,充分說明了知識就是力量這一俗語的正確性。
在段先生走愁云慘淡妻管嚴風的時候,他淡定道:我都不慌,你在慌個屁啊。一語驚醒夢中人。
在段先生走霸氣威武死不認錯風的時候,他淡定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這么想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家族遺傳。
在段先生試圖動搖他的立場、改變他的作風時,他終于忍不住仰天大笑,并向他誠懇地道了歉:勞資不知道在你們圈子里崴腳是性暗示啊!否則勞資死也要穩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先生慘敗,趴方向盤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