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朱高煦，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br> 即使強壯如朱高煦，想到若是自身二十三個時辰?jīng)]睡覺，只怕這個時候也要歇菜了。</br> 可眼前這老人，年過七旬，居然二十三個時辰?jīng)]睡。</br> 難怪他形如枯槁，看似一個活死人的樣子。</br> 可現(xiàn)在，這老人依舊蹣跚而行。</br> 走著走著，他緩緩抬頭，看著紫禁城，似帶著感慨道：“數(shù)十年前，老夫就是從這兒入宮的，哎……那時候啊……”</br>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很多久遠的回憶，可隨即又陷入了無盡的苦惱之中。</br> 朱高煦看了看老人的神色，道：“老先生有什么心事？”</br> 老人一臉落寞的樣子道：“老夫的事，你不懂。”</br> 朱高煦：“……”</br> 老人倒是這時道：“陛下他的身子如何？”</br> “父皇龍體尚安。”</br> 老人點頭，輕聲道：“確實，當(dāng)初就屬他身子最強壯了。”</br> 等二人抵達崇文殿的時候，這崇文殿里，已經(jīng)有許多人翹首以盼了。</br> 朱棣焦灼等待，偏偏此時，身為天子，又不好多問，眼看著這時辰已經(jīng)過去不少，此時也只能干等。</br> 朱高熾則是欠身坐在一側(cè)，看著殿門的方向，大氣不敢出。</br> 朱瞻基也有一個小椅子，就坐在朱高熾之下。</br> 其余百官，屏息等待。</br> 當(dāng)然，大家都沒想到張安世會來，此等經(jīng)筵的場合，太子竟帶張安世來，不免讓人心里不痛快。</br> 尤其是解縉，他眼睛總是很輕描淡寫地從張安世的身上掃過去。</br> 他心里忍不住若有所思，太子殿下……這是將他的妻弟……當(dāng)做朝廷大臣來看待了嗎？</br> 這張安世投機取巧，靠著走八股的捷徑，自詡自己學(xué)富五車，難道太子殿下也信了？</br> 解縉自詡自己是太子的第一死黨，可如今，他明顯感受到了冷落。</br> 不過他依舊氣定神閑的樣子，眼睛卻是下意識地看向胡儼。</br> 其實胡儼的神態(tài)很不好，像是很疲憊的樣子。</br> 解縉心里不禁生出鄙夷之心，張安世區(qū)區(qū)一個外戚，能有什么本事，莫非張安世背后就是這胡儼？許多事都是胡儼在背后計劃的？</br> 若是如此，那就太可怕了，胡儼所圖不小啊！</br> 而像胡儼這樣的人，一但有所圖謀，那么這個人他所想要的東西，可能就是解縉現(xiàn)在所擁有的了。</br> 另一邊，朱棣對于張安世的到來確實有些奇怪。</br> 他心里也有些不喜，但是他的不喜跟這里的其他人有點不一樣！</br> 哼，這家伙不爭分奪秒的去掙銀子，跑來這兒湊什么熱鬧！</br> 不管這里所有人是個什么心思，就在這個時候，外頭宦官的聲音終于傳了進來：“漢王殿下到。”</br> 此言一出，朱棣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直接快步下殿。</br> 隨即，便見朱高煦陪著那老人緩步進來。</br> 朱棣一見那老人，立即紅光滿面，眼眸也下意識地張了張，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先生別來無恙。”</br> 老人含笑，行禮道：“見過……”</br> 朱棣早有準備，跨前一步，一把將老人攙住：“先生，不可，不可。”</br> 殿中群臣，統(tǒng)統(tǒng)朝這老人看去，不少人行注目禮。</br> 要知道，眼前這老人，可不是一般人，便是百官對他也是嘆服不已。</br>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當(dāng)初和宋濂一起教授皇子們讀書的大儒李希顏。</br> 李希顏在后世可能不出名，這是因為……他在教授皇子之前，就一直隱居不出。