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是萬花樓頭牌花魁,她住的房間自然是萬花樓最好的。由杏花姑娘引路,石慧和孫駝子很快就到了牡丹門外。房中傳來錚錚琴聲,帶著幾分幽怨的情絲。
杏花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一聲帶著幾分醉意和慵懶的回應:“進來!”
“多謝姑娘引路!”白芍取了一錠銀子給她,白術和白果上前推開了房門。
李尋歡懶洋洋地躺在屏風下的小榻上,醉眼迷離,一手拿著酒壺,另一手撐著頭,情意綿綿地看著不遠處彈琴的姑娘。
彈琴的女子就是萬花樓最熱的牡丹,牡丹姑娘長相偏于美艷,本來紅色、大紅色華貴一些的衣裙更能襯托其優勢。可是現在牡丹姑娘卻偏偏輕施粉黛,穿了一身極為素雅的衣裙。
若是石慧能看到自己的側影,但能發現牡丹姑娘這般打扮彈琴的時候,側首像極了林詩音。
牡丹姑娘含情脈脈地看著李尋歡,彈奏著自己的情思,仿佛并沒有覺察到外人的到來。
在這琴聲中,石慧聽到了彈奏者對一個人的戀慕,以及擔憂留不住心上人和紅顏易逝的哀戚,不由吟道:“對酒彈古琴,弦中發新音。新音不可辨,十指幽怨深。妾顏不自保,四時如車輪。不知今夜月,曾照幾時人。露滴芙蓉香,香銷心亦死。良時無可留,殘紅謝池水。”
牡丹手下一震,彈錯了一個音節,看到林詩音美麗的面孔,眼底閃過一絲憤怒。只她自幼在風月之所長大,心中自有幾分城府,嬌嬌柔柔道:“這位姑娘是不是走錯地方了,你可是媽媽新帶回來的?”
“借牡丹姑娘的地方,解決一點私事,還請姑娘諒解。”
牡丹咬著唇瓣道:“奴家今日只招待小李探花,還請姑娘速速離開,莫要打擾奴家的客人。”
李尋歡不僅是文武探花,年輕英俊,更是出手闊綽。這兩年他日夜留宿萬花樓,是樓中的女孩子最喜歡的恩客。樓內的紅牌爭相挽留李尋歡,就算是沒有銀子,也愿意小李探花能夠成為自己的入幕之賓。
李尋歡聽到兩人的話語,連頭也沒有抬,目光只平視著石慧腰間壓裙子的玉佩上,放下手中的酒壺招手道:“姑娘既然是新來的?不妨坐到我身邊來,大爺有的是錢。”
“表兄,我是詩音。”
“詩音是誰?”李尋歡笑道。
“我知道你沒有醉!”石慧淡淡道,“現在天還沒有黑,嗜酒如命的小李探花既然要喝整晚的酒,又怎么會這么早就醉了呢?還有,那句‘大爺有的是錢’不適合表兄,一個人就算真的醉的不可救藥了,也不該改變自己說話的習慣,太過刻意便是掩飾。”
李尋歡默然不語。
“或許表兄需要人送碗醒酒湯過來,才愿意與我好生說話嗎?”
“詩音,你什么都不用說了,回去吧!這里不是你一個女孩子該來的地方。”李尋歡坐起身道。
“萬花樓是做生意的地方,只要客人給得起銀子,是女人是男人又有什么關系呢?”石慧笑道,“我亦不想來這里,畢竟這里的價錢并不便宜。只是你不肯回李園,我只好來這里與你談了。”
“你想談什么?”
“自然是你我的婚約,當年我與表兄指腹為婚,雙方父母還代我們交換了信物,表兄不會忘記吧?”
“詩音,我們不合適,你根本不喜歡江湖上的打打殺殺,而小李飛刀只屬于血雨腥風的江湖。”李尋歡猶豫了片刻,才道,“龍大哥他很好!”
“江湖是什么樣子,我很清楚。”石慧道,“龍嘯云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所以,我今日來,并非為了求表兄回李園成親的。”
李尋歡聞言松了一口氣,心中卻是一陣陣的絞痛。
“詩音、詩音……”李尋歡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呼喚著林詩音的名字,可是想到面容蒼白的義兄,還是什么都沒有說。
“兩個人能不能做夫妻,有時候緣分比感情都要重要。有緣哪怕無愛亦能成夫妻,有愛若無緣,終究只能錯過。”石慧悠然道,“詩音來此,愿如表兄所愿,解除婚約。”
“好!”李尋歡澀然應道。
喉間涌上一股腥甜之氣,李尋歡寧可內傷也要忍著那口上涌的血氣。他抬眸望著林詩音,將之音容笑貌悉數刻在心中。數月未見,表妹卻越發容顏秀美。
“今日,我特意邀請了孫前輩做個見證,便是要江湖人好知道。是李尋歡負情薄幸,執意要解除婚約,并非林詩音始亂終棄,朝三暮四。”石慧冷冷道。
林詩音已經離開,石慧無論如何再不愿意以后有類似與鐵傳甲一樣反過來怨她變心始亂終棄的事情。
李尋歡這才看到隨行的孫駝子,只一眼他就知道這位孫駝子不是一般人,苦笑道:“不錯,今日尋歡與表妹解除婚約,全因李尋歡負情薄幸,絕與表妹無關。”
孫駝子聞言,嘆了一口氣道:“既然如此,兩位就交還信物吧!”
