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沈聽心里再怎么不樂意,面上卻還是得做出一副驚喜的樣子,揚著眉問,“你怎么來了?”
楚淮南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從下巴滑到胸口,“剛回江滬,正巧早上在這有個接待,就順路來看看你。”
沈聽僵著臉硬撐出個受寵若驚的表情,卻實在編不出臺詞,只好說:“是嘛。”
“你接下來有安排嗎?沒有的話,我們一起吃早餐。”
沈聽不想和他一起吃早餐,但穿著正裝的服務員已經推著餐車到了門口。年輕的男孩在看到楚淮南后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董事長早安。”
楚淮南朝他一點頭,禮貌地回了個“早安”,笑容里明顯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轉過臉來看沈聽時,表情才重新溫暖生動起來:“看來我來得剛剛好。”他讓服務生加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熱牛奶,又皺著眉頭把隨機的餐后水果從芒果改成了柑橘。
近來,沈聽在楚淮南的監督下才養成了按時吃早餐的習慣。他早上吃的不多,在吃掉半個芝士火腿可頌外加小半杯好立克,便放下了叉子。剛想離開餐桌,楚淮南已經把一瓣橘肉遞到了嘴邊,“吃點水果,這樣營養才比較均衡。”
沈聽不想吃卻更懶得花力氣同他爭辯,于是一聲不吭地就著對方的手把橘瓣叼過來,邊嚼邊起身去換衣服。
他一會兒在天匯有個會議,這是昨天和貝隆見面后的收獲。
雖然還沒能觸及到天匯的核心業務,也尚未弄清林霍之前去墨西哥談的單子的具體內容。但沈聽已經隱約察覺到林霍的那個訂單,應該數額不小且牽連廣泛。
因為昨天當貝隆聽林霍提起,他們這邊正在和宋詩以前交往過的某個墨西哥佬談生意,并且已經談得七七八八時,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里,明顯帶著些不高興。那是一種不想眼睜睜看著對手變強的不快。
楚淮南要回趟公司,剛好順路可以把沈聽送去天匯。
在電梯里的時候,他就一直盯著沈聽的臉。等到了酒店停車場,才終于確定這個人并沒有戴口罩的打算。
全副武裝的資本家看了一眼臉上空空的沈聽,微微皺起了眉頭,“你的口罩呢?”
沈聽特別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睜眼說瞎話:“沒戴,買不到。”
在醫療板塊聲名赫赫的遠南集團,掌門人的心上人居然買不到口罩?這是在開什么國際玩笑?!
楚淮南拉開車門,從副駕前排的收納柜里拿出一疊口罩塞進了沈聽的風衣里。又順手拆了一片,握著他的肩膀不容拒絕地迫使對方轉過臉來,“我幫你戴。”
楚淮南自己戴的也是藍綠色的醫用口罩,從鼻根到下巴占了半張臉。鼻梁處的金屬條捏得尖尖,像個鳥喙。
藏在金絲鏡框后的一雙桃花眼認真地低垂著,眼睫很長,像羽毛。修長的手指拂過沈聽的面頰,如同鳥嘴輕啄,羽毛扇動,臉上自然而然便開始微微發癢。
楚淮南的手指有些涼,熟練地幫他把系帶纏在耳后。指尖有意無意總能碰到耳廓。耳緣在光下像塊透明的玉石,漸漸透出淡粉的血色,手指愈動,血色愈深。
良久,才終于調整好那兩根頑固的橡皮筋。
楚淮南話音含笑:“很悶嗎?怎么臉都紅了?”
這個家伙真的有一張無時無刻不在**、隨時隨刻準備要接吻的嘴。
“沒啊。”沈聽轉過身,兔子似地鉆進了車里。
......
