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了這等事,其實還是很尷尬的。</br> 畢竟大家都是要臉的人。</br> 所謂看破不說破。</br> 可看的這樣的清晰,事情鬧成這個樣子,恰恰就成了說不說大家心里都膈應了。</br> 等人都散了去,連那小二也識趣地拿了錢去后廚。</br> 張安世這才尷尬地看著朱棣道:“陛下您怎么來了?”</br> 朱棣繃著臉,瞪著張安世道:“朕來與不來,還需跟你奏報?”</br> 這是一種典型的破防之后惱羞成怒的現象,張安世還能說啥,只好道:“是,是,是,陛下說的對。”</br> 朱棣臉色總算稍稍緩和了一些,便道:“你這兒……倒還不錯。”</br> 張安世道:“臣慚愧的很,自奉旨鎮守于此,每日殫精竭慮,為這渡口操碎了心,唯恐有負陛下所托。”</br> 朱棣頷首道:“方才的爆炸怎么回事,你又炸什么了?”</br> 這一下子戳到了張安世的痛處,張安世一臉委屈地道:“這……真是一言難盡,當初臣不是將沈家莊子炸了一半嗎?臣在想,這么大的宅子,怕是修復不了了,于是只好忍痛,教人將另一邊也炸了,臣親眼看著自己的宅子化為灰燼,心里很不好受,萬般的難以割舍……”</br> 朱棣卻是笑了,他總算心里好受多了。</br> “沒啥,男人嘛,要大氣一些,再者說了,你不也掙了不少銀子嗎?營建一個大的伯府,到時朕要來看看。”</br> 張安世立即就道:“陛下,臣不打算營建宅邸。”</br> 朱棣奇怪道:“嗯?”</br> 張安世道:“臣想營建一個學堂,主要是深感許多人想要讀書,卻尋訪不到名師。”</br> 頓了一下,他接著道:“再者說了,孔圣人還托夢給我了,臣思來想去,總是要對得起他老人家的。”</br> 朱棣臉抽了抽,剛想罵人。</br> 張安世卻壓低了聲音又道:“這書要賣,總要有效果才是,若沒有榜樣,誰肯買書?陛下,想要銷量賣得好,這學堂就非辦不可啊!”</br> “是嗎?”朱棣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br> 張安世趁熱打鐵道:“其實臣也猶豫,辦學堂實在太操心了,方方面面的事,都要管顧,若是當初還在國子學倒還好,只需給人講授課程即可了,可惜……臣遭人記恨,哎……實在一言難盡。”</br> 他說的很是為難,可這里頭透露著兩個訊息,一個是能掙錢,另一個則是賣慘!</br> 當初張安世可沒犯什么錯,卻因為被百官圍攻,所以辭去了博士一職。</br> 前者若說是利誘,那么后者,就足以博取朱棣的同情了。</br> 朱棣嘆口氣道:“你有這上進心是好的,朕取的就是你這一股子銳氣,很好!對了,張安世,你再取一些銀兩給朕。”</br> 張安世倒無二話,忙掏出銀子來,雙手奉上。</br> 朱棣得了銀子,卻是轉手交給了亦失哈:“去,開幾間上房。”</br> 亦失哈先是錯愕,隨即忙頷首,匆匆去了。</br> 倒是張安世大驚道:“陛下這是何意?這里可粗陋得很,陛下難道還要在這里住下?何況……此地護衛,只怕……”</br> 朱棣卻是笑吟吟地道:“朕要在這里等一日。”</br> 張安世百思不得其解:“等……等什么?”</br> 朱棣道:“守株待兔,等人自投羅網。”</br> 朱棣說這話的時候,不笑了,露出極嚴肅的樣子,而且連說話都開始變得文縐縐的樣子。</br> 彼此也認識了這么些日子了,張安世大抵能摸清他一些脾氣,一般這等粗人突然不說臟話,就可能會有什么事發生了。</br> 張安世心里不自覺的惴惴不安起來,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是我那三兄弟又犯事了吧?</br> 朱棣卻是氣定神閑,又道:“讓小二上茶來。”</br> 頃刻功夫,那小二便斟了茶來,小二一臉抱歉地道:“方才是小的該死,小的……”</br> 朱棣搖搖頭,倒是大氣地道:“沒你的事,吃東西付錢,這個道理,我們還是懂的。只是我銀子沒帶,也確實是我的疏失。”