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乎是無法想象的事。</br> 至少在朱棣心目之中,賢人絕不是張安世這樣的。</br> 而且……這廝他咋懂這么多?</br> 這貨若是賢人,那么朕是什么?</br> 朱棣不可置信。</br> 朱高煦的臉上本是掛著笑,可現在這笑容卻是漸漸的消失了。</br> 朱高煦道:“胡說,你一定和張安世勾結……一定是的。”</br> 朱高煦不能接受,忙活了半天,怎么又是張安世!</br> 怎么好像這全天下的人都在演自己?</br> 不對,不對,一定是陰謀,一定是的。</br> 若是再這樣,那不就顯得本王像一頭豬那樣愚蠢嗎?</br> 楊士奇也不過才剛剛恢復,他稍稍的沉默,定了定神,便道:“臣不敢欺君。”</br> 此言一出,朱高煦頓時色變。</br> 沒有人敢欺君,楊士奇這種人更沒有這個膽子,不可能就為了抬那張安世的轎子,拿自己全家的腦袋來做這個擔保。</br> 朱高煦臉色難看地道:“你……你如何知道是他?”</br> “此前那幾句話,就是承恩伯對臣所言。”楊士奇苦笑著接著道:“臣苦思冥想,也不得其解,于是后來……后來……”</br> 朱棣盯著楊士奇:“后來什么?”</br> 楊士奇道:“后來……臣現在想起來了,后來他來尋臣,還送來了烤鴨,不停問臣吃不吃,此后又和臣講解了知行合一的精義,臣記得臣還為此寫過一篇文章……陛下,這難道還不是他嗎?”</br> 朱棣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br> 緩了半響,他一下子坐在了御椅上,才道:“他怎么會有這樣的學問?”</br> 楊士奇道:“承恩伯神鬼莫測,臣也不知。”</br> 朱棣一臉懵逼,老半天回不過神來。</br> 大風大浪的事,他見得多了。</br> 可似這般的,卻是前所未見。</br> 朱棣想了想道:“無論如何,總要和那李先生有個交代。”</br> 說罷,朱棣道:“來人,去請李先生,還有那個胡儼……不,召百官來見。”</br> 亦失哈匆忙去了。</br> 朱棣隨即又皺眉道:“不對勁啊,這不對勁!這如何可能,朕又不是傻瓜,怎么能信這樣的事!這大賢若是張安世,那朕豈不該是孔子了?孔子應該沒有朕這般勇武吧?”</br> 他來回踱步,越發覺得匪夷所思。</br> 朱高煦道:“父皇,我知道了,張安世欺世盜名……”</br> “給朕滾!”朱棣勃然大怒:“你就見不得你皇兄和張安世好嗎?”</br> 接著,他又冷笑著道:“你以為沒了你皇兄,朕就會讓你做太子?”</br> 這番話,真教朱高煦的心涼透了,他老半天反應不過來,幽怨地看著朱棣,一時無言。</br> 另一頭,百官聞訊,紛紛入宮。</br> 此時,人們交頭接耳,聽聞楊士奇醒了,想到這朝野內外的爭議,不少人倒是好奇起來。</br> 那李希顏突然煥發了精神,像是年輕了十歲,由胡儼攙扶,火速入宮。</br> 至宮中,百官行了大禮。</br>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們。</br> 而后,朱棣慢條斯理地道:“前些日子,朕去訪賢,竟是恐慌空手而回,今日……這賢人……朕倒是訪著了,諸卿猜一猜是誰?”</br> 百官心里罵你這智障玩意,這個怎么猜?</br> 于是大家都低著頭,不敢做聲,主要是害怕自己的眼神被朱棣掠過,自己的心思被眼神出賣。</br> 李希顏帶著幾分迫不及待道:“請陛下明示。”</br> 他顯得很激動,他這幾天,越發的琢磨這致良知,是越發覺得其中的厲害,短短三個字,實在蘊含無窮的道理。</br> 當然,這個致良知,是在知行合一和心即理的語境之下的。</br> 朱棣微笑,看向楊士奇道:“楊卿家,你來說。”</br> 楊士奇站出來,見無數人的目光看向自己。</br> 沉默片刻,斬釘截鐵地說出了六個字:“承恩伯張安世。”</br> 此言一出,殿中落針可聞。</br> 只有李希顏一臉迷糊,低聲道:“張安世?張安世是誰?不知是哪一位大賢?”</br> 他是看向胡儼說的。