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哥，筷子前面有個接口，把這小頭插進去。”

胖子劉沸楊湊過身來，輕輕和歐陽東說著，用手指了指筷尖金屬包裹的鑲嵌口，又指指被歐陽東扒拉到桌旁塑料袋密封的兩個筷頭。

坐在歐陽東右邊的李鼎銘顯然也注意到了，盡量若無其事，很自然地幫歐陽東把兩個筷頭從塑料密封袋里扯了出來，一邊遞給歐陽東，一邊頭轉向右邊，和今晚做東的孫在福微笑著聊天。

不讓大家將注意力投放在已經很尷尬，還要努力擠出笑容，正五指笨拙地安裝筷頭的歐陽東。

“這樣會衛生一點。”

劉沸楊輕聲解釋一句，便舉起酒杯，沖對面的孫在福嬉叫：“老孫，今晚你做東，可要不醉不歸啊！”

歐陽東持裝好筷頭的筷子夾菜，果然方便不少，暗忖：“校友真不錯，估計是看到我剛才拿金屬頭短筷夾菜不穩，才善意提醒我……唉，這該死的中年男人的友情和體貼。”

他不喝白酒的，這樣的聚餐參加得極少，但這幾位同一所大學畢業的校友，每次聚餐必聯系他。

拒絕次數多，都不知道找什么理由好，有點害怕被人喊去聚餐喝酒。

畢業后，同學們各飛東西，能留在同一座城市的實在太少，而且大部分人都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很少有人愿意呼朋喚友、推杯換盞。

懶啊。

下班就癱在沙發上，刷著短視頻，啥都不想干。

網上各種同學畢業后聚餐裝X打臉的橋段看多了，更是令人從心底抵觸這種毫無意義的社交。

大學同學群長年累月無人作聲，甚至朋友圈信息也互相屏蔽。

純僵尸群也。

這一次聚餐，歐陽東依慣例，還是要推脫不去的。

但李鼎銘親自駕車到他單位門口接人。

做東的孫在福某次聚餐時給大家送了禮品盒。

歐陽東也有一份，里面是孫在福單位生產的土豬肉。提著回家，在家人面前漲了不少面子。

欠人情了。

熱情難卻，必須要到的。

歐陽東從沒請過校友，一來舍不得錢，二來他不喜歡甚至害怕喝白酒，請了別人過來，主人不喝酒，難免尷尬。

所以，他盡量避免外出蹭別人的飯局。

……

“老孫這次高升，回到集團公司擔任法務總監，進了黨組，邁出關鍵性的一步。可喜可賀啊，咱們一起再和他搞一個，沾沾喜氣。”

張校驍高高瘦瘦，面皮白凈，戴副眼鏡，嘴皮子噼里啪啦利落得不得了，很會調動酒桌氣氛。

喝酒上臉的李鼎銘繃著一張大紅關公臉，假裝生氣道：“老張，搞么斯，怎么能又一起搞？老孫的酒量，海了去！必須分開來，車輪戰，今晚得把老孫整趴下！”

孫在福笑罵：“小銘，別整事兒。今天剛開始公示，上午公司老大還叮囑我，最近不要在外面喝高了出丑。”

“所以才找了兄弟們過來，報個到，同時分享喜悅，獨樂不如眾樂。”

歐陽東想著來都來了，那就盡量融入酒桌氛圍吧。

“孫總，我敬您一個。”他雙手擎起高腳紅酒杯，起身向桌對面的孫在福遙遙示意，抬手仰頭，咕咚，滿滿一杯啤酒全干了。

才從冷凍箱里拿出不久的啤酒，從喉嚨一直冰到胃里，嗆得他說不出話來。

“東哥，謝謝啦！”

孫在福微笑著，抬雙手，把酒盞，亮了亮盞底，又高又壯的身子才慢慢坐下去。

右手食指輕推無框眼鏡，不緊不慢道：“東哥，下次咱倆喝酒，就甭起身了，兄弟之間隨意哈。胖子家里太小，我站起坐下很不方便的嘛。”

歐陽東連連點頭，扯了張紙巾捂著嘴巴咳嗽好幾聲——剛剛啤酒喝得太快，嗆到了。

“放屁啊！老孫，你知道我在江灘邊搞一套江景房做私廚，花了多少心思哈。還不是為了方便兄弟們聚餐，你家伙還嫌小。”