</br> 張安世心里越發的不安了,他發現朱棣開始變得客氣了起來,身上沒有了那種熱情奔放的氣質,連他端起茶盞的時候,居然都透著一股優雅。</br> 說起來,朱棣本就是皇子出身,他出生于應天,那時候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就已經占據了南京城,可以說,朱棣的生長環境,絕對是優渥于天下任何一個人的。</br> 照理來說,那些高雅一些的舉止和談吐,想來朱棣自幼應該就有過培養,只是他的骨子里,卻又好像不屑于這些所謂的優雅,深藏內心深處的,似乎是從太祖高皇帝血脈中流傳下來的野性。</br> 可現在,這種野性被刻意地收斂起來,卻令張安世越發的不安。</br> 小二卻沒想這么多,只曉得眼前這人是貴人,這不是連張伯爺對他也小心翼翼嘛!</br> 于是小二道:“終是小人有眼無珠……”</br> 朱棣突然道:“罷了,不必多言。”</br> 姚廣孝卻坐一旁,笑吟吟地對小二道:“你自管去忙便可。”</br> 小二這才放心去了。</br> 姚廣孝此時倒是打量起張安世,其實他一直對張安世頗有一些好奇,當然,張安世的身份對姚廣孝頗敏感,畢竟這是太子妻弟。</br> 姚廣孝是一向不理朱棣家事的,哪怕朱棣無數次詢問誰可做太子,姚廣孝也絕不會對朱棣的任何一個兒子有偏向。</br> 他永遠只一個回答:陛下自有圣裁。</br> 這倒不是他過份謹慎,而是姚廣孝很清楚,朱棣有選擇自己繼承人的眼光,他說與不說,也絕不會改變這個結果,而說了……可能就會留下話柄了。</br> 這時,他朝張安世道:“聽聞你夢見了孔圣人?”</br> 張安世一眼不眨地道:“依稀夢見,醒來時許多事記不清了。”</br> 姚廣孝道:“可曾夢過如來佛祖嗎?”</br> 張安世聽了這話,覺得有些刺耳,你這不是來搗亂的嗎?</br> 張安世便道:“我是讀書人,不是方外之人,平日并不思佛祖,想來佛祖夢里也不會來尋我吧。”</br> 姚廣孝感慨道:“貧僧修佛數十載,迄今不見佛祖顯靈,承恩伯才十數歲,便得孔圣托夢,真教人羨慕啊。”</br> 張安世決心不理他,這家伙滿口都是怪話。</br> 當日,朱棣竟當真在此住下。</br> 這客棧的住宿條件其實并不好,畢竟此前這里只是一個小渡口,并沒有什么大商賈或者京城中的官宦人家來,大家寧愿多走幾步至南京城中的客棧居住。</br> 到了次日清早,人聲便又嘈雜起來了,而雪更大了,鵝毛般的大雪片片飄落,覆蓋在大地之上,客棧之外,已是銀裝素裹。</br> 此時,亦失哈匆匆進入了朱棣的臥房,仔細地服侍著朱棣更衣。</br> 朱棣道:“方才樓下似乎嘈雜,是何緣故?”</br> “來了許多食客,除此之外……除此之外……”</br> 朱棣氣定神閑地道:“又有什么事?”</br> “倒是有一些當地的百姓來,聽聞……聽聞……”</br> 朱棣今日格外的冷靜,居然沒罵人,聲音依舊平靜:“但言無妨,無論說什么,都赦你無罪。”</br> 亦失哈這才大著膽子道:“他們說,聽聞承恩伯的大哥來了,無以為敬,送了一些吃食來。”</br> 朱棣的臉頓時就抽了抽,差點沒忍住想要罵人,終究深吸一口氣,只道:“噢,知道啦。”</br> 等亦失哈給朱棣梳了頭,朱棣道:“那么就不妨下去看看吧。”</br> 說罷,朱棣帶著亦失哈下了樓,這樓下已有不少食客了,不過另一邊,也有不少人被店小二安置在靠著后廚的地方,這些人都是短裝的打扮。</br> 那小二見朱棣下來,便朝他們指了指,這些人便紛紛上前見禮。</br> 朱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見有人拿雞蛋的,有人提著雞的,竟還有人驅了一頭羊來。</br> 羊看著有些焦慮不安,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咩咩叫個沒停。</br> 為首的一個是個老者的模樣,他紅光滿面,又行了個禮,才道:“昨夜曉得恩人來,我等便想著,恩人與伯爺對咱們有再造之恩,小的們送了一些東西來,還望恩人不嫌。鄙人姓宋,單名一個璉字……”</br> 朱棣看了,見這些百姓個個情真意切的樣子,心里只是冷笑。