</br> 胡儼卻是將臉別到了一邊去,沒搭理他。</br> 李希顏納悶地道:“胡師弟,莫非你也不認得?”</br> 胡儼:“……”</br> 殿中安靜得可怕,沒有人吭聲了。</br> 其實哪怕這個人就算是楊士奇,大家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張安世?</br> ”陛下。”此時,胡儼終究還是忍不住站了出來:“是不是……搞錯了?”</br> 朱棣雖然心里也覺得難以置信,卻還是道:“楊士奇不敢欺君!”</br> 這一下子,胡儼無詞了。</br>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今日出門又沒有看黃歷。</br> “陛下……承恩伯張安世覲見。”就在此時,一個宦官小步進來稟報道。</br> 朱棣心情頗為激動,他深吸一口氣:“召進來。”</br> 很快,張安世便入了殿,規規矩矩地行了禮。</br> 其實來之前,他已經預料到了情況,果然,百官的目光俱都看向他。</br> 李希顏一看張安世只是一個少年,整個人吃驚不已。</br> 朱棣道:“張卿家,朕來問你,那些話,是你說給楊卿聽的嗎?”</br> 張安世汗顏,卻還是認真地道:“回陛下,是。”</br>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br> 人們交頭接耳,已經顧不得君前失儀了。</br> 李希顏和胡儼對視一眼,胡儼腦袋馬上耷拉下去。</br> 朱棣道:“這是你琢磨出來的?”</br> “不是。”張安世毫不猶豫的道:“臣小小年紀,怎么可能琢磨得出這樣的大道理呢?”</br> 呼……</br> 許多人都長長松了口氣,倘若當真是張安世琢磨出來的,說實話……這殿中百官,無論認同不如認同這些話的,其實都要羞憤得去上吊了。</br> 朱棣便道:“誰和你說的?”</br> 張安世自然早就有了準備,淡定地道:“陛下還記得……當初孔圣人托夢給臣嗎?”</br> 朱棣:“……”</br> 百官面面相覷,真托夢了?</br> 此時,許多人將信將疑。</br> 只見張安世接著道:“孔圣人托夢,囑咐我要好好光大儒學,隨后……便有一人……自稱自己是陽明先生,夜半三更總是來見臣。”</br> “……”</br> “此人教授我這些學問,而后說,這是儒學至理,切記牢記。”</br> 眾人深吸一口氣。</br> 陽明先生。</br> 聽這名字就很高級,這樣說來,這個超凡脫俗之人,乃是陽明先生了。</br> 好險,好險……</br> 大家眼神古怪。</br> 朱棣興趣濃厚,剛要繼續追問。</br> 那李希顏和胡儼卻都急了,忙道:“那陽明先生現在何處?”</br> “過世了。”張安世道:“他說我張安世骨骼清奇,且平日行好積德,如今他有一門學問,愿傾囊相授。”</br> “……”</br> 百官交頭接耳。</br> 張安世繼續道:“我當時便說,不可,我乃外戚,不學孔孟,學來也無用。他便說,光大儒門,非你不可。”</br> “……”</br> 張安世道:“我便說,我年紀太輕,只怕無法領受你的學問。他大笑,說我觀天下眾人,你雖年輕,可論聰慧卻是萬里挑一。”</br> “我又說,外間總有人誹謗我的名聲,只怕我學了你的東西,反要遭人詰難。這陽明先生便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人高于眾,人必非之。別人妄言,與你何干?我之所學,博大精深,不在乎人言。”</br> “我便又說,為何非我不可,我實在慚愧的很,只怕要辜負你的期望。先生便說,當今皇帝,乃是圣主,你當得我平生所學,將此學問發揚光大,到時自有人匡扶圣主,造福社稷蒼生。”</br> 群臣議論得更加厲害了。</br> 不過方才還有敢低聲罵鬼扯的人,而現在說話卻是小心了。</br> 朱棣聽罷,虎目微微闔起,嘴角不經意地露出微笑。</br> 是真是假,重要嗎?至少看這樣子,還真有極大可能是真的,不然張安世他如何能教出一個會元,又如何能連李希顏這樣的人都佩服?