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衛(wèi)月宮內(nèi)的眾人卻是個個心神恍惚,肝膽俱顫,安靜的如在靜默的野外孤墳山嶺之間。</br>
不知道什么時候,但聞“咣啷”一聲,卻是萬貴妃一腳踢開了茶案,她本是怒極才會如此,可是真踢上去了,卻又踢的她腳尖大痛,不由一下軟坐在椅案上,聽到這樣的動靜,頓時宮外的人個個方寸大亂。</br>
誰也不知道今天是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萬貴妃赴了皇后為自己準(zhǔn)備的宴席以后,吃過席,回來臉色便已經(jīng)變的鐵青,她讓人尋了汪廠公來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居然要去翻查皇后身側(cè)梅娘與蘭心的底案,還讓廠公不論多晚都沒關(guān)系,一定要盡快回復(fù)。</br>
之后便再無言語,只是一個人坐在內(nèi)殿發(fā)呆,到了入夜時分,掌燈的小宮婢躡步進(jìn)來點燈,卻也是時運不濟(jì),居然那燭芯,正巧爆了一個小燭花,驚醒了正在沉思的萬貴妃,小宮婢雖然是跪下請罪,可是萬貴妃今天卻是如吃了雷藥一般,彈跳而起,指著眾人便道:“來人呀,把這個賤婢給我拖出去打。”</br>
一眾人聽了這話,也不知道該打多少才對,最后還是萬貴妃近身掌事宮女四喜壯著膽子上前小聲探就了一句道:“娘娘,這是要打多少呀?!?lt;/br>
誰知道萬貴妃只是一抬眼,那眼神極是可怕,表情里都透著幾分猙獰的說道:“既然本宮沒說要停,當(dāng)然是只管打,不用停?!边@句話,可是要將人打死才為算?</br>
四喜聽后只嚇的額上冒汗,那里還敢再多問,趕緊跪下行禮退出,雖然萬貴妃平日里也常打罵宮女,可是卻也只是打過便算了,而且一般挨過打,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大錯,事后,萬貴妃也會有些賞賜,像這次一般,居然要使人打死,卻是第一次,當(dāng)下,誰人不覺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點燈時,燭臺爆了個燭花,便要活活打死,那還有什么錯能犯得?現(xiàn)下衛(wèi)月宮里的人,只怕連呼吸都是小心著呼出吸進(jìn)的,只怕出了一點動靜,會擾了萬貴妃,到了晚膳時分,也沒一個人敢進(jìn)去問,只有四喜最后無耐的送了一碗粥進(jìn)去,卻也讓萬貴妃打了出來,如此一來,更是人人自危。</br>
一直到了這禁宮都要落鎖的時候,汪直才姍姍歸來,一聽汪直回轉(zhuǎn)了,萬貴妃直命人趕緊請了進(jìn)來,接著卻是將所有人都打發(fā)了出去,只在屋里與汪直說話。</br>
看著萬貴妃如此大的暴發(fā),汪直卻處之泰然,只是在一側(cè)端了一杯茶過去,然后說道:“娘娘小心保重自己,事以致此,再過怒氣也是惘然,不若好好想想以后要如何計較才是?!?lt;/br>
“你的意思,本宮應(yīng)該如何做。”萬貴妃言說中一挑雙眉,不掩雙眉間的怒煞之氣,接著咬牙道:“這些賤婢,本宮一個也不會放過,明日里便稟告皇上,把他們都?xì)⒘?。?lt;/br>
汪直微微一笑,手里拔弄著自己腕間的佛珠,看著那綠檀佛珠上雕刻的阿羅漢,栩栩如生的擺出羅漢拳法的姿式,一顆一顆的拔弄著,直到把那十八羅漢拳法看遍了,才緩緩說道:“娘娘,你什么證據(jù)都沒有,便以為能讓皇上殺了誰?便是皇上信你,那些朝臣們會信你嘛?難不成,您又要讓他們上演一出血濺玉臺的場面,弄的滿城風(fēng)雨?之前行刺之事,萬通到現(xiàn)在也沒能洗刷干凈娘娘的嫌疑,此時,您再這樣,可不坐實了他們說你是亂國妖妃的罵名?”</br>
“可是,他們現(xiàn)在都在皇后殿里當(dāng)差。。”萬貴妃說到這里,不由又想起今天入暮時分,她方才離開皇后的內(nèi)殿,只是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玉墜不見了,本也不是值當(dāng)什么的東西,可是她這次是掩著行蹤而來,怕讓人撿去了,會鬧出些風(fēng)波,索性便回去尋找,正在回廊假山根處找到了玉墜,她正彎腰拾撿,卻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兩個宮婢的對話。</br>
“當(dāng)初,我們兩個何曾不是為娘娘出過大力,可是現(xiàn)在……”</br>
“你瘋了,好端端……這事干嘛?!?lt;/br>
“這樣的事……那是抄家滅門的大罪,如果皇帝或是萬貴妃知道了……”</br>
“姐姐現(xiàn)在知道怕了,當(dāng)初出這點子的時候,可是不怕的,我們兩個也就是……才得了皇后的恩寵,讓提點到了這宮里當(dāng)差,慢慢才不顯山不顯水的升到了掌級?!?lt;/br>
