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輝祖的目光一掃。</br> 便見張安世張牙舞爪的樣子。</br> 對張安世而言，姚廣孝確實不好惹。</br> 可是……只要對方喜歡錢，而他恰恰最多的就是錢，那么他就不怕得罪姚廣孝。</br> 大帳之中瞬間安靜了。</br> 因為大家都看到了徐輝祖來了。</br> 姚廣孝又如往常的一臉清凈從容的樣子，合掌，念經。</br> 張安世一愣，沒想到來的會是徐輝祖。</br> 徐輝祖定了定神，心頭也暗暗松了口氣，只要張安世還活著，那么就不急了。</br> 當先，先去和姚廣孝見了禮。</br> 姚廣孝停了念經，笑容可掬地看著徐輝祖道：“魏國公來的好，貧僧方才置身險境，宛如處在阿鼻地獄之中，有魏國公來，貧僧就放心不少了。”</br> 張安世也悻悻然地給徐輝祖行禮，道：“見過魏國公，魏國公來，怎么也不招呼一聲。”</br>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面對張安世，那就不需這樣客氣了，反正是自己的女婿，何須啰嗦什么禮數。</br> 張安世此時便耷拉著腦袋道：“我們遭遇襲擊啦，也不知為啥，突然就有一千多騎兵圍了我們大營，緊接著便是沖殺，真真嚇死人了。”</br> 徐輝祖皺眉道：“那些人……”</br> 還不得徐輝祖說下去，張安世就道：“已經擊潰啦，這群廢物，不堪一擊，不夠我們天下第一營打的，天策衛怎么這么弱啊，真是奇怪。”</br> 雖然進營的時候，徐輝祖已經知道了結果，可這話自張安世口里說出來，徐輝祖卻還是心里大驚。</br> 他也算是帶兵多年，而且從小就在軍營中長大的，對于這行軍打仗的事，再沒有人比徐輝祖更清楚其門道了。</br> 可眼前不可能發生的事，卻是發生了。</br> 于是徐輝祖道：“你這五百個新卒？”</br> 張安世道：“對，五百個新卒。”</br> 徐輝祖沒有看張安世，而是看向姚廣孝，他覺得姚廣孝的話更可信。</br> 姚廣孝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徐輝祖的心思，笑道：“哎……這是佛祖保佑啊。”</br> 張安世忍不住道：“我此前就給了兩萬香油錢，他舍得不保佑嗎？”</br> “阿彌陀佛，承恩伯，眾生平等，你不要打誑語。”</br> 張安世：“……”</br> 徐輝祖依舊還是覺得暈乎乎的。</br> 這事……實在太蹊蹺了。</br> 可它分明就在眼前實實在在地發生了，令人不得不信。</br> 卻在此時，張軏匆匆進來，一邊罵罵咧咧地道：“大哥，你管管四弟吧，四弟又想拿俘虜嘴里塞手雷啦，反正我是管不住了。”</br> 張安世文縐縐地道：“不教而誅，是為虐也，你叫他到我的面前來，我好好和他講講道理。”</br> 張軏有點懵，嘟囔道：“大哥，你吃錯藥啦，你咋這樣說話？你別這樣說話，我聽著心里害怕，大哥，咱們去入老四他娘去……”</br> 張安世面帶微笑，只目光幽幽地看著眼前這個家伙，如果眼神能殺人，他此時一定能將張軏碎尸萬段。</br> 這時候，張軏才注意到了徐輝祖，頓時……嚇得兩腿發軟，連忙道：“大哥，我……我是有事要報。”</br> 張安世道：“說。”</br> 張軏一本正經地道：“人數清點妥當了，模范營傷二十七人，一人傷的頗重，已想辦法救治，其余二十六人，都是皮外傷。天策衛的賊人那邊，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俘了兩百九十三人，有不少都是受傷的，咋辦？”</br> 張安世道：“先看押著，還有，讓四弟不要胡鬧，攔住他。”</br> 張軏抱手：“那卑下去了。”</br> 當下，急急忙忙地一溜煙跑了出去。</br> 徐輝祖在旁聽到那幾個數字，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br> 完勝。