</br> 哼,那張安世倒是賊的很,竟派人來演朕。</br> 真以為這樣溜須拍馬,朕看不穿?</br> 這樣想著,朱棣便沒給什么好臉色,冷冷地道:“我與那張安世,可沒什么交情,你們不要會錯了意,我在此暫住,爾等就不要來叨擾了,帶著東西快走吧。”</br> 朱棣是何等聰明的人,一旦猜到了對方的居心,哪還跟你講什么臉皮。</br> 宋璉與隨來的人卻是面面相覷。</br> 搞錯了?</br> 咋此前宋十三說的有鼻子有眼呢?</br> 看來可能真搞錯了,宋十三那個渾人。</br> 于是宋璉頃刻間就變臉了,拄著拐杖道:“原來如此,既如此,那么俺們倒是拜錯了廟,只是你這漢子,好不曉事,老夫好歹也是老人家,我好聲好氣與你說話,你竟這般應對,來,來,來,咱們走,不與這漢子計較,承恩伯說啦,要和氣生財。”</br> 說罷,眾人竟真的一哄而散,那一頭羊還不肯走,被人拖拽著,就好像要上刑場一般,咩咩個不停。</br> 朱棣聽罷,反而微微一愣,對方翻白眼的時候,朱棣就曉得,這可能真不是張安世布置的了,如若對方當真知曉他的身份,哪里敢這樣和他說話?</br> 那他們……竟是當真自發來的?</br> 朱棣低著頭,不禁陷入沉思。</br> 倒是亦失哈在一旁,極小聲地道:“陛下,陛下……”</br> 朱棣恍惚之間,回過神來:“怎的?”</br> “陛下該用早膳了。”</br> “知道了。”</br> 那小二特地給朱棣尋了一個極靜謐的位置,朱棣落座,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茶。</br> “陛下打算何時擺駕?”亦失哈聲音很輕。</br> 朱棣淡淡地道:“不急,這些日子的事,總要有個結果才成。”</br> 說罷,朱棣抬頭看一眼坐對面的姚廣孝。</br> 姚廣孝嘆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br> 朱棣挑了挑眉道:“和尚早上念什么經。”</br> 姚廣孝道:“出家人以慈悲為懷,為人念超度經。”</br> …………</br> 文淵閣里。</br> 一個舍人正匆匆地進入了大學士們的公房。</br> 這文淵閣如今已成大明中樞所在,只是文淵閣狹小,里頭又有幾個大學士,還有十數個舍人辦公。甚至平日里,各部的尚書、侍郎以及翰林的學士也會來。</br> 因此三個大學士,眼下只能縮在一處公房。</br> “解公、胡公、楊公。”這匆匆而來的舍人行禮道。</br> 解縉抬頭起來:“陛下還未傳召嗎?”</br> “打聽了,陛下……昨夜未在宮中。”舍人畢恭畢敬地回答。</br> 解縉大驚,眉頭深深皺起,這絕對是超出了尋常的事。</br> 雖然當今皇上豪邁,偶爾出宮,大家也自當沒看見。</br> 可是連夜不回宮的事卻很罕見。</br> 于是解縉道:“可知在何處?”</br> “詢問過了,圣駕眼下在棲霞渡口。錦衣衛的人已聞訊,緹騎們已經出發……”</br> 解縉聽罷,眼里忽明忽暗,他看向楊榮和胡廣:“二公,陛下往棲霞渡口去做什么?”</br> 胡廣苦笑:“陛下圣明,自有深意。”</br> 楊榮沉吟片刻,便道:“應當是因為張安世。”</br> 解縉的臉色就更有些不好看了。</br> 他一開始就不喜歡張安世,或者說,讀書人出身的他,歷來對外戚和勛臣是反感的,這都是一群粗人,歷朝歷代,但凡皇帝信任勛臣、外戚或者是宦官,都是士人們的黑暗時期。</br> 這對解縉來說,是歷史教訓。</br> 何況在解縉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個秘而不宣的心事。</br> 太子殿下那邊,其實解縉已經拿捏了,作為鐵桿的太子黨,解縉幾乎是眾所周知的太子左膀右臂。</br> 他的這個謀算,至少可以確保在兩朝之內位極人臣,等將來太子殿下登基,他便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br> 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張安世這樣的外戚格外的令人生厭,太子對這個妻弟越寬容,解縉的心里便越不自在。