</br> 直到朱元璋聽聞了他的文名之后，親自請他出山，讓他來教皇子們讀書。</br> 李希顏在教授了皇子們讀書后，朱元璋要賜他官職，讓他做朝廷大臣，他卻是不肯，依舊隱居去了。</br> 這數(shù)十年來，也只讀書，不問世事。</br> 像這樣在洪武早年就已才名而名動天下的人，可以說是此時朝中所有大臣的前輩。</br> 更何況，他這帝師的身份，自然足以讓人尊崇了。</br> 當(dāng)然，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他的性情。</br> 他不但淡泊名利，而且教授皇子是真的教。</br> 和他同時教授皇子的宋濂，總是對皇子們很關(guān)愛。</br> 而李希顏不一樣，抓著不聽話的，他就打。</br> 這李希顏向皇子們講授堯舜禹商湯，行大仁、仗大義的道理與事跡，這些皇子，難免有不聽教導(dǎo)、頑皮的時候。</br> 李希顏執(zhí)教嚴厲，雖然是皇子，有不服教育或不認真學(xué)習(xí)的，他照樣用筆管打他們的腦門。</br> 打得多了，腦門上便留下了痕跡。有一次，朱元璋撫摸著自己兒子被打的傷痕，勃然大怒。</br> 馬皇后知道原因，就大聲的反問說：“哪里有用堯、舜的標準來教訓(xùn)你兒子，反使你發(fā)脾氣的?”</br> 上一刻還在惱怒的朱元璋，聽了這話后，立刻就止了氣語，平靜了下來。自此之后，對李希顏就更加的尊敬了。</br> 其他的皇子也因為經(jīng)常挨打，所以喜歡宋濂而不喜歡李希顏。</br> 可唯獨朱棣，最喜歡的卻是李希顏！因為對朱棣而言，這等肯真打自己的老師，才是真正無私之人。</br> 李希顏也確實如此，朱棣這些人就藩后，他便辭去了官職，隱居著讀書去了。</br> 讀書人和讀書人還是不同的。</br> 若是那些偽善的讀書人，朱棣是恨得牙癢癢。</br> 可對李希顏，他沒有厭惡，只有說不出的敬佩和尊敬。</br> 朱棣這時當(dāng)著李希顏的面，捋起了自己的長袖，露出了一截胳膊，口里道：“先生，你看，先生當(dāng)初打朕的傷痕還在呢。”</br> 李希顏聽罷，笑了：“哈哈哈哈……臣早已忘了，不想陛下竟還記憶猶新。”</br> 朱棣很是誠懇地道：“當(dāng)初若不是先生責(zé)打，必沒有今日之朕。”</br> 李希顏卻道：“我所教授的皇子有十?dāng)?shù)人，可最有出息的便是陛下，可見不是臣教的好。”</br> 朱棣攙著李希顏道：“先生太謙虛了。”</br> 張安世站在那，直直地看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br> 他還是第一次見朱棣居然也開始文縐縐，而且一副溫良恭謙的樣子。</br> 其他百官，個個朝李希顏微微欠身。</br> 朱高熾扯了扯一旁的朱瞻基，低聲道：“你應(yīng)該有一個這樣的師傅。”</br> 朱瞻基小臉一皺，頓時就打了個寒顫。</br> 朱棣不肯上殿去坐，卻只讓宦官搬來了兩個椅子，讓李希顏坐在殿中，自己也坐在一旁，先和李希顏拉起了家常：“先生近來可好？”</br> “每日讀書，時間如白駒過隙，三十年也不過一場夢而已，已分不清好壞了。”李希顏隨和地回答著。</br> 朱棣聽罷，感慨地頷首道：“是啊，已是物是人非了。不過……先生的身子似是不大好，先生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啊。”</br> 李希顏眼中掠過一絲痛苦，苦笑道：“原本臣料定自己必還有三五年壽數(shù)，不過近來發(fā)生了大變故，如今……說來慚愧……臣可能活不過今年入冬了。”</br> 朱棣聽罷，大驚失色，他仔細端詳著李希顏的臉色，確實有一種行將油盡燈枯的感覺。</br> 朱棣便關(guān)切地道：“這……這……朕命太醫(yī)，不，命張……”</br> 李希顏微笑搖頭，道：“陛下就不必操心這些啦，臣所得的，乃是心疾……非金石之術(shù)可以醫(yī)治。”