</br> 這天下，還有能以如此戰績就完勝一千多驍騎的軍馬。</br> 要知道，這才是五百步卒啊。</br> 他看張安世的眼神，瞬間有些不同了，當下便道：“隨我走。”</br> 張安世不解道：“走？”</br> “去見駕。”徐輝祖道：“陛下已經急瘋了，速去見駕吧。”</br> 張安世像是一下子反應過來，又忙看向姚廣孝道：“姚公也得去。”</br> 給了錢的，沒理由姚廣孝不去。</br> 到時只怕還要對質，姚公就是壓艙石。</br> 畢竟，他手里可是沾滿了天策衛的血啊！</br> 姚廣孝自也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務，苦笑道：“去去去，這樣的大事，貧僧怎可錯過。”</br> 說罷，三人各自騎馬，隨即便馬不停蹄地朝京里狂奔。</br> ………………</br> 而此時，兵部右侍郎方賓已來到了午門。</br> 他直接就跪在了午門外頭，一路顛簸，轎子走的慢，好不容易到了紫禁城，方才想起自己還未向通政司稟奏入宮。</br> 只是現在再去通報已來不及了。</br> 索性跪在午門外頭實在。</br> 很快便有宦官出來，道：“方侍郎這是何意？”</br> 方賓沉聲道：“臣兵部右侍郎，有天大的事稟奏。”</br> 那宦官看著方賓的樣子，猶豫了一下，他甚至懷疑，對方可能是來死諫的。</br> 要知道，大臣一直崇尚規矩和禮儀，你兵部右侍郎難道不知道規矩嗎？</br> 如此不合規，似乎也只有這個可能了。</br> 只是宦官自是做不了主的，便連忙去武樓稟奏了。</br> 武樓這里，朱棣正一言不發，只閉著眼，端坐在御椅上。</br> 丘福也慢慢地回過神來了，他只覺得要白發人送黑發人，這唇都要咬破了，只靠最后一點理智站在原地死死地支撐著自己。</br> 武安侯鄭亨，覺得氣氛有些緊張，他最近總是提心吊膽，覺得伴君如伴虎，此時還是什么話都不要說才好。</br> 最不安的乃是漢王朱高煦。</br> 朱高煦越發覺得氣氛異常。</br> 甚至，父皇連經過都不來問了，就好像……這天大的事，他已不關心一樣。</br> 這反而讓朱高煦越發覺得不對勁起來，他幾次想要張口，辯解一點什么。</br> 可是，朱棣只緊閉著雙眼，正襟危坐，這武樓里的死氣沉沉，更令朱高煦憋得慌。</br> 噠噠噠……</br> 穿著靴子，疾步而來的乃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br> 紀綱入殿之后，開始躡手躡腳，他這靴聲便消失，只是此時，他看了一眼跪地的朱高煦，微微皺眉，卻什么也沒有說，猶如一個家中老奴一般，只垂手站在原地，一言不發。</br> “陛下……”</br> 有宦官打破了殿中的沉寂。</br> 朱棣沒有張開眼。</br> 宦官道：“兵部右侍郎方賓，說有大事求見，懇請陛下務必恩準。”</br> 務必恩準，這甚至有一點威脅皇帝的意思了。</br> 你是老幾，見不見是你說了算的嗎？</br> 當然，朱棣是了解方賓的，在他的印象里，方賓是個穩重的人，方賓之所以說這樣的話，唯一的解釋就是，就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了。</br> “宣。”</br> 朱棣依舊閉著眼，只從嘴里蹦出一個字來。</br> 很快，方賓腳步匆匆地入了殿中。</br> 方賓行了禮：“陛下，臣有大事要奏。”</br> “說。”朱棣張開眼，凝視著方賓。</br> 方賓能清晰地感覺到，陛下似乎在壓抑著一股巨大的怒火。</br> “今日……臣巡模范營……”</br> 第一句話，就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br> 朱棣猛地雙目一下子有了光，迫不及待地追問道：“怎么啦？”