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自從華陽郡主艷驚圣駕之后，皇上著實在她的香閨里留戀了幾日。</br>
聽說萬貴妃是氣的茶飯不思，在衛月殿里為皇上準備好的房間中，常一坐便是幾個時辰，任由誰都勸不走。</br>
都說萬貴妃這是為了皇上害上了相思之苦，直到數日后，錢太后壽宴，萬貴妃這才勉強打起精神從房中走出來，雖然說這錢太后已經在</br>
宮里沒什么地位了，但是必竟也是先帝的元后，便是皇上也要給幾分薄面的。</br>
這正解了皇上的心結，頓時大喜，太后壽宴，滿城大事慶祝，城中大道之上，早早便看到衙役掛上大紅色錦緞燈籠，街道也已經讓人清掃得干干凈凈，老早錢太后便命人將一整提一整提的壽餅拿到各個區段去發放，也算是為自己積些陰德。</br>
這東西只要排隊的都有，一時間街道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管道上擠滿了人。</br>
萬貴妃更是為自己的這個強助，忙里忙外。</br>
必竟錢太后不是皇上的生母，加上周太后素來強勢，所以這壽宴，在宮里著實還不如在宮外折騰的熱鬧。</br>
不過就算是忙著為周太后伺疾的皇上，還有病中的皇后，與皇上的新寵華陽郡主，以衣皇諸朱祐樘也隨著皇上一起去為錢太后祝壽。</br>
看著眾人到齊，皇上起身拱手施禮道：“兒臣祝母后生辰快樂，壽比南山不老松。”</br>
其他眾人也跟著躬身齊呼，“恭祝太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眾人的合聲驚天動地，響徹云宵，驚的殿外的林間的小鳥都嘩啦啦飛出一片。</br>
遠在慈怡殿的周太后似乎也聽到這呼聲，只覺得頭又痛了幾分，看著一側的朝霞說道：“萬賤婢怎么想著把她給伺弄出來了。”</br>
朝霞躬了一下身，然后左右張望了一眼，周太后皺了皺眉，搖了搖手，示意他人退下，朝霞這才近前說話……</br>
且不說周太后與朝霞又密談了些什么，只說此時的錢太后正笑容滿面頻頻點頭：“好好好”，說著便拉著皇上的手坐下，然后沖下面微微抬手，“眾卿平身。”那一臉慈笑，她少年時便成了為明英宗朱祁鎮嫡配皇后，因家族單微，英宗后來在土木之變被瓦剌人俘虜，生死難料，她對天祈禱丈夫平安歸來，磕頭哭泣，席地而睡，因此一腿落下了殘疾，并哭瞎了一只眼睛。</br>
最后英宗被迎回，名為太上皇，實則被幽居在南宮，錢太后不但要常常寬慰夫君，還要率領諸妃織布賣錢，以謀生存，所以英宗跟她感情極深。</br>
但也因此，英宗復辟后沒有立太子生母周貴妃為后，仍是立殘疾而且無子的錢氏為皇后。英宗臨死前更是遺詔明囑錢太后待他日壽終合葬，其他諸妃亦應次第附葬。</br>
可也是因為這樣，她就把周太后得罪狠了，兩人從少年時斗到英宗去逝，后來錢后家中無勢，又非太子生母，只能深居淺出，少與見人，以免為自己招來禍事。</br>
可沒少受周太后的閑氣，這次得了萬貴妃的助力，總算能風風光光過個壽宴了，她能不高興嘛？</br>
眾人落座后，沒待其它嬪妃有所動作，朱祐樘便帶著一個手捧木盒的宮女率先上前，“今日太后大壽，兒臣給太后準備了一份禮物。”</br>
“好啊，樘兒給哀家準備什么了？”太后樂呵呵的看著朱祐樘。</br>
萬貴妃命人打開那黑漆描金牡丹盒子，朱祐樘自己伸手從中拿出一把黃玉如意，立時旁邊有內監捧到太后和皇上面前。太后在手中把玩著，只見那如意制作精巧，一端呈云朵形，手柄處是朵朵祥云微曲，通體晶瑩剔透無一絲雜質，乃是極為珍貴的吉祥之物。</br>
