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陪著王皇后說了半夜的話,王皇后方才平靜了些,第二天一大早,眾嬪妃又來給皇后請安。</br>
大家才坐定,萬貴妃姍姍來遲,看見萬貴妃今天一身盛裝,身穿一件淺金底色立領窄袖夾衫,逶迤拖地繡白色滾邊金枝裙。綰發中插著鑲珊瑚富貴金步搖,映的整個人妍姿俏麗。</br>
眾人都是一驚,雖然說還是年節中,但韋嬪才去,宮里還是多素氣些的好,特別在皇后面前,必竟韋嬪還是皇后表妹,特別是昨天還出了這樣的事,皇上私下疼惜了韋嬪的親妹,這可也是皇后親眷,以后誰知道會變成什么樣。眾人雖然知道這事,卻也沒人敢在皇后面前挑破,昨天卻讓萬貴妃挑了。</br>
結果今天萬貴妃還打扮的這么招搖,到了廳中,在眾妃嬪各色不同的視線中向王皇后施施然拜下。</br>
王皇后今天氣色已經大好,看著嫣然一笑道,輕搖檀扇,溫和的說道:“妹妹身子一向不好,就不要多禮了。”</br>
“聽說皇上在你房里一直留到快辰時了。”看見萬貴妃坐定,王皇后不動聲色的將手中的茶盅交給宮人,正了正身形,沉聲笑著陰陰說道:“我們侍奉皇上,首先就應該知道皇上身系天下萬民,攸關社稷,我們身為妃嬪應該勸諫皇上龍體為重,怎可憑借美色恣意妄為,讓皇上縱欲尋歡。”</br>
說完,王皇后又笑了,自己為自己來解了一下圍,輕聲說道,“不過,若是宮里的其他人,倒也不必太嚴厲,只是你是宮里的老人,要不做好表率,其他年輕嬪妃,自是少不更事,更不知道愛惜皇上,所以日后你是眾嬪妃的姐姐,更要私下多加提點就是了。”</br>
這一個“老”字,卻聽的眾人格外刺耳,萬貴妃年紀比皇上還大上十幾歲,在這宮里,實在有太多比她更年輕,更貌美的女子,這一個“老”字,更是刺的萬貴妃心里暗痛,只是狠狠的在心里暗罵了王皇后幾句。口里卻還是應了一句是。</br>
王皇后頓了頓,又道:“好了,都是自家姐妹,更要和睦相處。以后一起盡心服侍皇上,為皇上延綿子嗣。”</br>
眾嬪妃免不了又是一起稱是。</br>
明月看著這些濫俗偏又還人人一本正經的表演,只覺得無趣的緊,不過她近來總跟在皇后身邊,著實招人眼注,所以只能眼觀地,只當沒看見。</br>
王皇后留著大家說了幾句話,還不見,新進的華陽郡主與韋嬪的妹妹進來請安,一直留著這些人在此也覺無趣,便讓大家散去了。</br>
眾人皆走后,王皇后與明月端坐在內室里,明月見眾人退下后,上前一步笑道:“娘娘果然高明,萬貴妃已是有些按捺不住了。”</br>
王皇后娘娘微微笑著,手指輕輕撫過手中檀扇的扇墜,淡淡的說道:“這些年來,萬貴妃一直獨寵一坐,可是卻左右生不出兒子來,現在看著朱祐樘年長回宮,一時心里沒了章法,這才想陪殖幾個賤人服侍皇上,可惜,這幾個都不爭氣,沒有一個能得到皇上的青睞,這次她剛暗里陰害了韋嬪,立時韋家那小丫頭進宮吊祭,就得了寵,她怎么能安的下心。其實,一個不能得到皇上寵愛的妃子,就是再容易駕御,也無用。”</br>
說到這里,王皇后雙眸一凝,望著明月道:“來日,你請韋家那小丫頭過來一起到本宮這里坐坐。”</br>
“是,娘娘。”明月目光閃過一絲狡黠。</br>
王皇后微微一笑,用檀扇輕拍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低低的說道:“這個丫頭雖然沒有姐妹之誼,但本宮卻不能不替她的姐姐好好照料她一番,所以本宮還是希望她能與本宮同德同心。”</br>