</br> “此番漢王來請老夫，老夫本不愿理外間俗事，只是想到自己行將就木，不禁思來已數(shù)十年不曾見陛下了，這才來見。今日能見陛下有此龍馬精神，便也知足了。”</br> 朱棣一時無言，心頭不自覺地溢出一絲心酸。</br> 只有漢王朱高煦，心里已是心花怒放，長臉的時候來了……</br> 他連忙對朱棣道：“父皇，李先生這樣的大賢，兒臣是費盡苦心才尋回來的……”</br> 朱棣沒心思聽朱高煦的話，只是下意識的點頭，隨口道：“有勞你了，不想你也有識人之明。”</br> 朱高煦心里狂喜，連忙道：“兒臣自幼聆聽父皇教誨，豈會到了今日，還不曉得長進。”</br> 他心里舒坦了，感覺自己雙腳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br> 今日也算是立了一樁大功了，以后父皇對他必定刮目相看。</br> 朱棣不關(guān)心漢王的心思，卻擔(dān)心地看向李希顏，道：“先生……口里所說的心疾是什么，能否告知嗎？何況，先生這樣的大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有什么事，能讓先生如此呢？”</br> 此言一出。</br> 百官之中的胡儼，已開始身子默默地往同僚的身體后頭縮了。</br>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咋了。</br> 自己好像干什么都會得罪人，就算自己什么都沒干，也總能招來無妄之災(zāi)。</br> 百思不得其解啊！</br> “哎……”此時，似乎一下子說到了李希顏的心事，他長長的嘆了一聲。</br> 其實朱棣不提還好。</br> 李希顏在各種思想斗爭之后，其實已經(jīng)暫時放下了那些讓自己癲狂的事了。</br> 可現(xiàn)在朱棣偏要提，李希顏便開始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跳加快，氣血開始上涌了。</br> 他臉騰的一下就紅了，聲調(diào)也不自覺地提了起來：“什么大才，臣老朽之人，哪里有什么才干啊，咳咳……咳咳……”</br> 朱棣大驚：“先生這是何意？”</br> 李希顏這時候，眼眶里濕潤了，他搖頭，突然開始捶打自己的心口。</br> 一見如此，朱棣和百官就更吃驚了。</br> 這是怎么了？</br> 剛才還好好的！</br> 怎么這轉(zhuǎn)眼之間……</br> “先生，先生……”</br> 李希顏想張口說話，可說不出，好像情緒又開始崩潰了，繼續(xù)捶打自己的心口。</br> 朱棣大驚：“御醫(yī)，御醫(yī)……”</br> 百官更是竊竊私語。</br> “先生這是咋了？不會家中出了什么事吧？”</br> “這等高士，有什么事，能將他逼到這樣的地步？”</br> “他不會也花了三千五百兩……買了那書吧？”</br> “什么，你花了三千五百兩？”</br> “你花了多少？”</br> “一千三……”</br> “哈哈……我只花了五百八十兩……”</br> 于是，又崩潰了一個。</br> 面對此情此景，人群里的胡儼，臉色慘然。</br> 他又開始面色潮紅，心跳加快，呼吸急促。</br> 胡儼隱隱覺得……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那就是上一次……</br> 早知如此……悔不該啊……</br> 胡儼默默低著腦袋，像做賊似的。</br> 他沒想到，自己堂堂大儒，國子監(jiān)祭酒，要如過街老鼠一般。</br> 張安世看得美滋滋的，原以為這講課會很無聊，沒想到……居然還有樂子看。</br> 張安世眼睛一瞥。</br> 果然看到坐在那兒的朱瞻基，也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也不眨。</br> “張安世……張安世……”</br> 張安世頓時回神，他正待要上前。</br> 而這個時候，李希顏突然咳嗽，之后才幽幽地道：“不必叫御醫(yī)，不必啦……咳咳……咳咳……哎……臣……臣……是撞了鬼了啊。”