林李兩家都是重信諾之人,指腹為婚,只送了信物,當時卻沒有寫下婚書。后來兩家長輩都紛紛早逝,就更沒有人想起婚書的事情。如今兩人要解除婚約,倒也方便許多。
石慧從白芍手中接過一個小錦盒交給孫駝子,李尋歡也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出。玉佩是當年林家送出的信物,錦盒里是李家的手鐲。
孫駝子看過信物將之交還給兩人:“今日,孫某為小李飛刀李尋歡和林詩音作證,兩人歸還信物,取消婚約。從此之后,婚姻嫁娶,各不相干。”
“多謝前輩,愿意為我們走這一趟。”石慧接過玉佩,施禮道。
“尋歡再次謝過前輩親自為我們作此見證。”李尋歡也隨之道。
“表兄,婚約已經如你所愿解除,表兄還是早日回家吧!”石慧微微福了福身體,“詩音告辭!”
李尋歡張了張嘴,最后卻什么都沒有說出口。
“李探花保重!”孫駝子拱手為禮,折身邊走。
看到孫駝子離開,李尋歡終于吐出一口鮮血,萎頓在地上。
“李探花、李探花,你怎么樣了?”牡丹連忙上前扶住李尋歡道,“人家都說我們青樓女子無情無義,這林姑娘倒是比我們樓里的姐妹都狠心。”
牡丹見李尋歡吐血,一面憂心李尋歡的身體,一面卻有幾分竊喜。小李探花解除了婚約,那么是不是代表她有機會留在李尋歡身邊呢?她不祈求能夠成為李園的女主人,哪怕留在李探花身邊做個妾室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尋歡聞言卻推開了牡丹,腳步踉蹌地離開了。
石慧握著那枚玉佩,一路走出了萬花樓。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美不可言,只是石慧心中卻生出幾分悵然。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愿。”石慧對著夕陽,舉起那枚玉佩輕嘆道,“詩音,愿你來生莫要再遇李尋歡。”
她輕輕地一握拳,震碎了手心的玉佩,玉屑從指間紛紛揚揚落下。
孫駝子落后一步,看到這一幕,不由瞠目結舌。為什么幾乎不會武功的林詩音在短短時間內竟然擁有了這么深厚的內力?
石慧沒有回頭,卻覺察到了孫駝子的到來:“這兩年,因為私事,倒是險些忘卻了王前輩的托付。待表兄回李園,詩音就會將《憐花寶鑒》轉交給表兄,好讓前輩完成對望前輩的承諾。”
孫駝子是百曉生兵器譜第一高手天機老人的兒子,天機老人和孫駝子來自一個掌握著許多江湖消息的江湖世家。他因為欠了王憐花一個情,便受王憐花所托,在李園附近保護《憐花寶鑒》。
“如此甚好!”孫駝子拱手道。
回到李園,石慧早早睡下了。待明日將《憐花寶鑒》轉交給李尋歡,她就會搬到別院去。
“表姑娘,表姑娘——”天還沒亮,石慧就聽到了忠伯在院外高喊。
石慧連忙起身,就見白術走了進來:“小姐,忠伯好像有什么急事。”
“請忠伯到外間相侯!”石慧從床頭取了衣服換上。
待她穿好衣服,略作梳洗,就見忠伯抱著一個木盒子,團團轉。
“忠伯,到底什么事?”
“表小姐,少爺他、少爺他走了!”Xιèωèи.CoM
“走了?”
“少爺昨晚回來,老奴以為他要回心轉意,沒想到今早卻發現少爺留下書信已經走了。”忠伯將手中的信箋遞給石慧,抹淚道。
這封信是寫給忠伯的,告訴忠伯木盒里裝的是李園以及李家產業的地契之類。讓忠伯將這些交給林詩音作為嫁妝,而他決議浪跡江湖。
“表小姐,這可怎么辦呢?”
“表哥其實從來不想被李園束縛,他既然要走,誰又能夠留的住呢?”石慧安慰道,“您也不要太擔心了,以表哥的武功,在哪里都不會吃虧的。這里是他的家,無論他到了哪里,總有一天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