</br> 方賓苦笑道：“臣抵達大營之后，突然天策衛來襲，臣和姚公都在……”</br> 朱棣身軀微微顫抖。</br> 丘福忍不住了：“人呢，人呢……后來如何了，我兒……”</br> 他似乎覺得這個時候，不能只關心自己的兒子，因而語塞。</br> 方賓道：“面對這樣的情況，臣當時便勃然大怒，臣早就聽聞，天策衛橫行不法，四處侵擾百姓，可謂狗仗人勢，膽大包天！”</br> 方賓沒有直接說出結果。</br> 因為他很清楚，結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天策衛不法五個字。</br> 如若不然……后頭的許多事，就解釋不清了。</br> 方賓接著道：“臣見事情緊急，斗膽以兵部右侍郎的名義，調動模范營奮起抵抗，消滅這些作亂的軍士！臣本不該如此，只是……當時那個時候，事急從權，十萬火急之下，臣也顧不得這么許多了，若是陛下因此而怪罪臣擅調兵馬，臣……甘愿引頸受戮。”</br> 讀書人出身的就是讀書人出身的。</br> 這也是為啥，張安世非要拉這樣的人下水的原因。</br> 若是其他人來解釋這事，未必能解釋得清，可像方賓這等人，是絕對屬于專業級別的選手，幾乎里頭每一個字都有其深意，幾乎將整件事說得滴水不漏，絕無隱患。</br> 朱棣聽罷，臉色更是慘然，急切地道：“你告訴朕……張安世如何了，還有朱勇、丘松……張軏……他們，你告訴朕吧，朕已做好了準備……”</br> 說著，朱棣的眼眶紅了，眼里似有晶瑩的液體在眼眶里團團地打轉著。</br> 這幾個人，死哪一個，都足以讓他生出悲憤。</br> 他老了，曾經殺人如麻，哪怕以后也會殺人如麻，可是……他依舊還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喜怒哀樂。</br> 方賓倒不墨跡，直接道：“他們都活著……”</br> 朱棣：“……”</br> 丘福：“……”</br> 漢王朱高煦：“……”</br> 漢王朱高煦心里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還活著？難道是那該死的陳乾……對，一定是這該死的陳乾，這家伙竟敢違逆本王的命令。</br> 朱高煦有一種既輕松，但是又不甘心的感覺。</br> 輕松在于，他突然發現，這件事的后果，可能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可怕，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或許……事情總還有轉圜余地。</br> 可是……還是不甘啊。</br> 如果張安世直接死掉，不是更完美？</br> 朱棣眼帶期許地道：“還活著？莫不是卿家，制止了事態？”</br> 方賓苦笑道：“天策軍賊子猖狂，臣如何能制止？只是……這模范營，當下給了賊子們迎頭痛擊，這些賊子頓時潰敗，兵敗如山倒。”</br> 此言一出……</br> 武樓里更是安靜得可怕。</br> 很明顯，朱棣難以置信。</br> 丘福也無法相信。</br> 漢王朱高煦這時忍不住道：“你胡說，天策軍如何還敵不過那區區的模范營？他們捏捏手指頭，便教模范營灰飛煙滅，方賓，你好大膽，竟敢欺君罔上。”</br> 朱高煦是急了。</br> 這也是他最愚蠢的地方，那便是將尊嚴，放在了不合適的位置上。</br> 朱高煦寧愿讓自己背負一個殺張安世的罪名，但是也決不能接受，自己的護衛……一千驍騎，會被張安世那一群娃娃，打了個滿地找牙。</br> 這軍事上的成就，是漢王朱高煦的命根子，也是他最為驕傲的一點，若是連這個都不如一群娃娃，朱高煦寧愿去吃屎。</br> 他氣咻咻的樣子，恨恨地看著方賓道：“你如實奏報，有本事如實奏報！”</br> 方賓一臉正氣：“陛下，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有欺瞞，愿凌遲處死。”