太后真心向著誰，大家都不好說，但表面上她還是極喜歡朱祐樘的，今日朱祐樘又最先送了這樣一件祥瑞討巧的物件，太后更是滿意。望著她滿臉慈愛的道：“這禮物哀家甚為喜歡，樘兒當真是有心了，來人啊，賞！”</br>
朱祐樘淡然一笑，然后說道：“謝太后恩賞。”言罷便不言不語的要退下去，此時萬貴妃卻突然說道：“對了，樘兒與明月淑女從來是琶瑟相合，從不相離，今天如此盛會，怎么不見明月？”</br>
說到這里，萬貴妃眉眼一挑，然后一放手里的茶盞，正顏問道：“可是瞧不上太后的壽宴。”</br>
這一句瞧不上可是說中了錢太后的心病，她自今上登基，便已經受盡了周太后的折磨，此時難得能順心一日，卻還要受這樣的氣，那里還忍的住，不由挑挑眉，正睛看著朱祐樘。</br>
朱祐樘本來已經準備退下，此時聽了這話，只能尷尬應對道：“貴妃娘娘言重了，明月本來就只是淑女，那里登得臺面，又著了涼，怕她將病氣帶給宮里的貴人，所以才讓她去僻靜之處好好靜養去了。”</br>
萬貴妃還待再要追擊，平日淡然如水，不太喜歡出風頭的賢妃，這時卻一反常態，帶著兩個宮女盈然出列，“太后壽誕，臣妾新手為太后畫了一副鶴壽延年圖，祝太后身體康健，富貴吉祥。”又微微頷首道：“只是臣妾手腳笨拙，恐畫的不好，不過是臣妾的一番心意，還望太后不要嫌棄。”說著身后的宮女將寬約一米，長一米五的雪白素錦徐徐展開，一副由無數個壽字組成的白鶴掠翅躍于眼前——當真是名符其實的鶴壽延年圖。</br>
除卻那鶴的頭脖，還有外面的描邊，里面的黑翅，腳都是用無數細細麻麻的小壽子勾連而成，本來這樣的圖當真是好看不了，可是因為夠大，加上心思巧妙，居然也使整個畫面栩栩如生，惟妙惟肖。</br>
太后，皇上，眾位妃嬪，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鶴壽延年圖所吸引，無不為之心思的精妙絕倫而贊嘆。</br>
王皇后在一側冷眼旁觀，原來賢妃并不像平時表現的那般溫婉守禮，能夠不顯山不露水的厚積薄發，以一副畫卷，得到太后賞賜，皇上側目，此人絕非等閑之輩，不過她要的也從來不是等閑之輩，這后宮里也確實需要一個能與萬貴妃抗爭的人。</br>
此時華陽郡主也率眾而出道：“嬪妾多年來久慕中土文，可是學難有所成就，做不來賢妃娘娘的巧思妙意，只能做些女兒家的功夫，繡了一幅牡丹春意圖，希望太后娘娘如牡丹一般，歲華永在。”</br>
言罷讓后面的宮婢打開她的繡圖，長長一幅繡卷約有兩米開外，展開以后，一幅春溫花開的錦繡躍然而出，里面牡丹朵朵，彩蝶飛舞。</br>
太后頗為滿意點頭，“華陽郡主以針作畫，將富貴的牡丹繡的如此巧奪天工，且寓意也好，賞。”這時皇上開口稱贊，“想不到你女紅這般了得，改日給朕繡個香囊吧！”</br>
華陽郡主聞聽此言，受寵若驚，臉上暈起一抹紅霞，苑是那繡圖里春日中正迎陽盛放的牡丹一般，只見她忙忙福身，“嬪妾遵命。”</br>
這時，王皇后便有了些好奇了，怎么萬貴妃今日沒動靜啊！想著便有意無意的往她那邊掃視，對上萬貴妃的目光，萬貴妃果然不負重望的一步起身出列。</br>
一見萬貴妃，皇上也有數日不曾見她，此時難免溫爾帶笑的問：“愛妃為母后準備了什么壽禮？”</br>
她恭謹的低著頭，慢慢將禮物呈上。眾人上眼一瞧，</br>
只見托盤里是一只溫潤如玉的黑石杯，沒有任何裝飾花紋，杯子整體線條流暢，極其優雅樸素，雖然說是溫潤如玉，可是這樣的色澤絕不是一般的玉石。</br>