</br> 胡儼：“……”</br> 一聽有鬼，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br> 可見這個世上，八卦者還是極多的，上至公卿，下至販夫走卒，盡是如此。</br> 朱棣臉色大變，繃著臉道：“怎么，先生見了鬼？”</br> 李希顏落下了滾燙的淚來，又似抽風(fēng)箱一般拼命地呼吸了幾下，才勉強讓自己崩潰的情緒平靜了一些，這才接著道：“敢問陛下，一加一個一，是幾？”</br> 朱棣想也不想就道：“一個加一個，自然是二了。”</br> 李希顏痛苦地道：“如果是三呢？”</br> 朱棣不明所以，直接道：“朕還是不明白。”</br> “就說算數(shù)，臣學(xué)過許多算術(shù)，這算術(shù)之學(xué)，其根本就在于一加一為二，那么倘若一加一乃是三，這意味著什么？”</br> 說到這里，李希顏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又道：“這就意味著，臣平生所學(xué)，可能都是錯的，臣讀書萬卷，這萬卷書，統(tǒng)統(tǒng)無用了。”</br> 是的，這才是李希顏痛苦的緣由。</br> 當(dāng)學(xué)問的根基動搖，那么建立在這根基上頭的所有上層建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無根之木，一切都可能推到重來。</br> 這更意味著，博學(xué)的李希顏……這輩子隱居在家，苦心研學(xué)，所學(xué)的知識，統(tǒng)統(tǒng)都被推翻了。</br> 這對于李希顏而言，是何其可怕的事。</br> 若是四十年前，他察覺到這一點，可能會和楊士奇一樣，雖然也會瞎琢磨，覺得匪夷所思，但至少他會振奮精神，孜孜不倦地去求證。</br> 若是二十年前，他察覺到了這一點，可能會像胡儼那樣，雖然痛苦，會輾轉(zhuǎn)難眠，會如鯁在喉，可畢竟……他終究可以收拾心情，慢慢地去探索。</br> 可現(xiàn)在……他已垂垂老矣，風(fēng)燭殘年，一切都已遲了！</br> 幾日之前，他回顧自己的一生，或許還頗為自得，做過帝師，做過許多的學(xué)問，不敢說才冠古今，卻也頗有成就，這輩子是值了。</br> 可現(xiàn)在的他，只有絕望。</br> 可怕的是……胡儼說的那兩句話，若是庸人聽來，可能并不會有什么反應(yīng)。</br> 唯獨是李希顏這樣真正博學(xué)多才，而且一輩子都將心思撲在了學(xué)問上的人，才一聽之下，立即就能察覺出一個可怕的疑問。</br> 而這些疑問，他此生已經(jīng)找不到答案了，世上還有什么比這更痛苦的事呢？</br> 朱棣大抵也明白了李希顏的意思：“那么先生的意思……”</br> 李希顏痛苦地道：“老夫不配做先生，也不配為人師表，普天之下，真正高才者，唯胡儼也。”</br> 此言一出。</br> 頓時滿殿嘩然了。</br> 胡儼：“……”</br> 解縉立馬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向胡儼。</br> 這胡儼……又在使什么手段？</br> 其他百官，個個臉色怪異。</br> 他們確實認為胡儼是個極有才華的人。</br> 可是……倘若說什么普天之下，真正高才之人只有一個胡儼，這就讓很多人不服氣了。</br> 于是，眾人又竊竊私語起來。</br> 胡儼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剝了殼的雞蛋，整個人都要窒息了。</br> 這幾日，他本就身子很不好，可謂是廢寢忘食，其實身體狀況，比這李希顏也好不到哪里去。</br> 現(xiàn)在李希顏的一番話，就如同一記悶捶一般，直接讓他眼前一黑，這造的是什么孽啊！</br> 但是，終究有些事是想躲，也躲不成的。</br> 聽罷……他好像是上刑場一般，慢吞吞地站了出來。</br> 朱棣側(cè)目，看一眼胡儼。