同一時間的萬貴妃回到自己的殿內,看見內侍省剛送回來的修整過的衣服,那件錦衣華裳還是多年前皇上第一次賞賜給她的禮物,一直視如珍寶,前些日子發現脫絲了還送去內侍省精工修整,抖手打開衣服,衣袖里的云紗隨風飄動。</br>
眼眸迷離間,那年那景,恍如還在眼前,現在卻已是物是人非,自從朱祐樘入宮以后,一切都變的不一樣了,皇上似乎也開了眼闊,對她沒有過去那么迷戀了,越想越是心糾,轉身拿過剪刀,狠狠的剪下。狀若癲狂的將衣服撕扯開,一側的四喜見狀大驚。失聲道:“娘娘,你這是做甚?”</br>
萬貴妃不理,徑自剪碎衣裳,眼淚肆意,突然手下一痛,才發現手不知何時已被劃破,這般發泄之后,怒氣略有消散,整個人無力的癱倒下去,喃喃道:“這深宮……總有一天會將人逼瘋的。”</br>
王皇后感到自己精神好些,便讓人挑選了一件常見的錦艷的中國正紅的流彩暗花云錦宮裝,又讓明月幫她綰了一個朝云髻,只隨意的綴了幾只小釵,清新雅致。看著鏡中的自己,妝容精致,這才滿意的一笑,然后回首對明月說道:“我們去給太后問個安吧。”</br>
到了殿里,太后見到皇后來了,一臉的欣慰的說道:“前些日子便知道你病的不輕,幾次祐樘來請安,也說起你身子弱,現在看到,精神好些了,哀家也放心些。”聽見太后這般說,皇后一臉局促的說道:“臣妾身子向來弱,如此讓母后擔心了,都是臣妾的不是。”</br>
“唉,過去你也是個活躍的丫頭,身子也硬朗,只是啊,這六宮的事太多了,一折磨起來,人都不行了,哀家也是這樣熬出來的,當然知道其中的苦楚。”太后一邊說著話,一邊拿起茶盞,輕輕的嗅了一下茶香。</br>
這才看似無意的繼續說道:“對了,最近宮里的情況如何,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過。”</br>
“回稟太后,一切安詳,太后無需太擔心。”</br>
“這樣就好,六宮中能得享平靜,也是你這個皇后領導有方,不過……”太后說到這里,略略停了停,方才繼續說道:“雖然俗話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但有的時候,可能漁翁未得其利,會先見其害。”</br>
王皇后恭敬的說道:“臣妾明白。”</br>
“明白就最好,你看看這新茶,可是上好的裨祈紅茶,這可是韋家的二姑娘上次來看哀家的時候,送來的,可真有心……”說到這里,太后一臉若有所思的看著王皇后。</br>
王皇后拿著檀扇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了幾分,可是卻還是帶著笑的說道:“韋家的微微嘛?可是好些年沒見她了,上次來宮里給我請安,才這么點高呢,現下已經如此得體了,這么得母后的喜歡,那有空臣妾也招她多進宮來陪母后聊聊天。”</br>
“這倒不用,她上次來請安的時候,得了皇上的眼緣,一直留在宮里做客呢。”太后說到這里,放下手里的茶盞,然后定定的看著皇后說道:“哀家不在意你要往宮里添人,也不在意,有人向皇上送美女,只要這是良家子,能進的了宮里,上的了臺面,能讓皇上開心,哀家只會高興。”</br>
王皇后明明是吃了暗虧,可是卻又不能說出來,明月看著她手里握著扇柄的節骨都泛白了,但耳邊卻聽王皇后一臉恍惚的說道:“母后這樣說,就是錯怪臣妾了,這事臣妾也是昨日才聽萬貴妃提點下方才知曉的,當時便驚的病了一場,今天一剛好些,便趕緊來見母后了。”</br>
太后聽了這話,一按桌案,雙眉一挑,然后冷哼道:“這六宮里的事,還有越過你去的?你這皇后當的是越發舒坦了,什么都有人幫你操心。”</br>
