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敬淮自然不是一個會輕易束手就擒的人。</br> 他一把將蘇棠往后推,“小師姐,保護好自己。”然后立時持劍而上,與黃泉糾纏在一起。</br> 此地雖為葉中世界,但與外頭并無不同。照樣有日月星辰,朝起朝落,甚至因為是在葉中,所以這里面的一切都可以隨黃泉的法術而轉換。此時此景,讓蘇棠想起了一句話,“強龍不壓地頭蛇”。</br> 不過這還沒壓呢,誰知道勝負呢。</br> 黃泉為蛟,身形龐大,于天空之中盤旋飛舞,帶起一簇又一簇棉云。而在那些云中,夾雜著黑云。這些黑云忽而凝聚,忽而散開,有細碎雷電裹挾其中。</br> 陸敬淮持劍而來時,那些雷電就立刻瞄準了他,“嘩啦”一聲朝他打來。</br> 雷電迅猛至極,陸敬淮側身避開,那道雷就落到了地上,“咔嚓”一聲打出一個大坑來。</br> 黃泉囂張地甩了甩尾巴,雙眸陰狠地看向陸敬淮,“只要吃了你,今日就是我成龍之日!我會成為修真界第一條真龍!到時候,整個修真界都將匍匐在我的腳下!”</br> 黃泉顯然已經沉溺于自己構建出來的美好幻想之中,他身后數雷并發,整個天幕陡然晦暗下來,只除了那幾乎閃瞎人眼的雷電。</br> 黃泉穿梭于雷電之中,蛟身粗長,為了示威,擺著蛟尾直沖云霄,氣勢震天。</br> 陸敬淮手持白光劍,疾沖而上,與黃泉正面迎擊。</br> 黃泉是條黑色的蛟,身上的鱗片透出一股燒焦的黑炭一樣的顏色,就像是被劣質油漆刷上去的一樣,顯得沉悶而廉價。</br> 天幕之上黑白晦澀,層云密集,蘇棠看不清里面的場面。</br> 半柱香的時辰后,一條黑蛟打散黑云,巨大的爪子按著陸敬淮的心口,直直將人往下按去。</br> 男人自半空中急速墜落,手里的白光劍狠狠扎在黃泉黑色的左眼上。</br> 黑拳強忍著疼,巨大的爪子穿透陸敬淮心口,將他死死釘在翻倒的爐鼎壁上。</br> 陸敬淮現在畢竟還是個半成品,對上黃泉這種僅次于龍的蛟,應付的也十分吃力。</br> 陸敬淮的身體像撕裂般疼痛,他被釘在煉丹爐上,身上黑氣肆意泛濫,渾身顫抖掙扎。臉上的整容水被冷汗浸濕,露出本來面露。不過身上還是穿著那套大紅色的石榴裙。</br> 蘇棠蹙眉,覺得有點不對勁。</br> 就算黃泉真的厲害,陸敬淮也不至于不堪一擊吧?</br> 這樣想著,蘇棠下意識轉頭,看向二師兄跟席碧桃。</br> 兩人站在地上,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幾乎連手里的法器都拿不住。</br> “二師兄,席碧桃,你們沒事吧?”蘇棠走過去,伸手扶住二師兄和席碧桃。</br> 黎逢搖頭,“黃泉的叫聲……太難聽了……”說著話,黎逢便搖晃了一下身體。</br> 雖是蛟,但畢竟是半龍,黃泉的叫聲帶著一股天然的震懾之意,就像是等級壓制一般,讓黎逢和席碧桃都使不出勁來。</br> 蘇棠看一眼二師兄,再看一眼席碧桃,暗暗下定了決心。</br> 她拿出自己的仙女棒,趁席碧桃不備,把她打暈了。</br> 黎逢立刻接住軟倒下來的席碧桃,將人放到地上,然后一臉不贊同地看向蘇棠道:“小師妹,黃泉我們能應付。”</br> 蘇棠嘆息一聲。</br> 你們要是能應付,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br> 蘇棠沒有搭理黎逢,她抬眸往陸敬淮那里看。</br> 蘇棠想,陸敬淮應該也是受到了黃泉的等級壓制。畢竟他現在只是個半成品,按照他的修真等級,能飛上去跟黃泉對打,已經是極限了。