錢太后生辰，送只玉不是玉，又普通的杯子是何寓意？</br>
看到眾人疑惑的目光，萬貴妃面色坦然，溫聲道：“太后貴為國母，金銀珠寶什么都不缺，您的身體健康才是最最重要的。”然后垂下睫，“臣妾的禮物雖沒有殿下的貴重，也沒有華陽郡主的精美，但用這石杯盛水洗眼，可以袪眼疾，令雙目清徹明亮。”</br>
太后聞言大喜過望，忙命人將石杯拿近，自己伸手接過，便在手中把玩，但卻又不可置信的看著萬貴妃。</br>
看見錢太后臉上存疑，萬貴妃連忙道：“太后，它看似玉杯，但不是玉杯，它是用藥石冰髓與其他藥物煉試而成，用它盛水后，不過半柱香時間，水中就會吸收冰髓的藥效，變成淡淡的墨色。用此水洗眼，可以袪除各種眼疾。臣妾已找人試驗過，效果頗佳，這才敢獻給大后的。”</br>
太后愛不釋手的左看右看，抬頭愉悅道：“嗯，還是萬貴妃最孝順，最有心。重賞！”</br>
冰髓這種藥石眾人都有所耳聞，今日得見，不由交頭接耳，嘖嘖稱奇。她這番心思，足以將眾人的壽禮給比了下去。王皇后也不得不佩服她這細膩的心思。</br>
就在王皇后思忖著自己要不要現在上場時，這時皇上已經點起了名：“皇后坐了半天了，怎么也不把你的壽禮獻上來啊！”</br>
王皇后盈盈起身，“皇上，那就開始吧。”</br>
十幾個身穿火紅緞萬福衣裳，頭扎沖天小辨的小孩，手拿撥浪鼓，歡天喜地的奔進大殿。沒等眾人反映過來，歡快喜慶的樂聲驟然響起，那些小孩自動圍繞在太后面前，搖頭晃腦的踏著歡快的鼓點舞動起來，煞是惹人喜愛。</br>
只聽幾個小娃娃用童聲一起歡唱道：一祝太后健康好身體，二愿太后福星常伴你，三愿太后萬事都順意……唱的只是普通的祝壽歌，一聽便知道，這是一首歌詞為了增加氣氛。</br>
果然，太后一見那些個天真活潑的小孩，一張張無憂無慮的笑臉，一個個跳的頗為認真，姿勢卻不很到位的樣子，直樂的心花怒放，合不攏嘴。</br>
音樂間隙，孩子們停止歌唱，里面開始出現一個約是十四五歲大小，只是身量纖瘦，然后混在孩子中間的女子，開始隨音樂不停旋轉。青絲隨著舞動飛揚起來，姿態輕靈若仙。</br>
同時小朋友們圍著她，高興的搖著撥浪鼓。片刻，她的旋轉慢了下來，手中卻突然在大家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多了一條絲帕。</br>
就在眾人錯愕之跡，她笑著搖了搖手，其中一個小孩調皮的上前一把搶走，其它小孩這下不干了，一擁而上去搶那小孩的絲帕，大概是不愿讓他們爭搶，這女子微笑著接連從握著拳的右手中，不停的，一條條，抽出好多絲帕分給他們。</br>
殿內眾人搞不清她的手里怎么會藏有那么多條絲帕，一個個驚的目瞪口呆，不錯神的看著她。</br>
這時所有的小孩都得到絲帕了，只有一個沒得到，她跑到此女子面前，眼中滿是渴望之色。王皇后無奈的搖搖頭，示意已經沒有了，那小孩不相信的掰開她的手指，果然右手沒有絲巾了，那孩子立時坐到地上，捂著眼睛搖著頭，不依不饒的蹬著腿，做哭狀。</br>
這個女子安慰的拍拍他的背，然后一個旋身后右手虛空一抓，握豢送到小孩面前，然后一邊吹，一邊捻動手指，無數雪白的紙屑就像無數小小的蝴蝶在大殿中翩然飛舞。那孩子破涕為笑，大家拍著手蹦跳起來，一時間場面極其溫馨熱鬧。</br>
看在大家目瞪口呆，王皇后的眼里瞇動著，看著萬貴妃與華陽郡主的眼里格外的扎眼。</br>
不用說，這個女人，又是她尋來送給皇上的新美人。</br>