“哼,娘娘出身高貴……那萬貴妃如何能越過去?能算得什么本事,要不是我……當(dāng)初”</br>
……</br>
因兩人說的極小聲,對話有些枝離破碎,左右聽不真切,可是聽到這樣的對話,她那里還會起身,便只伏在假山后,仔細(xì)聽著,直到兩人回轉(zhuǎn)身子,她才直起腰來,伏在假山后偷偷打量了一眼,依稀認(rèn)出是皇后的貼身近婢。</br>
這樣的對話,她如何能不疑心生暗鬼?左右思量著這兩人是誰,可曾在那里見過,模糊間,好似想起,曾經(jīng)罰過兩個宮婢夜跪,可是隔的久遠(yuǎn)了,卻是不真切了,只能喚了汪直去核查。</br>
看到那汪直交付上來的資料,這兩個人居然曾經(jīng)在她的宮里當(dāng)過值,一時間只覺得眉眼突突之跳,過往的片影,一瞬間都襲了過來,往昔遺忘或是不曾想通的片段,在這一刻總算是能橋連上了。</br>
萬貴妃想到這里,不由撫著自己的小腹,她如何能釋懷,如何能冷靜,如何能不恨?</br>
那是她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懷上皇帝的骨肉,可是那晚,她疼得滿頭冷汗,四肢抽搐,手指無力的揪住被褥,連呼吸都成了最困難的事情。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縷血絲順著嘴角滲下,那牙齒深深的陷入唇中,咬得唇色皆成了一種慘白,她的臉色也慘白得可怕,只能痛楚的無力,她想要纏糾滾動,可是連伸展身子的力氣也無,胸腹間可怕的裂痛令她想要叫喊,但最后只能發(fā)出一點含糊的呻吟。不如死去,這樣的痛楚,真的不如死去。體內(nèi)仿佛有極鈍的刀子,一分一分的割開血肉,將她整個人剝離開來。</br>
那痛楚一次次迸發(fā)開來,她忍耐到了極限,嗚咽如瀕死,這樣的痛楚,比生皇長子時,還要痛,因為那一刻痛的不只是身,還有心,她知道,她的孩子,她以后可以引為依憑的孩子,正在脫離她的身體,她不舍得,她不舍得呀,她那時候已經(jīng)四旬過了,再失去這個孩子,她還有沒有機(jī)會生孩子了,有沒有機(jī)會為自己與皇帝生一個屬于他們的孩子,她不否認(rèn),她想要兒子,她想有機(jī)會可以做皇后,甚至皇太后,可是在那一刻,她卻只會歇斯底里的哭叫:“不要,不要!”</br>
不……不……孩子你不要走,那怕你是一個女兒,也好,那怕是個女兒也好,我想能在有生之年,生育一個子女,為了自己,也為了皇帝,他還那么年青,我沒有辦法陪他到老,所以那怕是個女兒也好,替我陪著皇帝到老吧。</br>
在那一刻,她不停的祈求上天,只希望在她老去的時候,皇帝可以不要一個人孤寂的走過最后的歲月,那個她看著長大的小皇帝,相依為命了一生,戀慕了她一生,寵愛了她一生的小皇帝,她只是想有一個他們的孩子能陪著這個男人到老,可是為什么,上天要這樣奪走那個孩子呢。</br>
想到那一天的事,便是到了現(xiàn)在,還是有大顆的眼淚順著萬貴妃的眼角滑下,憶起那血肉剝離的巨痛,這痛苦的回憶扭曲了她的神智,再也無法冷靜,她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發(fā)出聲音:“不論如何,本宮不會放過他們……”</br>
那聲音居然透出了幾分絕望,汪直看在眼里,微微嘆息了一聲,便是權(quán)霸如萬貴妃這樣的女人,也還是個女人,女人該有的弱點,她也一樣少不了。</br>
這時候卻只聽到萬貴妃在那嗡嗡的低語的說道:“汪直,我知道,你覺得本宮現(xiàn)在不冷靜了,我應(yīng)該想的是怎么樣穩(wěn)固自己的地位,先脫離這次行刺事件,而不是在這時候只想著復(fù)仇,去鬧出點事來,可是你不知道,不知道,那個孩子的離去,我只想到,想到那個孩子才在我腹中只呆了數(shù)十天,便因為別人的謀算而離去了,就仿佛一柄尖刀,深深戳進(jìn)心窩里去,割裂得人肝腸俱裂。我一直以為是我福薄,我身體不好,我為了討皇上歡心,不會照料自己,我年歲大了,可是,當(dāng)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原因,你能理解我的恨嘛。那是我與皇帝的孩子,我最后的一個希望,他們就這樣將她抹殺了?!?lt;/br>
汪直這才抬頭一望,只見萬貴妃雙唇已經(jīng)咬出血泌,她如同最后一絲顫音,吐字已經(jīng)十分含混,可是卻一字一頓的說道:“本宮原不必和你解釋這些,可是本宮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能助本宮完成此事…所以才與你解釋…總之不論要付出什么代價…本宮要剮了她?!比绱藧汉莸难哉Z,好像句句都是萬貴妃最后的力氣,只是言語間,晶瑩的淚光一閃,有顆很大的淚珠從她眼角滲出,落在她華美衣肩之上,慢慢滲進(jìn)金絲刺繡的云紋里,再無影蹤。(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