</br> 半空之中,煉丹爐之上,黃泉按住陸敬淮,左眼不斷流血,右眼瞪著陸敬淮,張開蛟嘴,滿是憤怒,“我要,一口一口地吃掉你。”說完,他發出一聲嚎叫,響徹天際。</br> 顯然是被惹怒了。</br> 陸敬淮瘦削的身體貼在煉丹爐壁上。</br> 壁被燒得火熱,陸敬淮幾乎覺得自己要被燙掉一層皮。他閉眼上,然后再睜開,身后的魔魅已然現身,青絲飛揚,雙眸陰鷙,渾身兇氣畢露。</br> 其實黃泉的壓制對于陸敬淮來說約等于無。</br> 他之所以會這么慘,是陸敬淮不敢使出實力。因為他一旦使出了實力,就會被黎逢和席碧桃發現自己身上的魔氣。</br> 魔物作惡多端,在修真界人人喊打,如果他被發現是魔物,后果將不堪設想。</br> 黃泉似乎是想慢慢折磨他。</br> 他的爪子在陸敬淮身上一點一點扯開,皮肉綻開的聲音和骨頭被捏爛的“嘎吱”聲回蕩在陸敬淮耳邊。</br> “怎么樣,疼嗎?”黃泉的左眼上還插著一柄白光劍,鮮紅的血色滴落下來,濺了陸敬淮滿臉。</br> 陸敬淮低低急喘一聲,唇角勾起。他的面色極慘白,鮮紅的血滴落在他臉上,更顯出一股詭異的凄厲感。</br> 男人諷刺的嗤笑道:“你是……沒吃飯嗎?這么點力氣……”</br> 黃泉驟然震怒,另外一只爪子也捅進了陸敬淮的肚子里。</br> “唔……”男人渾身一顫,巨大的疼痛感幾乎將他所有的神智淹沒。</br> “我要先咬掉你的腦袋,再把你掏干了吃!”黃泉張嘴之時,腥臭之氣撲面而來,尖銳的牙齒幾乎抵到陸敬淮臉上。</br> 男人面色慘白,身上的血液迅速流失,黃泉嵌入他肌骨之中的爪子幾乎要鑿穿他的骨頭。他咬牙忍痛,雙臂肌膚之上顯出流轉的黑色紋路,那是魔氣在增長。</br> 不能等了……會死……</br> 男人下垂的眼眸之中沁出殷紅的血色,那雙漆黑眼眸在一瞬間完成了轉變。</br> 就在陸敬淮準備使用魔氣之時,突然,一根木棍子從旁飛出,精準地卡在了黃泉那張大嘴上,成功止住了黃泉欲將陸敬淮的腦袋一口咬掉的動作。</br> 仙女棒豎著卡住黃泉的嘴,抵住上下顎。黑蛟甩著蛟頭,使勁掙扎。嘴里的仙女棒看著細小,卻讓他無法咬斷,只能承受。</br> 雖然嘴不能用了,但黃泉卻并沒有放松按著陸敬淮的爪子。他的爪子生猛而有力,殘忍地插入男人心口,幾乎要把他生生撕碎。</br> 因為嘴里的仙女棒,所以黃泉異常憤怒,爪子也更加使勁的在陸敬淮的胸口攪弄。</br> 男人咬牙,發出難耐的痛呼聲,身上的魔氣也在瞬時消散。</br> 一條細瘦的小白龍從底下竄出。</br> 白龍雖小,但力道兇猛,“砰”的一聲撞上黃泉的爪子,將掛在黃泉爪子上的陸敬淮給救了下來。</br> 陸敬淮身上的衣裙被血染紅,整個人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血人。</br> 蘇棠馱著他飛到地上,輕輕放下。</br> 男人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態,他努力地睜開眼,想看清面前的東西,卻不想那東西一爪子拍下來,徹底把他給拍暈了。</br> 陸敬淮:……</br> .</br> 龍?</br> 黃泉飛舞在空中,看到那條清新脫俗的小白龍,立刻瞪大了那只完好的蛟眼。</br> 小白龍漂亮又纖細,身上的鱗片是漂亮的珍珠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落滿了的白色珍珠。</br> 她的龍角也小巧可愛,像海底漂亮的小珊瑚。</br> 小白龍睜著那雙金色的圓亮眼瞳,甩頭擺尾,發出“嗷嗚”一聲,然后猛地又沖回黃泉面前。