</br> 解縉道:“此番……確實過于蹊蹺,只是……陛下今日扔不回宮,這國家大事如何處置?”</br> 楊榮和胡廣感覺到解縉話里有話,便道:“解公以為如何呢?”</br> 解縉毫不猶豫就道:“我等去迎駕吧。”</br> 他嘆了口氣:“陛下在外,難免朝野驚疑,何況圣駕在外,少不得又有人趁機滋擾百姓。”</br> 楊榮和胡廣略一沉思,也覺得有理,于是彼此點頭,隨即預備動身。</br> 既然有了決議,這一行人便坐著轎子,一路往棲霞渡口去。</br> 解縉堅持走陸路而不選擇水路,其實也是有他的心思的。</br> 水路雖快,卻沒有給陛下提前預知的時間,顯得倉促,而慢吞吞地走陸路,雙方就都有了一個準備,而且沿途若是有什么消息,也可隨時進行傳遞。</br> 等眼看著棲霞渡口遙遙在望時,卻見烏壓壓的一行人,停在了棲霞渡口不遠。</br> 一見到解縉一行人來,便有人上前,口呼:“下官上元縣縣令周康,見過諸公。”</br> 聽聞是上元縣的縣令,解縉也并不怎么在意,彼此的身份懸殊太大,哪怕是京縣縣令在解縉面前,也顯得不起眼。</br> 不過此時,解縉對這里的情況還不清楚,終究還是下了轎,卻見一個帶著翅帽,相貌堂堂之人在眾佐官和士紳的擁簇之下,此時又朝他再拜行禮。</br> 解縉背著手,一副風輕云淡的模樣:“爾等在此作甚?”</br> 周康恭敬地道:“下官聽聞圣駕至棲霞,所以率佐官與本地士紳百姓在此迎駕,也預備了一些供奉之物……“</br> 解縉嘆息道:“這豈不又滋擾了百姓,歷來天子出巡,沿途無不供奉……”</br> 他搖搖頭,卻沒有繼續往深里說下去。</br> 不過顯然,周康這些人倒是能理解解公的意思的,作為讀書人,在儒家的價值觀念里,讀書人認為皇帝貿然出入宮禁,是十分不妥的事。</br> 歷史上那些昏君、暴君,最喜出巡,圣明的君主應該在深宮之中,每日操勞國家大事,選拔賢能的大臣,代皇帝巡視四方。</br> 當然這些話,解縉這樣的士林首領,文淵閣大學士可以說,他周康卻沒有資格,因而周康此時便默不作聲。</br> 解縉則又道:“既是要去迎駕,為何又在此處?”</br> 周康便道:“前頭不遠,就是棲霞的范圍,如今下官所治的上元縣,已和棲霞無關了。”</br> 解縉立即就明白了周康的意思,地方官是嚴禁跨界的,別人地頭里發生的事,你卻帶著本縣的佐官、士紳去,這顯得很不妥當。</br> 最穩妥的方法,就是在縣界這里等著,待皇帝擺駕回宮的時候,再在此迎候,在皇帝面前露個臉,刷一波好印象。</br> 解縉則道:“照理,這棲霞渡口,本也是上元縣的縣境,陛下近在咫尺,爾等豈可踟躕不前?”</br> 周康聽罷,行禮如儀地道:“是下官糊涂。”</br> 解縉又道:“陛下的行在確定了嗎?”</br> 周康道:“已命人去刺探了,行在就在那市集的一處客棧。”</br> 解縉聽罷,頷首道:“如此甚好,爾等隨我等同去奉駕吧。”</br> 說罷,他回頭看轎夫:“圣駕就在眼前,我等步行去,免得失禮。”</br> 眾人聽命,胡廣和楊榮也下轎步行。</br> 于是解縉打頭,胡廣和楊榮在左右并肩而行,周康則在后頭亦步亦趨,其他人自是離的更遠,解縉一面踱步,一面想起什么:“這兩日可有什么異常?”</br> “昨日有匪徒,殺了縣內一個良善的士紳,死狀極慘,十分殘暴。”</br> 解縉皺眉:“上元縣在天子腳下,竟有這樣的事?”</br> 于是周康忙道:“是下官的疏失,還請解公……”</br> 解縉卻是在此打斷了他的話,而是道:“聽聞這張安世在渡口這里,恣意胡為?”</br> 周康顯得很是無奈的樣子,道:“哎……下官是一言難盡。”</br> 一切盡在不言中,解縉的心里似乎了然了。</br> 這些日子,彈劾張安世的奏疏不少,解縉并沒有將這些奏疏刻意的壓下來,而是故意放在其他奏疏上方。</br> 一行人進入市集的時候,倒是惹得這里的僧俗百姓無措,上元縣的差役當先去清了道。