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子之痛如何能輕易消去?
以己度人,若石慧自己處于吳夫人的身份,想來也會恨不得殺了葉二娘的兒子。憑什么她的孩子死的如此冤屈,仇人的兒子卻能夠好好活著?
可是,當人冷靜下來之后,她又或許會處于悔恨和自我厭棄之中。因為她做了和葉二娘一樣殘忍的事情,將魔爪伸向孩子,這本不是一個人該做的事情。能夠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他已經算不得是人了。
吳鏢師只是坐在妻子身邊默默地陪伴,而沒有勸慰。哭于事實無益,到底能夠紓解心中郁氣。
石慧怕吳夫人觸景傷情,只能自己帶著小和尚,將事情交代給吳鏢師夫妻。他們能夠做些事情,想來也能夠稍微平復一下心情。
兩日后,石慧已經帶著吳鏢師夫妻做好相應準備,李縣令也帶著衙役護送其余受害者家屬如期趕到。這些人未必是全部,卻已經不少,至少有二十來家。
來的并非全是被害嬰兒的父母,有孩子們的爺爺奶奶,有叔叔舅父,甚至是孩子的兄姐。如柳員外夫妻還病在床上,來的是他們年方十四的長子。柳員外失了幼子,本擔心長子再遇到危險不肯長子前來。然而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卻堅持前來,只為了親自給弟弟討回一個公道。
石慧讓眾人在少室山下搭建了帳篷,方便老弱婦孺休息。又親自寫了拜帖,請了李縣令手下的衙役送上山,請玄慈和少林寺各院首座下山。
等待的過程中,石慧也沒有閑著,而是招呼衙役和同行的壯勞力一起動手搭建戲臺子。戲臺后面,石慧請來的戲班子已經開始化妝,準備登臺。
“石先生請來了戲班子,莫非還要唱戲?”李縣令見石慧讓人搭建戲臺,上前問道。
“這戲能不唱最好,若是佛爺們架子大,那就少不得唱上幾出好戲請他們下山了。”
普通人就是親自上了少室山都不可能輕易見到方丈和各院首座,又如何能夠輕易將這些人請下山呢?石慧在江湖上還聲名未顯,拜帖送上之后,果然沒有將方丈和各堂首座請下山。唯有一個小和尚下山,請他們上山,將由知客僧接待。
“小和尚好心,在下心領了。只我們是來尋仇的,少林寺武僧眾多,這里除了我都是手無傅雞之力的百姓。我們卻不敢隨意上山的。在下送了拜帖,就是要先禮后兵,若是今日午時,玄慈方丈和各位首座不能下山相見,在下就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
“阿彌陀佛,佛門凈地,施主有何仇可尋?”小和尚雙掌合十,“女施主千萬不要妄言,以免得罪佛祖!”
“你們的佛祖架子太大,佛門清凈地也不清凈。只怕這里的人就算原本信佛,從這里回去也該信三清了。”石慧微笑道,“小和尚還是讓你師父將拜帖送給方丈或各位首座親閱的好。在場的都是要來少林討公道的苦主,有冤屈在身的人,脾氣總是不太好。”
“女施主請稍等!”小和尚目光觸及石慧身后宛如想殺人的百姓,嚇得轉身就往山上跑去。
自從知道害死他們孩兒的葉二娘是少林方丈的小情人,家屬們看到光頭的目光都變了。若非石慧有言在先,李縣令也多有約束,小和尚出現時,這些百姓就像沖上去撕了他。
莫要說小和尚無辜的話語,誰讓他是少林寺的和尚,而大家仇恨的是少林方丈呢?眾人本著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心思,對于少林寺的和尚都帶上了偏見。
“石先生,現在怎么辦?”柳生湊到石慧身邊,一臉激憤道。
“唱戲!”