王皇后哎哎嚅嚅的應了一聲,看著她這樣扯不清的樣子,太后越發沒脾氣了,嘆了一口氣說道:“算了算了,你也在病著,哀家也就不與你計較了,趕緊回去歇著吧。”</br>
王皇后這才行禮退下,走了出去,看著明月便說道:“明兒個你見那個韋家的丫頭好好聊聊,看看她的做范,口氣。”說到一半,手里的檀扇,一不小心就用力過了,把里雕的極精細的小縷空雕花給榻斷了。</br>
當下心里一驚,此事韋家越過皇后,投了萬貴妃的門路晉送的女兒,所以皇后才這般生氣?</br>
不對,明月想到這里,不由搖了搖頭,明顯的不是,要是萬貴妃晉的,她萬不會在皇后面前左右挑剔著,只怕這里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br>
現下,朱祐樘身份雖然已定,但還是沒有正式立為皇諸。</br>
明月想著這些,回到自己殿里,又覺得有些頭痛,吩咐冰含點醒神香,看著冰含在一旁更換香爐中的香料,越發覺得心里煩燥,嘆了一口氣,皺眉說道:“你遣人去請那宮里的貴客韋家的二姑娘過來聊聊吧。”</br>
“淑女,皇后娘娘不是讓你過去見他嘛。”冰含說到這里,躊躇了片刻,繼續說道:“要是您請她不來,可不……”</br>
明月思量了一下,確實這要是請了不來,再去見她,那可就顏面全無了,但如此過去見她,明月著實有些不愿意自降了身份,雖說是皇上的新寵,必竟還沒有安下名份,左右掃了掃眼眉道:“你就說我這里有太后之前賞過的新茶,聽說韋姑娘是賞茶的名家,請她過來一起品品。”</br>
冰含聽了這話,這才轉了轉眼,應了去辦差,有了太后賞茶的名目,便是不給明月面子,也得給太后面子。</br>
明月看著冰含去請人了,想了想,雙目一抬,又著人為自己好好梳妝了一打扮了一下,特意把朱祐樘以前送的一只八寶如意流喜釵也拿了出來。</br>
正裝扮的時候,便聽到有人來報,說韋二姑娘來了,趕緊整襟坐正,這才著人將人請了進來。</br>
看著來人微微福下身,恭敬的說道:“明月淑女萬福。”</br>
明月對這個傳說中的韋姑娘一向沒什么好印像,所以雖然伸手相扶,卻沒有馬上開言,只是玩味的看著對方,只見韋家這位姑娘,兩頰滿是剛受過雨露滋養的緋紅,明凈的臉蛋上沒有著什么太重的明妝,可是膚色好白里透嫩,五官雖然說不上多精致,可是搭在一起,顯的特別嬌嫩年幼,便添了幾分可人了。</br>
此時韋二姑娘身穿一件團花綃心領小通袖襖,逶迤拖地留仙裙,身披湘色翼紗玉錦小披肩,因為還是未嫁所以一頭飄逸的青絲,半綰半翻髻,里面只插著織花翡翠如意釵,腰系黃色花卉紋樣緞面網絳,一身珠光寶氣,映的整個人絕色容華,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才有一個姐姐去逝了。</br>
現在,好半天才笑著說道:“說起來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氣,快請坐下吧。”</br>
見明月讓自己等了半天,韋二姑娘心里略略泛起一陣不快,但還是臉帶笑容的說道:“淑女鮮少在宮里走動,微微雖然也聽說您聰明賢達,甚得皇后娘娘的寵愛,所以微微早就想要來學習一二,也是難得能見到淑女呢!今天微微想去給皇后娘娘請安,不知道淑女愿意不愿意陪微微同去。”</br>
明月雙目一瞇,好啊,這都自己送上門來了。</br>
明月聽了這話,知道對方說是給皇后請安是假,其實也只是想皇后給她一個正統的名份,皇上雖然寵幸了她,但在這六宮里,皇上的寵愛是最不長久,也最沒把握的事,要不趁著她這會還算新鮮要個名份,以后可就有苦頭吃了。</br>