</br> 朱棣：“……”</br> 丘福有點懵，他下意識地道：“這五百新卒，如何抵擋得了鐵騎？不，這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的……”</br> 朱棣也覺得這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哪怕方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還是不可置信。</br> 想著，便站了起來，背著手，皺著眉，團團轉。</br> 漢王朱高煦破防了，他是死也不相信這樣的事實。</br> 此時，又有宦官來道：“稟陛下，魏國公、姚公、承恩伯求見。”</br> 方賓雖然出發的早，但畢竟是坐轎子回來的。</br> 可魏國公三人，卻是一路快馬。</br> 所以方賓前腳剛到，魏國公三人便后腳到了。</br> 這一下子……聽到了張安世來了，朱棣便罵著道：“這狗東西真活著，入他娘的，嚇朕一跳，宣進來，快宣進來。”</br> 宦官飛也似的去了。</br> 丘福卻急了，擔憂地道：“我兒咋沒來，我兒……”</br> 朱高煦暈乎乎的，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于是，心慢慢地沉到了谷底。</br> 不會吧，不會的吧……本王的天策衛……</br> 不久之后，果然三個熟悉的人齊至。</br> 朱棣下殿，而后直接走到了張安世的面前，圍著張安世轉了一圈，卻是對張安世瞪大著眼睛道：“吱一聲。”</br> 張安世只好道：“臣見過陛下。”</br> 朱棣一臉古怪地道：“你還活著？”</br> “僥幸未死。”</br> “怎么個僥幸？”</br> “幸好那天策衛不堪一擊，臣啪嘰一下，便將他們打得丟盔棄甲，所以臣活了下來。”</br> 朱高煦聽到這里，突然就感覺像是有人直接給了他一個耳光。</br> 他雖是跪著，可這時，覺得渾身都沒了氣力，身子要抽空了一般。</br> 朱棣大驚，便看向魏國公徐輝祖，一臉求確定道：“徐卿家，是嗎？”</br> 徐輝祖道：“模范營擊天策軍，是役，天策軍死一百二十七人，被俘了兩百九十三人。”</br> 接近四百人的減員，這基本上算是全殲了。</br> 朱棣又道：“模范營，可有誰死傷了？”</br> 丘福也瞪大眼睛看向徐輝祖。</br> 徐輝祖道：“傷了二十七個……”</br> 殿中又安靜了。</br> 朱棣背著手，像熱鍋的螞蟻，眼中陰晴不定，隨即道：“是你親眼所見的？”</br> 徐輝祖如實道：“陛下，地上的尸首和被俘之人，騙不了人。”</br> 朱棣的震驚也蓋不住了，大驚道：“為何會如此？”</br> 魏國公徐輝祖答不上來：“臣……”</br> 張安世這時道：“因為模范營是天下第一營啊，陛下難道您忘了？這可是皇孫定的，不信陛下可以去看那牌匾……”</br> 朱棣：“……”</br> 呼……</br> 朱棣在短暫的沉默之后，突然樂了：“天下第一營，數月的功夫，就有天下第一營，這豈不成了點石成金了？他娘的，朕怎么還是有些無法置信？張安世，這天下第一營，你是如何練出來的？”</br> 張安世想了想，道：“臣干了三件事，第一個，給他們尊嚴，告訴他們自己不是丘八。第二個，日夜操練。第三個，銀子給夠！”</br> 就這么簡單？</br> 朱棣和徐輝祖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br> 不過現在……顯然還不是深究的時候，往后有的是時間。</br> 張安世說的很籠統，這里頭肯定還有許多的明堂。</br> 可這一戰，戰果實在太輝煌了，若是大明有五萬這樣的兵馬，豈不是就可以縱橫天下了？</br> 朱棣隨即臉一板，話頭回到了今兒的正題上：“到底怎么回事？