</br> 隨即,這空無一人又滿是泥濘的道路上,解縉等人走到了客棧的外頭,便都拜下,解縉率先口呼:“臣解縉,特來護駕,恭問圣安。”</br> 后頭眾人紛紛唱喏。</br> 這么大的響動,朱棣卻依舊還在客棧里頭施施然地喝著茶。</br> 他翹著腳,一副六親不認的樣子。</br> 小二早就嚇得腿軟,然后爬回后廚了。</br> 姚廣孝則似入定一般,紋絲不動。</br> 張安世在旁本是小心地和朱棣說著話,只是聽到這動靜,張安世便住了口。</br> 亦失哈則小心翼翼地看著朱棣的臉色。</br> 朱棣卻不露聲色,仿佛對此置若罔聞,繼續對張安世道:“你繼續說,來年各省的院試,印的第二版,如何鋪貨?”</br> 張安世便連忙道:“這個簡單,臣這些日子,對各省的書商進行清理,打算在各省尋覓代理,各省的代理,想要從咱們這兒求書,就必須得我們的規定言聽計從,而且要讓他們預備豐厚的保證金。”</br> “保證金?”朱棣詫異地看著張安世,顯然又是不曾想到過的。</br> “這是當然,他們若是沒有大筆的銀子抵押到此,若是他們做出不符合規定的事,如何對他們進行處罰呢?鋪貨要提早,可能真正賣貨的時間,必須得確保在院試之前的十天半個月,這樣的話……就確保了有人謄抄和轉賣這八股筆談,大家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當然第一時間,希望能夠得到八股筆談,立即開始加入復習,時間緊迫,耽誤一日就少了一日。”</br> 朱棣頷首:“是這個道理。”</br> 張安世又道:“可出貨,就要運輸,這個時間得把握好。有些偏遠的地方,怕是要提早兩三個月,就要押運書冊了,可一旦提早……就怕有人私拆,為了防止私拆,就必須得有代理,代理拿大筆銀子抵押,所有的書冊都要用包裹封存,還要打上火漆,確保無人撕開,必須得確保天下各州府,同日發售!”</br> “若是發現哪一省的代理膽敢私拆,或者防備松懈,教人提前得了書去,一旦察覺,立即就沒收他的所有抵押金。不只如此,還得約定其他的懲罰方式。總之,就是要教他傾家蕩產,讓他得不償失,這些人將來才可成為信任的伙伴。”</br> 朱棣道:“他們肯做此約定,受這些苛刻的條件嗎?”</br> 張安世笑著道:“陛下有所不知啊,這書賣價極貴,而且十分暢銷,簡直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哪一家書商能得到這代理權,不敢說得了金山銀山,可至少躺著衣食無憂卻是可以保證的,這么好做的買賣,誰不愿意干?”</br> 朱棣聽著,便點頭道:“也有道理。”</br> 張安世便又道:“有了代理,就等于可以操控到了天下各州府的渠道。”</br> “渠道?”朱棣不解,這對他來說,顯然又是一個新鮮詞兒。</br> “這就好像朝廷要治理天下,需要在天下各處行省和州府設官府一樣。這售書,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得了代理的書商,必然能靠這代理權在本地做大規模,他們在行省中各州縣的書鋪,也一定生意火熱,這等于就是打通了渠道的分銷!”</br> “如此一來,以后若是我們賣其他的書,也可借助這些渠道承銷了。”</br> 朱棣恍然大悟,便驚異地道:“意思是……你除了這八股筆談,還想做其他的買賣?”</br> 張安世道:“臣有這個念頭,不過此等事,需陛下恩準才成。”</br> 朱棣若有所思:“此事從長再議吧。”</br> …………</br> 客棧外頭。</br> 解縉等人烏壓壓地跪在皚皚白雪之中,雪絮打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冷得哆嗦,臉也凍得青紫起來。</br> 解縉只覺得膝蓋酸疼,只怪這客棧外路不平坦,此時他見里頭沒動靜,心里生出訝異。</br> 深吸一口氣,解縉又道:“臣解縉恭問圣安。”</br> 可依舊沒有回音。</br> 解縉越發驚疑了,以往的時候,他自覺得自己對于宮中和朝中都是有所把握的,畢竟他雖還算年輕,卻也摸清了一些皇帝的脾氣。