想到這里,明月淡淡一笑說道:“宮中規距,本應該天天由皇后娘娘領著眾妃嬪去向太后請安,可是太后娘娘身體不適,去年已將這份規例給免了,只有侍寢后的第二天按例該當去向皇后娘娘請安。這幾日因為過年,所以按例,年節時分,眾嬪妃也要去請安。人多嘴雜的,我們何必這時候去湊這個熱鬧,不如等皇后娘娘清閑的時候,咱們閉上門,三人也好安靜說話。”</br>
韋微微萬萬沒想到明月居然敢這樣明著拒絕同去,不由雙目一抬,臉上略有驚訝和羞憤之色,但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轉而笑道:“皇后娘娘向來喜歡淑女的溫婉聰敏,可惜微微才來宮里,對宮中事務不熟,總也少在六宮中走動,既然淑女今天不愿意同去,那微微便不打擾了,現下告辭。”</br>
明月看了一眼韋微微,然后輕嘆了一聲,說道:“韋姑娘要走,本宮也不留你,不過,有一句送給姑娘,知道您是才入宮里做客,自然是不喜歡是非的,不過既然到了這是非之地,又怎么能不做是非之人呢?應當何去何從,還請姑娘仔細思量。”</br>
聽了這話,韋微微聽眼眸微動,便福了一下身子說道:“微微告退了。”一邊說著話,一邊站起身,略一福禮,轉身離開,只是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大了一些,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顯是心中有幾分憤怒。</br>
看著韋微微憤而離去,正端著茶點進來的冰含不由一呆,望了望明月最終勸道:“淑女,這韋姑娘可是皇后娘娘的內親,又是娘娘想要拉攏的對像……。”</br>
“我知道……”明月淡淡的說著,回身拿起一側的點心,放在手里把玩著輕輕說道:“我知道他是皇后娘娘有心要培養的人。”</br>
“既然如此,淑女在宮中并無根基,又何必……”冰含實在不理解,明月為什么要拒絕對方的示好。</br>
“呵呵,她現在如此拿喬,以為自己得了幾天勢,便眼里沒有皇后娘娘,若不趁現在她位份不定,好好打壓一下,讓她明白道理,以后只怕更難把握。”冰含通透無比,明月一點,便已明白,回心一想,也立時清楚,這姑娘也不知道是著用了誰的門路,進了皇上的內室,現在什么都沒搞明白的時候,與她在一起合謀,無異與虎謀皮。</br>
明月看著冰含一臉領會的樣子,不由眼睛滾動了一下,望著冰含,細細思量了一會,才說道:“她以為得到了皇上的寵愛,便了不得了,不過看她的樣子,也是知道這六宮里最不可靠的便是皇上的寵愛,雖然花無百日紅,可是必須要得到的也是皇上的寵愛,要不然更是生不如死,她也知道這點,所以想在這時候為自己謀個出路,本也無可厚非,只是這一臉志得意滿的樣子,呵呵,還得磨磨。”</br>
“嗯,還是淑女有遠見,這韋家雖然與王皇后娘家是親眷,但這些年來,王家都沒落了,不要說依附在王家身后的韋家了,韋家這次也不知道是走了誰的門道,硬生生把這個二女兒也送上了龍榻,不過,一直名不正言不順的,雖然六宮早就有傳聞,可是皇上必竟還是要點顏面的,因為韋嬪才去,這時候要立了她,難免著人閑話,所以這韋姑娘其實也是尷尬的緊,現下皇后娘娘要不為她做主,只怕她這正名,還真心不容易……”</br>
明月靜靜的聽著冰含說著這些宮庭里的事事非非,心思早已飛遠,看著那窗外韋微微嬌弱的身形,在蕭瑟的寒風中漸行漸遠……(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