是天策軍挑釁嗎？”</br> 張安世道：“臣本來好好的，他們就圍了大營，不等我們去交涉，便立即發起了攻擊，陛下不信，可以去問……”</br> “阿彌陀佛。”這時候，姚廣孝站了出來，苦笑道：“陛下……別再追問了。”</br> 他說罷，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br> 其余人說了一百句，可能都抵不過姚廣孝這一句的效果。</br> 因為只這一句話……朱棣就瞬間明白了什么。</br> 不能再追問？</br> 為什么不能再追問？</br> 因為追問下去，就會傷及到皇家的體面了。</br> 皇家的體面是什么？</br> 當然是漢王朱高煦這個逆子，一定是這個逆子……想要殺死張安世。</br> 他到現在，居然還存著癡心妄想！他連張安世這樣的娃娃都容不下，明日就要殺太子，將來要弒君殺父！</br> 所以，方賓雖然解釋得滴水不漏，朱棣尚且沒有什么觸動，只覺得事情可能還有隱情。</br> 但是姚廣孝這一句別再追問了，卻一下子，令朱棣全明白了。</br> 朱棣的眼里，掠過了一絲狠厲。</br> 他看著姚廣孝道：“怎么能不追問了？倘若……倘若模范營不能克敵制勝，只怕這個時候，張安世還能活著來見朕嗎？那張軏、朱勇、丘松還能活嗎？這樣的事，若是都不追問，那國法何在？”</br> 姚廣孝沉默，心里開始念經，今天死的人已經太多了，不知要念多少經才能超度這么多的人。</br> 造孽啊造孽啊。</br> 朱棣此時則看向了張安世：“那些天策軍是誰領頭？”</br> “問過了，是一個叫陳乾的。”</br> 朱棣大笑：“陳乾此人，朕知道，當初乃是漢王的親兵，沒想到，朕剛剛將天策衛交給了漢王，這陳乾就領了天策衛的驍騎了，好，好的很啊！”</br> “他人在何處？”朱棣步步緊逼。</br> 張安世氣定神閑地回答道：“已經死了。”</br> “死的好。”朱棣道：“帶兵作亂，死不足惜，這樣的人，萬死也難贖罪！朕念他靖難有功，便不誅殺他的家人，何況……此事……他應當也不過是奉命行事。”</br> 張安世道：“陛下說奉命是什么意思？”</br> 朱棣盯著張安世：“難道你不知道嗎？”</br> 張安世道：“陛下，我看一定不是漢王殿下，漢王殿下一直對我很好，他就是脾氣魯莽，平日的時候，和我姐夫還是兄友弟恭的，陛下可不要胡思亂想。”</br> 這些話，原本不說還好。</br> 一說就是火上添油了。</br> 一個張安世口里說的如此好的人，實則卻處心積慮地想要除掉張安世。</br> 想想看，這個人是壞到了什么地步，這心思更是惡毒到了何等的地步？</br> 朱棣暴跳如雷。</br> “住口，朕維護綱紀，這些事，自有圣裁，你給朕乖乖到一邊去。”</br> “噢，好。”張安世很溫順，立即一溜煙跑到武樓的角落里站好，一句話也不說了。</br> 姚廣孝眼角的余光掃了張安世一眼，忍不住心里又默念：“阿彌陀佛，入他娘的張安世沒有好生之德啊。”</br> 朱高煦這時候則是回過了味來。</br> 方才給與他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br> 當他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竟都被張安世無情擊碎，而接下來，父皇……</br> 此時，朱棣已走到了朱高煦的面前。</br> 朱高煦下意識的就抱頭想躲。</br> 可奇怪的是，朱棣竟沒有對他動手。</br> “抬起頭來。”朱棣只冷冷地看著他，威嚴地道。</br> 朱高煦小心翼翼的抬起頭，很是委屈地道：“父皇。”</br> 朱棣冷笑：“你說罷，朕給你一次自辯的機會。”</br> “他們都是胡說八道……兒臣對此，并不知情……父皇不要相信他們啊，他們都是奸佞，是小人。”