</br> 可今日……不尋常。m.</br> 而此時,朱棣正皺著眉,似乎在琢磨著張安世的渠道問題,對外頭的動靜,置若罔聞。</br> 他側目看一眼姚廣孝,見姚廣孝還在入定,便道:“姚和尚,你聽著意下如何?”</br> 姚廣孝道:“阿彌陀佛,貧僧只修佛法,不問方外物。”</br> 朱棣道:“朕原本還想給你寺里添一些香油錢。”</br> 姚廣孝道:“若陛下布施,則是大功德。阿彌陀佛,善哉,善哉。”</br> 朱棣道:“好一個善哉,善哉。”</br> 他似乎終于定下了心神,突然道:“進來說話!”</br> 這聲音聲震瓦礫,自是說給外頭的解縉等人聽的。</br> 解縉等人聽罷,終于大大地松了口氣。</br> 隨即解縉、胡廣、楊榮三人進來,行禮道:“臣見過陛下。”</br> 朱棣凝視著他們,淡淡地道:“卿等不在文淵閣,為何來此?”</br> 解縉道:“臣聽聞陛下圣駕在此……”</br> 朱棣打斷他:“圣駕在哪里,你們也要去那里嗎?”</br> 解縉道:“君臣本一體,臣子侍奉陛下,當如是也。”</br> 朱棣虎目微闔,轉而道:“上元縣縣令……卿可知此人?”</br> 解縉道:“上元縣縣令周康,就在客棧之外奉駕。”</br> 朱棣道:“朕聽你說,他的官聲極好?”</br> 解縉剎那之間,似乎聽出了一絲不對味:“此吏部之言。”</br> 朱棣道:“朕問你對他是何印象?”</br> 解縉沉吟片刻,道:“此人自上任伊始,不曾有過錯,京縣治理尤為不易,臣以為……他應該有他的長處。”</br> 朱棣道:“他既在外頭,便叫他進來說話。”</br> 亦失哈在旁聽了,躡手躡腳地出去,很快,周康便滿心激動的隨亦失哈進來。</br> 周康畢竟只是區區縣令,若不是今日,可能一輩子也無緣面圣,因此顯得格外的激動,只覺得今日只要奏對得好,怕是將來有平步青云的希望。</br> 于是拜下,匍匐于地,臀部高高拱起:“臣周康見過陛下。”</br> “抬頭。”</br> 周康不得不抬頭起來,而后目光便與朱棣交錯。</br> 許是朱棣的目光過于銳利,讓他的目光不禁開始閃躲。</br> 朱棣道:“朕聽聞,你的官聲極好?”</br> 周康頓時心里狂喜,哽咽道:“臣……臣……得蒙朝廷厚愛,委任官職,治理一方百姓,臣……自小讀詩書,自知才疏學淺,卻也知圣賢的大道理,所以在此任上,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實不敢由此而辜負圣恩,只好盡心用命,以勤補拙。”</br> 這番應對,周康覺得還算得體,若是自己過于謙虛,會顯出自己沒有名不副實的印象。</br> 可若是接受皇帝的夸獎,又不免顯然自己過于自傲。</br>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隨即道:“你就不必謙虛啦,這朝野內外,誰不曉得你愛民如子。”</br> 周康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愛民如子,是地方父母官最高的評價啊!</br> 他顫聲道:“臣……臣慚愧。”</br> 朱棣道:“你也不必慚愧,朕來問你,今歲大寒,朝廷撥發上元縣的薪柴以及賑濟困苦百姓的錢糧,如今撥發得如何了?”</br> 周康便立即道:“都撥發出去了,總計八百二十九擔薪柴,還有一千三百石米,都已如數分發。”</br> 朱棣又道:“那么……今歲的河堤修的如何了?”</br> 周康又立即道:“今年松江和蘇州水患,臣深恐水患之害,今歲加征了徭役,修補了三處河堤。”</br> 朱棣道:“朕看過奏疏,今年征發了七千壯丁,只是壯丁辛苦,朝廷供給了他們伙食住宿嗎?”</br> 周康道:“臣也深知百姓之苦,對此格外看重,所有的壯丁,每日給米七兩,又加御寒衣物一件。”</br> 朱棣感慨道:“若是真如這般,倒是這上元縣的百姓們有福了。”</br> 周康道:“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