這個時候,楚淮南嚴格監督沈聽戴口罩,并不是杞人憂天。這場流感來勢洶洶,江滬市的醫院幾乎都爆滿了。
而曹小琴則是眾多因發燒而就診的患者之一。她代表了繁華發達的江滬市的另外一面。
這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可憐女人原本在一個斗狗場里做清潔工,有著微薄卻還算穩定的收入。但前陣子她所在的斗狗場發生了一起惡性的投毒案件。
警察在調查案件之余,還順道取締了這個藏得很深的賭窟。曹小琴因此失去了勉強糊口的工作。
在失去工作后不久,人生悲慘晦暗的她便再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做禍不單行。
一場讓群眾人人自危的流感,令江滬的物價在短期內攀升了許多。經濟狀況捉襟見肘的曹小琴,不得不打了許多份旁人不愿意做的、會接觸形形色色很多人的零工。
在曹小琴二十幾歲的時候,她的丈夫就因意外去世了。而她的獨生女高菲是個精神病患者,目前住在一家名叫“康仁”的精神病醫院,接受長期治療。
盡管,帶有慈善性質的康仁收費比同類醫院低得多。院方對長期入住的病人只收取基本的醫藥費和少許的護理費用。且對一些失去親人的孤寡精神病患者,也有著不計成本、來者不拒的寬容。
可即便如此,對于曹小琴來說女兒的治療費也仍舊是一筆,需要她每個月拼命現賺出來的固定開支。
沒有存款、還需要每月按時付房租的單親母親對自己這個長得非常漂亮,卻因為一場“意外”而罹患精神疾病的女兒高菲,既愛又憐。
她想把自己能力范圍內“最好”的一切都給女兒。
曹小琴最近一天只吃一個饅頭,省下來的錢全部都交給康仁,作為治療費和女兒額外的餐補,她希望高菲能夠受到相對最好的治療與照料。
就在曹小琴為了賺取生活費而連軸轉了好幾天后,厄運再一次降臨。她開始出現了咳嗽、乏力的癥狀,后來甚至還發起了高燒。
在被迫入院等待接受病毒測驗的那段時間里,自詡堅強的曹小琴絕望了。
如果她感染了,那么曾與她密切接觸過的女兒高菲很可能也已經被傳染了。
好在,老天對她還不算太絕。雖然她的肺部CT乍一看很像流感病毒引發的肺炎,但她的病毒檢測結果呈陰性,也就是說她并沒有被感染。
但在接受了一連七天的抗生素治療后,曹小琴發燒和咳嗽的癥狀仍然沒有好轉,甚至還出現了呼吸困難的癥狀。
臨時從其他科室調來支援呼吸科內科的年輕醫生,這才重新重視起來。在仔細看過她的CT后,專業不對口的實習醫生面色沉重,他發現這個病人得的根本不是肺炎,而是被漏診的肺癌!
愚人節這天,曹小琴孤身一人在醫院人滿為患的走廊上,忐忑地等著進一步檢查的結果。
當拿到檢查報告時,她苦澀地笑了。
果然是虛驚一場。
她得的并不是可能會傳染給女兒高菲的流感,而是并不具傳染性的腺性肺癌。
腺性肺癌是肺癌中發病年紀輕、分化較低且擴散較早的一種。而報告顯示曹小琴身上的癌細胞已經擴散。
她從一個窮得只剩一條命的母親,成為了一位即將告別世界的癌癥晚期病人。
四月一號,同樣也是著名影星張國榮去世的日子。
醫院的走廊上,有個小姑娘正捧著手機看某媒體制作的紀念視頻。
“我這一生,沒有做過壞事,為何會這樣。”
“正因為你一生都沒有做過壞事,所以就是這樣。”BIquGe.biz
曹小琴拿著她自己肺癌晚期骨轉移的報告,在原地傻站了十幾分鐘。
數十年的人生經驗,讓這個從未做過壞事、堅信善有善報的女人,深刻地體會到了命運的殘酷不公。
可她一直在默默忍受,還不斷地告訴自己,女兒菲菲肯定會康復的,她倆的生活也會越來越好!
但到此刻為止,那些不切實際的美夢徹底破滅了。
這份報告是生活向她揮來的又一記重摑,它殘酷地打醒了她。用冰冷而格式化的病理檢測結果宣告,那些她總以為正在路上飛奔而來的熾熱幸福永遠都不會到了。
成年人的崩潰是一種無聲的崩潰。
從腫瘤科出來的曹小琴安靜得出奇。
盡管醫生說,像她這樣的晚期病人,往往活不過半年。但得知了噩耗的她卻也并沒有哭鬧。
大腦疲憊不堪地迅速運轉著,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她只跟工作的地方請了半天的假,因此現在得如常去工作了。
只要不是明天就會死去,那像她這樣一無所有的窮人就不得不保持勞動、繼續茍且地活下去。
晚上收工后,曹小琴給她在斗狗場工作時認識的一個朋友打了個電話。
去斗狗場賭狗的客人大都賭性濃重,除了賭狗之外,這些賭客通常還會積極地參與許多其他形式的賭局。
曹小琴以前聽不止一個客人說起過,在江滬市有條街,是可以拿命去賭的。如果運氣好的話可以贏一大筆錢,哪怕運氣不好,死者家屬也至少能拿到一筆數額不小的殯葬費。
當初聽這些的時候,曹小琴并沒有留意細節。但她清楚地記得有個在賭狗場負責清理狗舍的工友,曾因老母親生病沒錢治療,而跟賭客打聽過這個事情。
在聽完曹小琴的追問后,電話那頭的工友爽快道:“你是說那條死亡賭博街嗎?我知道啊!之前我媽生病的時候,我還特地去問過呢!”