</br> 聽到朱高煦的辯解，張安世津津有味，他甚至有些遺憾，若是至親至愛的外甥朱瞻基也在此就好了，自己一人站在角落，這等濺了血也撒不到自己的地方，怪冷清的。</br> 朱高煦本是為自己辯解。</br> 但是他顯然也想不到，他不說這番話倒好，這么一說，朱棣的笑聲更冷，甚至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輕蔑口吻道：“是嗎，他們是奸佞，是小人，你教朕不要相信他們的話，可無論是姚廣孝，還是張安世，都在為你說話，你的意思是……他們教朕不要追究，說此事你定不知情，都是假的？”</br> 朱高煦：“……”</br> 論起沖鋒陷陣，朱高煦無疑是人杰。</br> 可論起玩腦筋，可能一百個朱高煦，也不夠姚廣孝和張安世聯手拿捏的。</br> 朱高煦隨即痛哭流涕起來：“父皇，父皇……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啊，兒臣的意思……兒臣的意思是……是……”</br> 朱棣冷冷道：“陳乾這個人，朕有印象，他是親兵出身，最是曉得輕重，你知道朕為何不抄他家，滅他的族嗎？因為朕知道，沒有人授意，以他的謹慎，便是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這樣做！”</br> “他是你的人，你來告訴朕，他從哪里借來的膽子？”</br>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朱高煦其實已經知道，自己無從抵賴了。</br> 他喃喃道：“臣……臣只是讓他們去教訓一下。”</br> “教訓一下，出動驍騎？教訓一下，立即沖營？”朱棣冷笑道：“這就是你的教訓，這樣說來，你若是認真起來，豈不是還要誅殺他們的全家？”</br> “兒臣……兒臣不敢。”朱高煦這時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竟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驚慌失措地道：“兒臣……兒臣以后再也不敢了。”</br> “還會有以后嗎？”朱棣悲哀地道：“朕若是再給你以后的機會，朕就不配為君！京師之內，調撥兵馬，這世上，也只有你干得出來了，歷朝歷代，誰敢這樣干？”</br> 朱高煦忙道：“父皇，父皇……我是您的兒子啊……父皇……”</br> 朱棣閉上眼睛，露出了痛苦之色，口里甚是無力地道：“朕真不希望，有你這樣的兒子。”</br> 朱高煦只感受到了朱棣表現出來的冷漠。</br> 這一次，他真的有點慌了。</br> 如果從前他干任何事，最后總是被原諒，使他有恃無恐，可今天……他察覺到了完全不同的情緒。</br> 于是朱高煦又忙道：“可是……父皇，難道您忘了，當初靖難的時候，是我沖鋒在前，是我們上陣父子兵，也是一次次，兒臣殺入軍陣，與父皇并肩作戰的嗎？”</br> “父皇……我身上有十幾處的刀傷，這都是為了……父皇的基業啊，今日父皇何以棄我如敝屣？”</br> 朱棣猛地張開了眼睛，狠狠地道：“正是因為你這逆子，每日都自以為自己有天大的功勞，才會一次又一次的自以為是，一次次的踐踏國法和綱紀，也是朕一次次體諒你，可今日，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你竟還好意思拿這些說辭出來嗎？”</br> 朱高煦大驚，他萬萬沒想到，連這些往日百試百靈的話竟也無效了，于是身如篩糠地看著朱棣道：“父皇難道不能原諒兒臣一次嗎？”</br> …………</br> 每天更新一萬五左右，太慘了，老虎每個小時只能寫兩千字，一天坐在電腦邊八個小時，還要想劇情，構思情節，今天變天，風濕犯了，關節痛，那啥，總算堅持寫完，求點月票吧，老虎愛你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