</br> 圣主?</br> 朱棣心里嘀咕,不知這陽明先生口中的圣主,是不是可以和李世民相比?</br> 畢竟朱棣的身份,其實是有極大缺陷的!</br> 他是篡位登基,一個篡位登基之人,天然與儒家的根本思想違背。</br> 這天下的百官和讀書人,雖然口里不敢說,可是這心里頭怎么想的,就不是朱棣所能控制的了。</br> 現在一個這樣德高望重的大賢人給朱棣定性,對朱棣而言,不是什么壞事。</br> 張安世此時又道:“自那之后,我便每夜向先生學習,只是數月之后,先生對我說,他壽數已盡,只怕不能再教授我了,而我聰明伶俐,自然已經出師,于是和我告別,自此再不見他的音訊。”</br> 頓了頓,張安世接著道:“我真慚愧,得了他的平生所學,卻連他的名諱都沒有問清楚,他是個懶散的人,說名利不過是身外之物,你只管學我本領,問我名諱做什么?你是我的關門首席大弟子,將來只管光大我門,我便得償所愿。”</br> 說罷,張安世看了眾人一眼,最后道:“差不多,事情就是這樣,其他的……我便不知了。陛下……臣沒有惹什么麻煩吧?”</br> 君臣們死一般的沉寂。</br> 其實這東西,是沒辦法證偽的。</br> 而且很多事實確實就擺在眼前,你不得不信。</br>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位陽明先生,這樣的大賢人,怎么就瞎了眼,挑了張安世這么一個貨呢?</br> “咳咳……咳咳……”</br> 大殿之中,此起彼伏的咳嗽。</br> 朱棣擠出笑容:“這是機緣啊。張卿家能得這樣大賢的傾囊相授,是你的運氣。”</br> 張安世道:“其實臣才疏學淺,也沒有多少德行,只是那陽明先生,非要這樣夸獎臣,臣慚愧的很,一想到這個,便夜不能寐,會不會是那陽明先生看錯了人……可陽明先生說他閱人無數,說讀書人之中,有投機取巧的,有妄自尊大的,還有只曉得死讀書的,唯有臣……外表雖輕佻,內里卻是集德智禮儀信、溫良恭儉讓于一身,實是什么萬中無一的人才,哎……真是慚愧啊。”</br> “……”</br> 倒是朱棣大喜道:“人不可只看表面。若是表面,那天底下誰都是有德之人,終究還是要看內里吧,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如此。”</br> 當下,朱棣道:“這陽明先生確是大才,是至賢之人,你不要辜負他的期望。”</br> 勉勵,散朝,一氣呵成。</br> 張安世害怕被人圍攻,連忙又急急忙忙地出宮去。</br> 誰曉得,剛剛到午門。</br> 后頭有人也是健步如飛。</br> “張安世,張安世……”</br> 張安世駐足,回頭一看,居然是那李希顏和胡儼。</br> 這二人……跑得這樣快?</br> 屬兔子的?</br> 張安世只好道:“什么事?”</br> 李希顏上前,笑著道:“見過大師兄。”</br> “什么?”張安世一臉狐疑地看著李希顏。</br> “我也是陽明先生的學生。”李希顏道:“而大師兄先入陽明先生的門下,凡事都有先來后到,你自然是我二人的大師兄了。”</br> 胡儼:“……”</br> 胡儼不想追來的,他只是擔心李希顏跑得太快,要是中途出了意外,可就糟了。</br> 張安世向來對他態度好的人都比較隨和,便笑道:“哪里的話,太客氣了。”</br> 李希顏道:“敢問大師兄,可看過我那一篇《致良知》嗎?”</br> 張安世道:“看是看過。”</br> 李希顏頓時精神振奮:“如何?不知里頭有什么錯誤,還請大師兄指摘一二。”</br> 張安世心說,我他娘的就曉得心學的一些皮毛,上輩子拿一點東西去騙妹子的,當然,直到最后張安世才發現,這玩意騙不到妹子,人家聊的是保時捷、愛馬仕。</br> 張安世心虛地道:“寫的很好,簡直與恩師所言的不謀而合。”</br> “是嗎?”李希顏大為驚喜,感慨道:“哪里,我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大師兄,我還有一問,這致良知,是否以行致知,因而是知行合一的補充嗎?”</br> “啊……這……”張安世沉默了片刻,道:“應該是吧。”