“你知道那條街的具體地址嗎?”曹小琴急切地問。
“就在九乙東路附近,之前客人跟我說的那家機構叫‘坤泰善愛’是個養老院來著......”
電話那頭的女人顯然是個大大咧咧沒心眼的。在嘰里呱啦地說了一堆后,才突然想到,曹小琴貿然問起這事兒,很可能是有什么苦衷。
她遲疑地說:“不過......那個地方,實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想了想又補充道:“雖然送病人參與賭博之后,家屬確實能拿到一大筆錢,但卻有個嚇死人的條件!”
說起這個殘忍的條件,曹小琴的工友氣憤起來,她認為能狠下心參與這種賭局的人,被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頓時,連說話的聲音都高亢了幾分:“那里的人說,一旦開局,參賭的病人就不能再接受任何的治療了!你說眼睜睜地看著得病的人就這么死掉!有藥也不給治!這不是造孽么!”
她絮絮叨叨地把那群喪心病狂的賭徒又罵了一頓。說的當初也是這個“造孽的條件”才絕了她想用老娘的病賭一把的念頭。
最后,這位良知尚存的工友嘆氣道:“我雖然窮,卻窮得有良心!寧愿賣房、借錢也不能為了那點黑心錢,就不給我媽治,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啊!”
曹小琴疲憊地應和了幾句,而后掛斷了電話。
賣房?借錢?
以前為了給女兒討回公道,她也賣掉了唯一的房產,借遍了身邊的親友。可結果呢?
她傾家蕩產地請了自己認知范圍內最好的律師。
可那個強|暴了高菲,叫宋辭的強|暴犯身后屹立著一個由十幾名專業過硬的律師所組成的律師團。
被告律師團的代表在勝訴后,還接受了媒體采訪。他輕蔑地說:“我希望任何女孩都要以高某為鑒,不要妄想能通過誣告的方式,來得到經濟補償。因為正義雖然會遲到,卻永遠不會缺席。”
因為在消費昂貴的酒吧,喝了一份主動上前搭訕的大帥哥遞過來的飲料,十九歲的高菲在意識不明的情況下,遭到了性侵。但由于驚嚇過度,她沒有及時報警,三個月后才將此事告訴了母親曹小琴。但時隔久遠,沒有證據,公安機關表示僅憑口頭指認不滿足立案條件。
失望而痛心的母親決定通過刑事自訴的方式,來為女兒討回公道。
可她并不知道,正義竟如此昂貴,而窮人總是輸。
輸掉官司后,面對滿世界“要錢不要臉”的聲討,原本外向的高菲不再愿意出門,甚至很少說話。她一個人悶在房間里,整日郁郁地哭。
而在被迫帶著大包小包,搬出住了十幾年的家的那天早上,可憐的女孩終于徹底發了瘋。
那個時候,曹小琴哭著安慰女兒:“菲菲我們不怕啊,我們要相信善惡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可結果呢?
時隔六年,那個宋辭如今依舊活得好好的。倒是她自己病得快死了。
而工友所說的賣房、借錢,前提是得有房可賣,有人可借。
一無所有的曹小琴絕望而自嘲地笑了。
她想起當年在自訴案敗訴后,對方律師曾居高臨下地譏諷過她:“在這個世界上,貧窮是原罪。你女兒自己活該!誰讓她又窮又弱?還要到她玩不起的場合里來?”
曹小琴并不知道,西方有位作家曾說,正如奶牛并不能掌控自己的乳|房一樣,如果大便能賣錢的話,窮人將失去他們的屁|眼。
她只知道,中國有句老話叫做“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更何況這條命是她自己的,毀在自己手里,也不算是造孽。,,大家記得收藏網址或牢記網址,網址m..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報錯章.求書找書.和書友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