</br> 小白龍的體型很小,大概只有黃泉的一半,可她天生龍威。</br> 黃泉看著面前的金瞳,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他想攻擊,可全身都是震撼的威壓,幾乎將他壓得喘不過氣。這才是天生的等級壓制。</br> 這世上,竟真的存在龍……黃泉左眼上還插著陸敬淮的白光劍,右眼之中是那條閃閃發光的小白龍。</br> 他僵在那里,幾乎忘記了呼吸。</br> 蘇棠雖然很嫌棄用嘴咬人,但這種時候也沒的挑了。她甩著龍尾,直直朝黃泉沖過去。</br> 黃泉反應過來,努力擺動自己僵硬的身體,想用尾巴將蘇棠甩開,卻不想小白龍尤其靈活,她一個虛晃,躲開了黃泉的尾巴,然后用自己的龍尾對著他的臉就是一頓“啪啪啪啪”。</br> 被拍得腦瓜嗡嗡的黃泉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喉嚨一疼。</br> 小白龍尖銳的牙齒刺穿他的鱗片,咬住了他的脖子。</br> 黃泉使勁掙扎,粗長的身體將小白龍絞在里面。他也想咬她,卻發現自己嘴里還抵著那根仙女棒,根本就咬不下去,只能更加用力的想用身體將小白龍絞殺。</br> 小白龍掙扎了一下,沒掙開,努力咬緊了黃泉的脖子。</br>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小白龍一身。黃泉絞在小白龍身上的力氣漸漸小了下去,直至完全癱軟。</br> 蘇棠終于松開了嘴,黑蛟鮮血淋漓的身體上,脖子處破了一個巨大的洞。他瞪著那雙僅剩下的右眼,狠狠落到地上,砸出一個大坑,然后沒了聲息。</br> 蘇棠嘴里滿是惡心的血腥氣。</br> 她渾身乏力的從天上摔下來,在半空之中變成了人形。</br> 黎逢上前,將人接住,然后扯下身上的外衫將蘇棠包裹住。</br> 黃泉已死,葉中世界也不復存在。周圍的廢墟小院變成了成巒山峰,蔥郁古樹。四周靜得出奇,只有一點細碎的鳥鳴聲。</br> 李云深正帶著周千塵守在外面,看到黎逢抱著蘇棠出來,立時上前,“怎么樣了?”</br> 黎逢揭開蘇棠身上的外衫,露出陷入昏迷的小娘子。</br> 李云深看到蘇棠的模樣,下意識蹙起了眉。</br> .</br> “小師姐!”陸敬淮從夢中醒來,猛地坐起身,牽扯到胸口處和肚子上的傷口,疼得面色煞白。</br> 正坐在一旁給陸敬淮磨藥的黎逢趕緊過來,扶住他道:“別亂動,你這次可傷得不輕。身上兩個大窟窿,要是尋常修真者,早就死了,也就你能撿回一條命來。”</br> “二師兄?小師姐呢?”</br> “哦,她也受傷了,正養傷呢。”黎逢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謊。</br> 陸敬淮伸手捂住傷口,輕咳一聲,眼睫低垂,遮住眸中情緒,“我記得我昏迷前,似乎看到小師姐她……變成了一條龍?”</br> 黎逢正面對上陸敬淮的視線,笑瞇瞇道:“小師弟,你一定是睡糊涂了。來,再睡一會。”說著,黎逢將陸敬淮壓回了床上,然后道:“這世上怎么會有龍呢?再說了,就算有龍,又怎么可能是你小師姐那只憨貨呢?”</br> “你一定是做夢了,有時候這夢跟現實分不清楚是很正常的。”黎逢替陸敬淮掖好被角,“行了,睡吧,我去看看你小師姐。”</br> 陸敬淮躺在床上,艱難開口,“小師姐傷得怎么樣?”</br> “沒事,好著呢。你傷得最重,好好養,我走了。”黎逢輕手輕腳關上房門,出去了。</br> 房間內瞬時安靜下來,陸敬淮臉上的表情也沉寂下來。</br> 他攥著被褥,喚出魔魅。</br> “主人。”魔魅與陸敬淮乃一體。