</br> 李希顏道:“大師兄……是否……覺得我過于愚鈍,所以……不肯賜教?”</br> “不不。”張安世忙道:“恩師為何以心為本呢?這是因為心即萬物,這心,其實就是感悟的意思,所以陽明先生的學問,最重要的在于感悟,懂不懂?你多體會,多感悟,自然無師自通。”</br> 李希顏聽罷,一臉驚訝之色,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知行合一,這知……竟是如此,我明白了。哎,大師兄,我實在慚愧,竟是如此愚昧,見笑了。”</br> 張安世便笑道:“無妨,你已經很有本事了。”</br> “那以后若是我還有什么感悟,能否和大師兄討教?”</br> 張安世道:“可以。”</br> 他打定主意了,無論對方想出啥來,自己說對對對就完事了。</br> 李希顏卻又道:“對了,先生還說過,要光大門楣,這其中,不知是何緣故?”</br> 張安世此時來勁了,他道:“因為現在的讀書人,都誤入了歧途,他們將八股當做自己的目標,將存天理、滅人欲當做自己的準則,不只如此,他們還崇尚皓首窮經,每日只讀那四書五經。”</br> “恩師這學問,便是要將天下的讀書人,從這企圖中解放出來。解放思想,你懂不懂?意思就是,四書五經沒有必要讀太多,因為理義早已根植于人心了,既然你都已經知道理義為何物,那么為何還要從經書中繼續去尋求所謂最終的答案呢?”</br> 李希顏聽罷,鄭重其事起來:“老夫讀了一輩子的書,越讀越糊涂,原來在此。”</br> 張安世道:“連李師弟尚且讀了一輩子書,都越讀越糊涂,那么其他讀書人呢?他們太可憐了,只有解放他們的思想,才可以解脫他們,這也是陽明先生的本意。”</br> 其實心學在王守仁死后,早就衍生出各種五花八門的學派,大家各執一詞,說什么的都有。</br> 張安世當然不免添加自己的私貨,當今天下的問題,是讀書人讀的書不夠多嗎?</br> 當然不是!問題的關鍵就在于,那四書五經讀得太多了,許多人讀了一輩子,有什么用?</br> 可怕的是……這些讀書人,他們讀書還內卷,這等無用的四書五經,數百年來,無數最聰明的讀書人,卻花費了一輩子,只為比別人讀得更多一些。</br> 這對于整個天下而言,是一種極大的浪費,偏偏這些人還樂此不疲。</br> 李希顏一聽,肅然起敬:“先生不慕名利,卻也有正本清源,匡扶天下之心,此等大德,真是罕見。我等晚生后輩,當竭盡所能,完成先生遺志。對啦,師兄……不知恩師是否遺下什么……書冊……或者……”</br> 張安世頓時就道:“只遺下了我,噢,還有三位師弟。”</br> “師弟?”李希顏大喜過望:“沒想到我與若思師弟還有三位師兄嗎?”</br> 胡儼臉色驟變,好吧,他就是那個若思師弟!</br> 他悄悄地拽李希顏的袖子,示意他別問了。</br> 只見張安世道:“當然,你有些不幸,入門晚了一點,這三位師弟,也是賢人,京城里一般人稱呼我們是京城四儒。”</br> 李希顏歷來隱居,對外界的事不甚關心,此時聽到京城四儒,不由得肅然起敬,卻是回頭看一眼胡儼:“胡師弟,你別拽我袖子。”</br> 胡儼尷尬得臉羞紅,低著頭道:“我……我幫你整整衣袍,天色不早,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先回……”</br> 李希顏卻是大笑道:“哈哈,今日難得遇到大師兄,怎可無功而返呢?何況咱們還有三位師兄未曾謀面呢!若思啊,今日便是我們六位師兄弟團聚之時,陽明先生在天有靈,得知我們六人團聚,定然欣慰。”</br> 說罷,又看向張安世道:“大師兄,不知三位師兄又在何處?”</br> 胡儼摸著自己的額頭:“哎呀,哎呀,不知怎么的,我有些頭暈,可能是舊疾復發了。”</br> 張安世立馬就道:“我會治,我會治。”</br> 胡儼臉僵了僵,忙道:“現在好了很多。”</br> 李希顏卻已開始催促了,他興致很高,感覺自己剩余的生命里,似乎可以做一件偉大的事。</br> 只有胡儼心情復雜,他有一種,我怎么就突然上了賊船的感覺。</br> 張安世領著李希顏和胡儼找到了剩下的三位大儒的時候,是在江邊。