</br> 而李希顏又開始捶胸跌足。</br> 胡儼小心翼翼地道：“李公……學(xué)生……學(xué)生……”</br> 李希顏一見到胡儼，真的是一股無名業(yè)火就要蹦出來。</br> 說實話，沒有胡儼這個家伙，他覺得自己一定能壽終正寢，做一個快樂愚人，有何不可？</br> 結(jié)果，他好好的過著剩下的日子……這廝竟跑來……</br> 眼看著李希顏呼吸越來越急促。</br> 胡儼苦著臉，連忙道：“李公……李公……這……這怪不得我呀。我也是道聽途說的，內(nèi)心實在無法平靜，想到李公高才，所以才冒昧求教……李公，李公……”</br> 說罷，胡儼一下子沖上去，將李希顏抱住。</br> 朱棣勃然大怒：“胡儼，你做了什么？”</br> “臣……臣……”胡儼覺得，自己很難向朱棣解釋。</br> 其實胡儼自己也覺得差不多要崩潰了，這日子沒法過了啊，若不是家里窮，他胡儼寧愿學(xué)李希顏，狗才做你的官。</br> 李希顏又慢慢地恢復(fù)了點平靜，擺擺手道：“不，這不怪你，不能不怪你，只怪老夫自己，老夫想通了，是我才疏學(xué)淺，是我沒本事啊……”</br> 百官們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這一切，李希顏這樣的當(dāng)世大儒，若都說自己才疏學(xué)淺的話，那么這天底下，誰敢說自己才高？</br> 卻在此時，李希顏突然振奮精神：“不成，不成，陛下，臣要好好地活著，臣這輩子，還有一件事沒有做，若是就這樣死了，臣不甘，不甘心啊……臣要活著……”</br> 這是峰回路轉(zhuǎn)得……朱棣驚得目瞪口呆。</br> 他很無法理解，眼前所發(fā)生的事。</br> 不過……大致的，他似乎明白了一點什么。</br> 有一個極有學(xué)問的人，這個人的學(xué)問，遠在他的恩師之上，而他這個苦學(xué)了一輩子的恩師，因為如此，遭受到了巨大的打擊。</br> 群臣們也聽出滋味來了，更是駭然。</br> 這天底下，誰敢說能比李希顏還要厲害？</br> 這可是真正的大儒，不是尋常做八股文章的人可以比的。</br> 當(dāng)初人家名滿天下的時候，這朝中百官多數(shù)人還在穿開襠褲呢。</br> 此時便是解縉，心里也來了興趣，心里暗暗想：“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br> 李希顏這時勉強笑了笑，道：“陛下，臣實在慚愧，本該是來此授經(jīng)，誰料到……”</br> 朱棣眼眶微紅，扯著這個當(dāng)初經(jīng)常打自己的嚴師，一臉欽佩地道：“朕能見你，便足慰平生，先生切不可這般說。”</br> 李希顏道：“臣可以問一問……胡儼幾句話嗎？”</br> 朱棣道：“先生請便。”</br> 李希顏便看向胡儼，胡儼此時已被萬眾矚目，他自己只有苦笑連連。</br> “我問你。”李希顏道：“我來問你，這些話，你是從何處聽來？”</br> 胡儼老實道：“是一位翰林，他向我請教，當(dāng)時我聽了，也沒有在意，可回到了國子監(jiān)，突覺得這其中似乎不簡單，于是……于是苦思冥想，越是苦想，越覺得……”</br> 他抬頭看著李希顏，一臉苦笑。</br> 其實他知道，李希顏一定是了解他的感受的。</br> 這幾日，兩個人都活在無盡的痛苦之中。</br> “區(qū)區(qū)一個翰林，竟有如此的才學(xué)！”李希顏大吃一驚，道：“老夫竟還以為，定是某個不世出的儒者，此人必定有驚天的才學(xué)，只怕年歲與老夫相當(dāng)了。”</br> 胡儼笑得更苦了，道：“依我之見，這翰林，可能也只是聽來的，因為他同樣也是大惑不解的樣子，這才來向我求教，只是……只是這也將我難住了，于是我這才……這才……”</br> 李希顏一聽，心里騰的一下又是冒出一股無名業(yè)火。</br> 這個時候，情緒上頭，突然暴怒：“入你娘，他害了你，你便來害我，我都是將死之人了，你要教我不得好死嗎？”</br> 朱棣：“……”</br> 百官：“……”</br> 殿中說不清的尷尬。