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心中記掛著事情,族長對十三郎的說教并沒有持續很久。
房中除卻族長夫婦、十三郎兄妹,還有長房的兩個嫡子大公子和六公子以及數名仆役。仆役們有的手持黃符、黑狗血,有的手持刀戟。今晚他們是篤定了,無論來的是人是鬼,也定要將之碎尸萬段、魂飛魄散。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室內點了十多盞燈,照的房中燈火通明。除卻之前大燕氏攔著他們不許帶走蕓娘,三老爺和宋離都沒有出現。十三郎端著一張小臉,摟著幼小的妹妹,心情冰冷而平靜,而蕓娘靠在小哥哥的懷里已經睡著了。
這種冰冷的冬日,枯坐死等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房中除了族長連綿的咳嗽聲,再沒有其他聲音。昨夜那一身濕透,終究是讓族長染上了風寒。不過族長常年服用五石散,平時就需要行散,風寒倒不是很嚴重。
“老爺,她會來嗎?”看到漏刻已經走到子時,族長夫人擔憂道。
族長沒有說話,目光卻落在十三郎身上。
十三郎已經困了,但是卻強撐著不肯睡去。對于家中鬧鬼的事情,十三郎其實一直都知道。可是,他不怕,那是他的娘親,哪怕帶著怨恨而來,也不會傷害他們兄妹啊。
世上豈有鬼哉?所謂鬼怪不過是那些人心中有鬼罷了。
他有時候想若是世上真有鬼就好了,如此他才能相信這世上有因果報應。他的母親那么無辜,卻被人害死,他們兄妹明明什么也沒有做,卻要忍受別人的鄙視和侮辱,世上真的有公道二字嗎?
“哐當”一聲,緊閉的大門突然被狂風吹開了,室內燈火搖曳,一下子熄滅了好幾盞燈。屋子里的人都嚇了一跳,立即有丫鬟上前重新點燃油燈。
大公子和六公子連忙起身到門口查看。大公子素有才華,且不在宋家玉郎之下,然而卻因容貌不若宋離,風頭沒有那么盛。若論名氣,宋離當屬宋家第一,然而論仕途,年輕一輩,大公子才是首位。只是宋離那件事后,大公子受了牽連也被閑賦在家了。ωωω.ΧしεωēN.CoM
外面無星無月,烏云遮天,狂風大作,許是很快就會有一場暴雨。
“救命啊,有鬼,有鬼啊!”風聲中突然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求救聲。
“殺了你,哈哈哈,殺了你……”
“大哥,這聲音好像是——”六公子側耳傾聽片刻,下意識看向了大公子。
大公子臉色一冷,沒有想到那呼救聲竟然是從自己院中發出來,拔腿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聲音,聲音從哪里傳來的?”族長夫人起身道。
“爹、娘,呼救聲好像從大哥的院中傳來的。”六公子道。
一行人連忙尾隨大公子而去,六公子猶豫了一下,將十三郎和蕓娘夾在腋下追了出去。
大公子沖到院中,就見院中丫鬟婆子四竄逃命。
大少奶奶披散著頭發,褻衣已經散開,露出鮮紅的兜肚,手中握著一把剪刀追著人扎。
“燕氏,燕氏你個賤人。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大少奶奶一邊追一邊還念叨,雙目赤紅,“我要殺了你,玉郎,玉郎是我的,哈哈哈……”
大公子看著妻子瘋狂的模樣,一股徹底的寒意從頭頂灌下。
站在陰暗處,看著院中發狂的大少奶奶,石慧心中也有些復雜。她懷疑過許多人,有不少人被排除了。沒想到才將調查目標放在原主同輩兄弟妯娌中,竟然就這么容易找到了這個人。
大公子和三公子宋離年紀其實相差不大,只是宋離自幼與燕氏定親,卻因為燕氏父母亡故守孝的緣故,成親比較晚。然而誰能夠想到宋家的未來宗婦,長房少奶奶竟然暗中戀慕隔房小叔呢?