</br> 丘松正睡在江堤的石板上,露出自己的肚皮,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br> 朱勇和張軏則下了江堤,二人踩在淤泥里,都撅著高高的屁股,二人一齊將腦袋埋入淤泥里。</br> 張安世看的人都傻了。</br> “他們在做什么?”張安世一踹地上的丘松。</br> 丘松眼睛也不張開,繼續拍打自己的肚腩:“二哥和三哥傻了,在比誰憋得久。”</br> 李希顏:“……”</br> 胡儼將腦袋別到一邊去,不忍去看。</br> 終于……張軏噗的一下,將腦袋從淤泥里拔出來,撲哧撲哧的喘氣。</br> 朱勇這才拔出腦袋,大笑道:“哈哈,我贏啦,我贏啦。”</br> 兩個人腦袋上全是泥,張軏耷拉著腦袋道:“不成,方才我在想心事,再比一次。”</br> “比就比。”</br> 二人繼續深呼吸,又開始拿腦袋頂入淤泥。</br> 站在江堤上,張安世尷尬地解釋道:“他們大多時候是比較正常的,偶爾才這樣。”</br> 李希顏沒說話。</br> 張安世也不知說點啥。</br> 胡儼尷尬得想摳腳。</br> 只有丘松怡然自得。</br> 總算,李希顏打破了尷尬,道“我方才見此處不錯,聽聞你鎮守此地?”</br> “正是。”</br> “那一處是建什么?”</br> 張安世來了精神:“建書院。”</br> “書院?”</br> 張安世道:“我謹記著恩師的教誨,想要傳播恩師的學問,既然要傳播學問,當然要建書院。”</br> “原來如此。”李希顏看張安世是越來越順眼了,至少和其他三位小師兄相比,張安世已經算是眉清目秀了。</br> 陽明先生那樣的大賢人,既然選擇了張安世,一定有其用心,圣賢之心,深不可測啊。</br> “若是光大圣學,我作為弟子,也想獻上綿薄之力。”李希顏精神奕奕地道。</br> 說罷,李希顏又看向胡儼:“若思,你難道不想奉獻心力嗎?”</br> 不等胡儼回答。</br> 張安世大喜道:“若是我們京城六儒同心同德,何愁大業不興!”</br> “太好了,哈哈……這陽明書院,將來必能賺……不,必定能光大圣學,造福蒼生。”</br> 張安世手舞足蹈,激動得不得了,領著李希顏在這里左看看,右看看,主要還是怕他反悔!</br> 這可是帝師啊,有這樣的金字招牌,等于是給招生加了百分之一千的BUFF。</br> 張安世甚至害怕到嘴的鴨子飛了,慫恿著李希顏立即搬來這里住。</br> “這里簡陋,許多地方還未修繕,可是為了光大圣學,我輩義不容辭,李師弟,你也不希望恩師在天上對我們失望吧。”</br> 李希顏感慨道:“我隱居了一輩子,耽誤的時間太久,所謂聞道有先后,師兄年紀輕輕,就已得師門絕學,老夫雖是行將就木,可怎么能甘居人后呢?一切聽師兄安排。”</br> 二人樂呵呵地商議著如何光大圣學。</br> 只有胡儼在旁安靜地舔舐著自己的傷口。</br> 張安世張羅著讓人去給李希顏搬行李。</br> 李希顏感受到了師兄的熱情,這師兄能處,是真的肯為光大圣學出力的人。</br> 安置了李希顏,張安世便開始趴在桌上,設計招生海報了。</br> 酒香也怕巷子深嘛。</br> 因而,這海報的設計,尤為重要。</br> 比如那名師指導下頭,少不得要將李希顏的名字加大加粗,幾乎讓李希顏的名字占據整個版面。</br> 其后就是有請指導胡儼了,胡儼的名字不必太大,但是他國子監祭酒的官職,一定要比斗大。</br> 這是什么,這就是牌面。</br> 隨即,便讓人將這海報四處散發。</br> 這海報不久之后,便落入了朱棣的手里。</br> 朱棣很吃驚:“李先生竟去書院……”</br> “陛下,奴婢聽聞,李先生還和張安世認了師兄弟。現在外頭都傳聞什么京城六儒。”</br> 朱棣也很是好奇,立馬就道:“是哪六個?”</br> “其一張安世,其二朱勇,其三張軏……”</br> 朱棣仿佛自己真的吃過X一樣,擺手:“別說了,別說了。”</br> 亦失哈也一臉無語之狀。</br> 朱棣道:“張安世這個家伙,他不是胡鬧嗎?