陸敬淮為了抵擋黃泉,傷得不輕,魔魅如今也只能虛虛出現一個幻影,連臉都看不清。</br> “當時你看到了嗎?小師姐是不是變成了龍?”陸敬淮嗓音沙啞。</br> 魔魅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搖頭,“當時主人身受重傷,我也差點被打散,沒有關注。”</br> 陸敬淮瞇起眼,顯然是對魔魅的回答很不滿意。</br>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后撐著身體從床榻上起身。</br> “主人,您要干什么?”魔魅如今只剩下一團飄忽的黑霧,只能繞著陸敬淮轉。</br> 陸敬淮勉強站起來,身形踉蹌一下差點跌倒。他捂住心口,抬手抽過木施上的衣服披在身上,然后一步一挪的往外去。</br> “買大豬蹄子。”</br> 魔魅,“……主人,您重傷在身,還是少吃點油膩的好。”</br> .</br> 入了夜,院子里悄靜無聲,只有一張石桌上擺著八只又大又肥又鮮亮的大豬蹄子。</br> 用最鮮嫩的豬蹄子拔光了毛,加入冰糖、桂皮、八角、香葉等物燉煮到酥爛。細膩的豬蹄肉連著白色的筋,一口下去滿是濃稠汁水,酥嫩的滋味從皮骨直滲入蹄骨之中。</br> 大豬蹄子們還冒著熱氣,陣陣白煙裊娜。</br> 月色皎潔,風吹樹動。</br> 突然,一個纖細身影鬼鬼祟祟的出來。她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從頭遮到腳,只露出一點細碎的黑發。</br> 小娘子躲在角落,左看右看,沒發現有人,趕緊躡手躡腳的出去,然后抓起一只大豬蹄子就要跑。</br> 卻不想一只手橫空出來,一把扣住了她的腕子,然后一手扯下了她頭上套著的黑色斗篷帽。</br> 蘇棠驚慌失措的想遮角,覺得不對又想遮耳朵,最后索性用手擋住了半邊臉。</br> 只要我臉遮得好,你就不知道我是誰。</br> “小師姐?”陸敬淮一臉震驚地看著蘇棠腦袋上的那對小巧銀白色龍耳,瞳孔震顫。</br> “你,你的角……還有你的臉……”</br> 小娘子除了頭上冒出來的角以外,臉上還有細碎的像貼花一樣的珍珠白色鱗片,就連耳朵都變得尖尖的,像小精靈一樣。</br> 蘇棠動了動尖耳朵,雙眸烏黑瑩亮,看向陸敬淮的視線中透著一股明顯的慌亂和心虛。</br> 陸敬淮一只手扣著蘇棠的腕子,另外一只手顫抖著伸出來,然后一把攥住了蘇棠頭上的小角角。</br> “小師姐,你真的是……龍?”</br> 男人的手掌白皙細膩,緊緊攥著她的龍角,肌膚滾燙。</br> 蘇棠突然感覺有一股麻意順著她的龍角往下落,鉆入肌膚之中,侵入血脈之內,順著血管流動,渾身透出一股難以抑制的癢意。</br> 蘇棠迅速一把推開陸敬淮,然后慌慌張張的要逃,臨走時想起大豬蹄子還沒拿,趕緊左手右手各一只,拎著跑回了屋子。</br> 陸敬淮站在原地,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掌看。</br> 一臉的不可思議,一臉的分外震驚。</br> 小師姐原來……是龍嗎?</br>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52622:30:092020052717:51: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陌薇10瓶;東籬采菊6瓶;柚子的甜5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