大公子相貌一般,為人中規中矩,仕途之上雖然勝過宋離,然而在許多年輕女人眼中,哪里比得上風流倜儻的宋家玉郎。更不要說大公子是三妻四妾的擁護者,而宋離卻連妾室都沒有一個。
理智讓大少奶奶壓抑了年少時的戀慕,然而每每看到宋離與燕氏琴瑟和諧,她心中便憤憤不平。這份不平,在大公子被宋離牽連閑賦達到了頂點。
于是一個毀掉燕氏,還能討好福安公主,讓大公子和宋離官復原職的計策就這么誕生了。
正如大老爺和二老爺所想,要除掉燕氏討好公主有千千萬種辦法,然而毀人名節卻是最蠢的辦法。大少奶奶未必不知道,可是嫉恨占據了她全部理智。
為了避免秋后算賬,大少奶奶還故意模仿了三夫人的字跡,想要將自己撇清。
鬧鬼之時傳出時,大少奶奶已經有些不安。當“女鬼”出現的那一刻,大少奶奶立即露出了破綻。大少奶奶會因為嫉恨做下這等毒計,本就不是心志堅毅之人。石慧一用上攝魂,她就什么都說了。
大少奶奶之所以發狂,拿著剪刀傷人也是被石慧一攝魂催眠的緣故。若令大少奶奶招供,宋家為了家族聲譽定然會將此事按下。于是石慧制造了大少奶奶的瘋癥,除非宋家處死今晚所以仆役,否則此事總會被人知道。
就算仆役悉數處死,還需確保在場每個主子也能夠守口如瓶。
以宋家人的秉性,大少奶奶今日被揭開這面目,只怕也是活不成了。石慧倒是免了親自動手。
六公子抱著兩個孩子,便遠遠落在后面。只是走在后面,卻突然被人定住了一般。
六公子感覺到一雙冰冷的手從自己腋下將兩個孩子接了過去。
“娘親?”十三郎看著她,突然一下子掉下了眼淚。
“噓~”石慧食指壓在嘴唇上,對十三郎微微一笑,然后伸手抱住了兩個孩子。
十三郎伸手環住她的脖子,能夠感覺到溫暖的體溫。
石慧抱著兩個孩子卻如履平地一般,飛身上了屋頂,飛速越過一進一進的宅院。
十三郎感覺自己仿佛飛翔在天空一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便沉沉睡了過去。
石慧將兩個孩子帶進自己在中京暫住的地方,將兩個孩子塞進了被窩。十三郎的臉上帶著微笑,似乎做了一個美夢。
十三郎睡到一半,突然覺得身上有些濕熱,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中。他的小妹妹雙腿架在他的肚皮上,呼呼大睡。
十三郎一摸身上,卻是濕漉漉的,不由僵住了。
十三郎:救命啊!妹妹尿床了!
“十三郎怎么了?”突然一個溫柔的女聲柔聲問道。
“娘?您真的是我娘嗎?”十三郎不堪相信地望著床邊的石慧道。
石慧撥開他額前發絲道:“傻孩子,難道連自己娘親都不認識了嗎?”
“娘、娘!”十三郎一下子跳起來,撲到石慧懷里,嗚咽起來。
“莫哭,莫哭,娘親以后再也不離開十三郎了。”石慧輕輕地拍著小男孩的脊背道。
手落在他的腰上,卻摸到濕意,不由頓住了:“十三郎的衣服怎么濕,難道是出汗?”
十三郎這才想起來身上的衣服臟了,小臉一紅,小聲道:“娘,不是十三郎尿的,是妹妹!”
石慧不由失笑。
好在天亮了,灶頭準備燒早飯,有熱水。
打了熱水進來,十三郎難為情都躲到屏風后自己擦洗換衣服。石慧則將依舊呼呼大睡的蕓娘,從被窩中揪出來,擦洗干凈換了衣服。
蕓娘換好衣服就醒了,看到石慧高興的很,揪著娘親的衣服,一刻也不肯離開。這么小的孩子對于死亡還沒有什么概念,故而對于突然出現的娘親,也不覺得怪異。
石慧抱著她去廚下取了食物過來,十三郎也換好了衣服。
昨日,因為咋見母親,不覺得如何。可是如今冷靜下來,十三郎不免想的多了。與蕓娘不同,七歲的十三郎依舊知道死亡這兩個字代表的意思。
十三郎偷偷小覷了石慧好幾眼,咬著饅頭有些食不知味。
“十三郎在看什么,是想要看看我有沒有影子嗎?”七歲的小孩子早怎么早慧,也做不到滴水不漏,石慧打趣道,“今日雨天,只怕是看不到影子的。”
石慧帶著十三郎和蕓娘回來一會兒,外面就開始下雨了。
“他們都說娘被、被——”
“被扔進水里了對嗎?好在娘蒙人相救,大難不死,還學了本事。十三郎以后愿意跟著娘親嗎?”石慧摸了摸十三郎的頭道。
“爺爺奶奶和爹爹呢?”
石慧猶豫了一下:“等十三郎學了大本事,再回來看爺爺奶奶和爹爹好不好?”
“娘不和我們回家嗎?”
“好孩子,那里娘已經回不去了。娘也希望十三郎和蕓娘不要回去。”
燕氏對于宋家來說是一段不光彩的過去,十三郎和蕓娘留在宋家無論如何免不了被那些愚人看不起甚至欺凌。這種環境于兩個孩子來說絕不是什么好處。
“十三郎知道,大爺爺他們要害娘,家里人也不喜歡我和妹妹。”十三郎有些難過,“只是我有些舍不得爺爺奶奶。”
“乖孩子,都怪娘連累了你們兄妹。”
“不關娘的事情!”十三郎悶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