胖子劉沸楊邊笑罵邊抄起分酒器，“瑪德，敢中傷勞資……別用酒盞咯，剩下的這些必須全悶了！”

孫在福趕緊夾口菜壓壓，捏起分酒器晃晃，“胖子不當人啊，你家有酒廠酒多得喝不完，也不能這么喝吧，這里起碼還有二兩！”

“咋滴，千杯不醉的孫大炮認慫啦？”

“干了！待會斷片，就躺你家啦。”

“放心，地板寬得很——夠躺。”

歐陽東知道二人是為自己剛才一套僵硬的敬酒動作解圍，心下很是感動，又非常羨慕他們的自信和隨意。

來自農村的他，復讀了兩年，才考入九八五二夭夭的珞城大學。

比同學們普遍大兩歲，得了東哥這個雅稱。

燈紅酒綠的大城市令他著迷，也令囊中羞澀的他自卑。

……

一頓酒喝到晚上9點多，第二天還要上班，大家早早地散了。

外面正下著大雨。

歐陽東頭腦很清醒，畢竟只喝了一瓶啤酒。

李鼎銘沒有打雨傘，直接走入大雨中，向路邊幾個騎著小自行車的年輕小伙招招手。

正值七月，天氣炎熱，淋雨可以接受。

歐陽東還要蹭李鼎銘的車回家，趕緊跟了過去。

“你們是代駕的？”

跑過來的三個小年輕齊聲答應：“我是代駕！”

“我在平臺叫的代駕是誰？不管了。我的車牌號是珞A***76。”

李鼎銘此時才覺雨下得有點大，雙手抱頭，往停車的位置跑去，“你們理清楚了，誰搶了我的單，就趕緊過來。”

歐陽東拉開后車門坐了進去，抬手從紙巾盒扯出紙巾，胡亂擦拭頭臉。

很快，一個小伙子提著折疊好的自行車跑過來，拿了車鑰匙把后備箱打開，將自行車放了進去。

又拿手機在車前車后拍照。

好一番忙碌，才頂著濕漉漉的頭發坐進駕駛位。

“老板，我拍照不是要侵犯您的隱私，平臺需要上傳照片，才能拿到代駕費。”

李鼎銘仰頭靠在后座，揮揮手不想說話——喝了一斤白酒，剛才風吹雨打，有點上頭。

城市的霓虹燈在雨幕中閃爍，一片暈紅，很是模糊暗淡。

當汽車啟動時，李鼎銘才坐直身子，“先送我哥們回家，順路，后湖現代6區。”

又轉頭看下歐陽東，憨笑道：“東哥，沒記錯吧？”

“有心啦，沒錯。”

“哈哈，好兄弟啊……中年男人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李鼎銘屬于醉酒后話多的類型。

今晚他一直在吐槽，老婆剛給他生了二胎，家里老人幫著帶孩子，總有很多摩擦，鬧得他心煩氣躁。

“我要趕緊解決掉副處，工資就能高一點，養家也就沒有壓力了。”

歐陽東現在特別希望這家伙能斷片，安靜躺在車位上，不嘔吐，不嗶嗶。

“我們同批畢業的同學，有人運氣好，早就進入夢幻世界，我們等了二十年，就是沒有這種運氣，哎，命啊……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只好拼命工作，努力賺點工資了……”

來到小區門口，歐陽東打個招呼下車，李鼎銘還在嘀咕著什么，他就沒仔細聽了。

雨越下越大。

他快步走到門崗，有了遮雨的位置，回頭看時，小汽車已在瓢潑大雨中駛遠，只見暗紅的兩盞車后燈。

“都不容易。”歐陽東心情頗為低落——中年男人同病相憐，“要是有錢就好了。老婆生了倆建設銀行，就自己這點工資，夠吃夠喝，根本沒有多余的閑錢，想要請同學們聚個餐都舍不得花錢啊。”

“如果人生能重來，我絕對不會混成現在這個樣子……起碼知道夢幻大明的首穿位置在哪里。”

轟隆隆！

雷聲轟響，暴雨如幕。

刺啦……

閃電劃破夜空。

“臥槽！”

歐陽東眼睜睜地看著閃電朝他襲擊下來，無法躲避。

眼前一片白茫茫。

他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