久居深宮的太后，生平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好玩的演出，她樂不可支的喊了聲“好”“啪啪”鼓起了掌，這一帶動，嬪妃們當然跟著一起響應，殿內頓時掌聲雷動。</br>
“皇后今日可真是讓哀家大開眼界了，這是什么表演。”錢太后喜逐顏開的望著她。</br>
王皇后恭敬的福身，“太后深處北地，難免少于見到，其實這是南岸一代駁負盛傳的西方雜藝，名喚，變戲法，臣妾特命人學習以賀太后生辰愉悅。”</br>
“剛才那抽不完的絲帕，是怎么做到的？”錢太后饒有興致的問。</br>
早知她會做此一問，王皇后嫣然道：“這若是在這里說穿了，難免少了幾分意興，不若以后臣妾私下里可以告訴太后。”</br>
聽她這樣說，錢太后也不便強迫，看著皇上道：“嗯，皇上有皇后這樣識情知趣的人，當真是好福氣呀。”</br>
聽了這話，萬貴妃眼里全是憤恨，可是嘴角還是不得不慢慢上揚裝出一臉笑意來，看著她眼里的嫉恨，再看看皇后瞧著那變戲法的小女子一臉好奇的樣子，王皇后輕笑的對著皇上說道：“皇上若是喜歡這小玩意，便讓她跟著給皇上再添添意興。”</br>
皇上看了一眼在座的嬪妃，終是沒有當面應就下來，還是太后識趣的吩咐了，壽宴開席。</br>
王皇后意興闌珊的獨自小酌，看著嬪妃們的眾生相，她必竟還身上有毒，這次強撐著出來，早就倦了，盤算著找個什么理由盡快脫身。忽然，她發現朱祐樘正神色憂郁的獨自暢飲，好像并不怎么開心的樣子。</br>
她思量了片刻，借機按著太陽穴，搖搖晃晃的站起，恭恭敬敬的道：“皇上，臣妾身體突感不適，請容許臣妾先行告退。”</br>
皇上正與華陽郡主互飲中，毫不在意的拂手道：“去吧，回去好好休息。”</br>
朱祐樘借故也請辭道：“看母后已微有醉意，不如讓兒臣護送母后回宮休息吧。”</br>
“嗯，大殿下有心了。”皇后應了一聲。</br>
兩人一起行禮離去，走出宮外，只見滿天繁星如琉璃，夜風很涼，王皇后其實也喝了不少酒，身體燥熱，精神亢奮，被涼風一吹倍感舒適。她把其它人都打發了，帶著朱祐樘在上林苑里吹著小風，賞著夜景。</br>
月華如輕柔的白紗籠罩大地，秋夜涼風颯颯分外清爽，一會的功夫，酒意漸退，王皇后這才說道：“為了本宮的病，讓明月奔走，殿下可是心中記掛。”</br>
朱祐樘搖了搖頭說道：“不是記掛，只是此次……”</br>
“本宮知道，此次出去，她們不但是為本宮尋藥，更有楊應寧肩負了去聯絡江南九省守軍的職責，殿下這是要將半壁江山握珠在手呀。”王皇后慢悠悠的說道。</br>
朱祐樘臉色微驚，早就知道這位嫡母不是非凡人，但不曾想到她這般病了數月，居然還是智珠在握，這宮里從沒有什么能瞞的過她。</br>
兩人正要繼續說話，忽然，聽到遠處有衣袂摩擦的聲音，并伴著輕輕的腳步聲。</br>
不由同時停住了話頭，凝眸而望，只見遠處一個女子向這邊走來。</br>
這么晚？會是誰呢？但見月光下一纖巧瘦弱的玄衫宮女，走路如弱柳扶風，一邊走，一邊神色慌張的左顧右盼。</br>
大半夜，慌里慌張的，她想干什么？</br>
兩人互視一眼，當下都有了計較，打算隱藏不動，靜靜觀察。可是那宮女頗為警惕，竟然眼尖的發現了他們，愣了片刻后轉身欲走。</br>
“站住”朱祐樘大喝一聲，從樹后走了出來。那宮女哆嗦了一下，轉身見是朱祐樘，登時嚇的面無血色，半晌才反映過來，忙忙心虛的行禮，“奴婢參見大殿下。”</br>
朱祐樘似笑非笑的望著她，嚴厲的問道：“你是哪個宮的？三更半夜，鬼鬼崇崇的到這里來干什么？”（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