</br> 朱瞻基眼前一亮，兩腿吊著，小小的身子都跟著熱血沸騰起來。</br> 張安世心里感慨，原來最厲害的大儒，也是這樣的。</br> 看來沒錯了，我張安世這個大儒，名副其實。</br> 不過……他們說的是啥？</br> 胡儼一臉尷尬。</br> 李希顏這時道：“方才老夫脾氣不好，你不要見怪。”</br> “是，是。”</br> 李希顏又道：“那翰林在何處？能否……請來一見？”</br> 胡儼心里松口氣，這樣太好了，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嘛，終于可以沉冤得雪了啊。</br> 于是胡儼毫不猶豫地道：“是翰林侍講楊士奇……”</br> 滿殿再一次嘩然。</br> 連張安世都心動了。</br> 不會吧，不會的吧……</br> 他隱隱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了。</br>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br> 似乎都在尋覓那原先不太受人關(guān)注的楊士奇。</br> 朱棣立即大吼：“楊士奇上前來。”</br> 此時，卻有人上前道：“稟陛下，楊士奇前日就已告假了。”</br> “告假？”朱棣一臉詫異，皺眉道：“告的什么假？”</br> 這人道：“病假，說是病得很重，所以翰林院準了他的假。”</br> 朱棣愈發(fā)的覺得匪夷所思了。</br> 李希顏頓時露出了一臉失望的樣子。</br> 倒是這個時候，漢王朱高煦來了精神。</br> 今日他已露了一次臉，現(xiàn)在他當(dāng)然不放過這第二次的機會了。</br> “父皇，我看先生所言的這位高人，一定有通天之才，這是朝廷之幸，是社稷之幸啊，也只有父皇這樣的圣主在位，天下的賢才才會不斷地涌現(xiàn)。”</br> 朱高煦頓了頓，接著道：“不如就讓兒臣去尋訪這楊士奇，再訪出這位大賢來。”</br> 朱棣聽罷，倒是動了心。</br> 李希顏是什么人，這已是他最欽佩的人了，若那個人，三言兩語，就直接能讓先生變成這個樣子，那么這個人的學(xué)問得多可怕。</br> 朱棣不喜歡的是腐儒。</br> 但是這并不代表，他不尊敬那些真正的大儒。</br> 卻在此時，有人道：“陛下，臣也愿往。”</br> 朱棣看去，卻是解縉。</br> 解縉這個時候，當(dāng)然不會錯過。</br> 尋訪大才的功績，可不能讓漢王搶了去，太子不好意思開口，那么就他來出馬，如此一來，太子一定感激他。</br> 朱棣看看朱高煦，又看看興沖沖的解縉。</br> “陛下，臣也愿同去。”</br> 就在這時，又一道聲音冒出來！</br> 正是胡儼！</br> 胡儼道：“臣這些日子，茶不思，飯不想，也快要被折騰瘋了，臣……早盼去見一見，希望能夠得那人指點迷津。”</br> “臣也愿去。”</br> “臣愿去。”</br> 一道道聲音冒出來，這百官之中，不乏對此有濃厚興趣的人。</br> 這可是一箭雙雕的好事啊，既有為朝廷訪賢的美名，還可以順道去看看此人到底是什么樣子，又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才能。</br> 殿里一下子活絡(luò)起來，幾乎人人躍躍欲試，個個殷殷期盼地看著朱棣。</br> 李希顏此時也道：“臣……臣也希望去。”</br> 朱棣聽罷，倒是關(guān)切地道：“先生身子欠安……”</br> 李希顏微微搖頭道：“臣寧愿死在追求真知的路途上，也不愿在此虛耗年華。”</br> 朱棣嘆了口氣，他虎目猛地一張，道：“朕去，朕要親見此人……”</br> ……………………</br> 附：下一章會在8月17號凌晨0點更新，本書首發(fā)起點，歡迎大家來起點App閱讀。</br> 順道求一下月票吧，太慘了，大家看書不支持可憐的作者的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