他一個外戚,還有……朱勇和張軏還有那丘松,那是什么東西……”</br> 亦失哈低聲道:“聽聞……入學的學費很高,五百兩銀子一個。”</br> 朱棣聽罷,眼睛瞇起來:“孔子弟子三千人……張安世也是有志氣的人啊,只是……朕擔心李先生身子吃不消。”</br> “李先生現在好像變了一個人,腿腳也利索了,說話聲音也很洪亮。”</br> “是嗎?”朱棣終于露出了點笑容,道:“那就很好,哎……張安世也不容易啊,朕心疼他。這學堂的事,朕也出不了什么力,你找時間給他遞個消息,教他好好的教授學問,不要辜負了那位陽明先生的大賢期望。”</br>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br> 朱棣當即道:“你說他們能招來讀書人嗎?”</br> 亦失哈道:“這……不好說。”</br> 朱棣頷首:“讀書人的事,朕也不懂,管他個鳥。”</br> 搖搖頭,低頭,此時朱棣認真地看奏疏,隨即道:“御史何柳文的奏疏來了,看來真實的情況和安南國的奏報差不多,陳氏絕嗣,朕是該敕封這胡氏為安南國主了。”</br> 朱棣說罷,沉吟片刻,道:“再交內閣議一議吧,若是沒有問題,就擬旨。”</br> 亦失哈點頭。</br> 這所謂的安南國的事,其實就是安南國的大臣們聯名向大明奏請,說他們的國主陳氏因為沒有兒子,宗親也都斷絕了血脈,此時安南國已經沒有了君主。</br> 希望大明能夠冊封安南國中德高望重的輔政太師胡季犛為國王。</br> 朱棣聽聞了這件事之后,倒是沒有輕信安南國群臣的話,而是派出了御史何柳文入安南,了解情況。</br> 現在何柳文不辱使命,大抵地說明了安南國的情況,這安南國確實王族絕嗣,而且胡季犛這個人是安南國的太師,有著很高的聲望,可以冊封王爵。</br> 朱棣并沒有為此事,用太多的心思,既然安南那邊沒有意見,這胡季犛當國王,也無不可。</br> 朱棣在奏疏里,提朱筆畫了一個圈。</br> …………</br> “阿舅,阿舅……”</br> 張安世沒理這個家伙。</br> 身為大儒,李希顏的大師兄,張安世懶得和朱瞻基多說什么。</br> “阿舅……”朱瞻基一路跟著張安世。</br> 張安世則是一溜煙的先去給太子妃張氏問安。</br> 張氏笑吟吟地看著張安世:“聽說你還拜了師。”</br> 張安世道:“哎,可惜恩師已經仙去,我很想念他。”</br> 張氏笑道:“這是我們張家祖宗有德,你姐夫聽了,高興得一宿沒有睡好,不過你現在也算是讀書人了,一定要小心謹慎。有許多人對你頗有微詞,所謂樹大招風,就是如此,知道嗎?”</br> 張安世噢了一聲,便問道:“姐夫呢?”</br> 張氏道:“他清早去和內閣議事了,說是什么關于安南國的事。”</br> “安南國?”張安世詫異道:“是不是要冊封安南國的國王。”</br> “你消息倒是靈通,那前往安南的御史也才剛剛回京呢,你就曉得了?”</br> 張安世心里想,這個御史……應該是到了安南之后,收受了安南大量的賄賂,所以才拼命給篡位的胡氏說好話。</br> “是啊,我師弟們多,有什么消息都知道得早。”張安世找了一個借口道。</br> 張氏道:“待會兒……那何御史也要來東宮,你可以見一見,此人與解學士乃是同年,也是一個頗有學問的人,為人剛直,陛下和你姐夫都很器重他。”</br> 張安世聽罷,心里只是想笑,不過細細一想,這人若是不受朱棣信任,只怕也不會被派去安南了解安南的情況了。</br> 可實際上呢?安南這事,卻是弄出了歷史上一個大烏龍!</br> 那胡氏,其實就是安南的曹操而已,殺光了安南王的宗室子弟,然后脅迫安南的大臣一起上奏,請立胡氏。</br> 至于大明派去的使者,也就是那位御史何柳文,當然是在安南被胡氏喂飽了,不知塞了他多少金銀,反正那地方山高皇帝遠,何柳文說什么,大明朝廷都會相信。</br> 結果就是……大明君臣們,被安南人耍了個團團轉,直到一個安南宗親子弟僥幸活下來,一路隱姓埋名進入大明,抵達了南京城告狀,事情才敗露了出來。</br> 這大明君臣的臉都丟盡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