“唱戲?”柳生有些不解。
少林寺香火鼎盛,香客眾多,他們在少林寺必經之路上搭建帳篷和戲臺早就引來許多香客好奇的探視。李縣令又令衙役們敲鑼打鼓昭告附近百姓,少室山下要唱大戲,于是不過小半個時辰,山下就齊聚了數百香客和附近的百姓。
隨著一聲鑼響,這場大戲便正式開場了。
首先登臺的是身披方丈□□慈眉善目的和尚,一臉和睦的在贈藥施粥。一名貌美的貧家女帶著老父前來求醫,方丈細心為老漢診脈贈藥。
老漢得其救治,病愈大為感激。香客們大聲叫好,議論紛紛,都道少林寺的和尚果真是仁心。這戲臺子搭建在少室山下,眾人只道這出戲是有人感謝少林寺的和尚的。
唯有少數敏感之人注意到扶著父親的貧女與方丈美目流轉。果然,下一幕畫風一轉,臺上只余下方丈和少女,兩人竟然成就了好事。
臺下觀眾頓時嘩然,甚至還有人開始喝倒彩。這里的觀眾大半是信佛的居士,如今看到這戲,都覺得是有辱佛門凈地。幸虧石慧早有準備,臺上和臺下隔開了距離,又有一眾隨行衙役維護秩序,不讓人打斷。
戲已經唱到了第三段,貧女珠胎暗結,方丈暗中請來一婆子為之接生。生下孩子,這方丈卻道自己有罪要與情人分離。貧女不僅毫無怨恨,還在孩子身上燙了二十七個香疤用來謹記情郎。
就在這時突然黑衣蒙面的武生出現想走了貧女的孩子,還抓傷了貧女的臉。貧女由此性情大變,苦練武功,搶走一個個陌生人的孩子,玩弄之后將之掐死。
整出戲由貧女成魔女掐死無辜幼兒,幼兒的父母傷心欲絕哭倒在地完結。
李魯南與站在人群中防止有什么意外的石慧點了點頭,吸口氣,走上了戲臺,高聲道:“大家靜一靜,在下六安縣縣令李魯南。我等在少室山下搭建戲臺唱戲,委實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兩月前開始,江南西路與淮南西路各州縣連發鬼母案,無數襁褓中的幼兒慘遭毒手。兇手每日隨機搶走一個孩子,玩弄之后將孩子掐死丟棄,可謂是殘忍至極。幸遇到江湖俠士仗義出手,數日前終于將此賊人擒獲。此賊人就是戲中的葉二娘,而與葉二娘私會之人就是少林玄慈方丈。我等欲請玄慈方丈下山當面對質,玄慈方丈乃是武林泰斗,我等請他不動,方出此下冊。”
“江南西路的鬼母案,倒是聽到過一些傳言,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這個天殺的葉二娘,當真是罪大惡極!此等惡婦當活剮以泄心痛之恨。”
“可是殺人的是葉二娘,玄慈方丈不過是犯了色戒,為何要找玄慈方丈對質?”
“那可是少林寺方丈,犯色戒難道是小事啊?玄慈方丈,我只遠遠見過一次,慈眉善目,沒想到竟然會做出這等事情。”
“是啊,連方丈都反色戒,這少林寺該不會都是花和尚吧?”
“卻不知道搶走葉二娘孩子的黑衣人是誰?”
一眾百姓議論紛紛道,早有好事之人向山上跑去,卻不知道是要傳遞消息亦或是其他。
很快就有知客僧下山與他們理論,可是一眾家屬卻在此時沖上去對著知客僧好生一頓發泄。知客僧雖然有武功,但是到底不敢和這些全無武功之人動手,只得灰溜溜跑上山去了。
圍觀之人見那知客僧逃走,只當少林寺心虛,竟越發信了幾分。
少林寺既然出得玄慈這樣的敗類,石慧對他們自然要警惕幾分。讓眾人搭灶做飯,吃過晚飯,又安排了人巡夜。晚上果然有僧人下來探虛實,石慧也不客氣,直接出手將前來打探的和尚綁了扔在一處。
第二日一早,戲班子依舊上臺唱戲,唱的自然還是昨日這臺戲。百姓們口口相傳,竟然將十里八鄉的好事之人都引了過來。
戲方落幕,玄慈終于帶著一眾僧人姍姍而來。
“你們是什么人,為何在此誣陷我師兄敗壞我少林寺威名?”玄痛沖到面前怒聲質問道。
“大師不問緣由,如何就說我們是誣陷方丈呢?”石慧冷笑一聲,一招手,立時有人將滑竿抬了出來,掀開了蓋在滑竿上的紗巾。
“還請玄慈方丈上前認一認此賊人!”李魯南正色道。
“阿彌陀佛!”玄慈念著手中的佛珠唱了一句佛號,望著葉二娘默然不語。
“方丈——”玄痛急切道,“方丈,他們這是誣陷。”
“玄慈方丈現在若是否認,以葉二娘對方丈大師的情深只怕也愿意為你否認此事。”石慧道,“不過無妨,就算葉二娘和方丈大師矢口否認,我也有證據在手。吳鏢師~”Xιèωèи.CoM
吳鏢師應聲,抱著一個孩子走了上來,石慧扯下小孩兒身上灰色的僧衣,露出了背上的九個香疤。
“方丈大師可滴血驗親?”
滴血驗親雖然不科學,可是在場的人十之□□卻都會認滴血驗親這一套。石慧賭玄慈也不知道滴血驗親是不算數的。畢竟,也沒有人沒事抽許多人的血來驗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