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吃飯的許漢文聞言忙抬頭道:“姐夫,我讀書不好,昨日娘還嫌棄我資質平平,要我多用功笨鳥先飛呢!”
“你能坐在那里讀書就很厲害了,你姐夫我是看到書就犯困!”李公甫哈哈一笑,打了聲招呼就出門去了。
“可把他能的,不會讀書,還得意上了。”許嬌容搖頭道,“漢文啊,你可不能跟著你姐夫學,好好讀書。不拘日后考狀元,還是做點別的,總比你姐夫這般辛苦當差好。”
“姐姐,姐夫很好,姐夫要是不好,你怎么愿意嫁他。”許漢文忙道。
“人各有所長,也不是規定世上只有讀書一條路可以走的,做能做的想做的就行了。只要是賺錢養家哪有不辛苦的,當差有當差的累,做買賣也有做買賣的辛苦。就是那金鑾殿上坐的天子也有他的辛苦和煩惱。”石慧道。
“這官家還有煩惱的事啊?”許嬌容好奇道。
“昏君凡事不憂,可那圣明天子操心的事就多了,今日外夷是不是打來了,明日哪里是不是招災了,煩心事多著呢!”
“您說的也有道理,這么說起來,人活著還真沒幾個能輕松的。”許嬌容搖了搖頭,就去收拾東西。
這兩日私塾里的秀才先生出門訪友去了,許漢文用過早飯就在院中讀書。
“漢文,這《黃帝內經》你已經看第三次了吧?”
許漢文一愣:“娘,你怎么知道我在看《黃帝內經》?”
莫非真如姐夫說的,娘頭發里還長了一雙眼睛不成?
“一天到晚腦子里都想什么呢?”石慧搖頭道,“你今年也十一了,有些事情自己該想一想。若是要考科舉,那就在四書五經上多用用心,若是不想科舉,你想做別的也早早考慮清楚。”
“娘,我想當大夫。”許漢文迫不及待道,“可是、可是——”xしēωēй.coΜ
“可是什么?想當大夫就當大夫,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需要這般遮遮掩掩。”
“可是爹活著的時候,總是念著讓我考進士。”
“考進士那是你爹想做的,如今他投胎去了,想考自己去考吧!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道是不為良相,愿為良醫。當大夫也沒有什么不好的,不過做一行精一行,既然想學就要用心。”
“知道了,娘!”許漢文高興道。
“嬌容,等林秀才回來,你就切兩斤肉上門與秀才說一聲,接下來漢文就不去私塾了。只日后讀書還有什么疑問,少不得還要向他請教。”
許嬌容自是應了:“弟弟當大夫也使得,日后再不像那般家里出事連個大夫都請不到。”
三年前那場瘟疫,許多大夫都不愿出診,偶有不畏懼瘟疫的大夫也是杯水車薪,許多病人都是這般失救而死。無權無勢的百姓,有時當真是是命如草芥。
“等下,我帶漢文去趟慶余堂,找王掌柜說說話,看能不能送漢文去他鋪子上當個藥童,先學學認草藥。”
慶余堂的掌柜王鳳山為人不錯,之前縣里大夫得了縣衙發的《疫病防治方略》,難免有不解之處。只知道這書出自一個瞎眼老婆子都拉不下臉請教,唯有王鳳山備了厚禮親自上門請教。
石慧見他醫術不錯,醫德也好,自是傾囊相授,也參插一些其他東西教他。自那之后,王鳳山時常上門請教,沒有正式拜師,也有半師之誼。
“這是不是太心急了?”
“不過做個藥童,還要挑日子不成。”石慧笑道,“讓他在慶余堂呆個三五年,好歹把藥材和藥性都摸清楚了。”
“那娘你等等,我去買些點心!”上門學習,束脩總少不得。
許嬌容嘴上念著石慧心急,自己卻也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將廚房收拾好,就拿著銀錢去附近的街上置辦了四色點心還準備了紅封。
石慧自讓許漢文提了點心出門,到了慶余堂說明來意,王鳳山大為意外,笑道:“若不是老夫人這一身醫術妙絕天下,漢文又是個讀書人,我只恨不得收了這個徒弟才好。如今漢文愿意學醫,有您在,收徒我是不敢。做個藥童,教些基本功,那需要這般鄭重,勞動您老人家親自跑一趟。只讓漢文自己來就是了,難道我還會將人趕出去么?”
“王員外客氣,可是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石慧又與王鳳山說了一會兒醫藥上的事情,才起身告辭。
王鳳山收了四色點心,紅封是怎么都不肯要,反而又讓人包了幾色病人送來的吃食,定要讓她帶回去。石慧也沒有推脫,直接留下許漢文回去。
“老夫人,讓漢文送您回去,明日再來鋪里。”
“不用,今日留他在這里看看。若是做不了,也好早日死了心回去讀書。”
“那我讓人送您回去?”
“自己走就成,也就兩條街罷了。”
王鳳山知道石慧雖然目盲,走得卻穩當。且這附近幾條街誰不知道老太太是衙門李捕快的老丈母娘,自也出不得什么事。王鳳山拗不過她,親自送了她出門才回鋪子。
石慧走到半途突然聽到幾個孩子的嬉鬧聲:“老瞎子,瞎婆子,老婆子是個瞎婆子……”
隨著嬉鬧聲,還有幾塊石頭擲過來,石慧反手接了石頭,向“行兇者”看去:“誰扔的石頭,站出來,老身要找他爹娘好生分說分說。小小年紀這般惡毒,長大了還了得。”
“瞎婆子,你看不見,站出來你也不知道我是誰!略略略~”一個小鬼對石慧擠眉弄眼道。
“原來是劉家的狗剩啊!”石慧眼睛看不見,耳朵卻極好,這附近幾條街的孩子那個“聽”不出來。
狗剩的爹是個賭徒,奶奶和娘都是沒用的,一年到頭掙命一般做活,但凡有幾個錢都會被當家的拿去賭錢,若是沒錢還要挨頓揍。一家四口住著兩件屋子,連條凳子都沒有。婆媳兩日三天兩頭東家借鹽,西家借火。一個孩子七八歲了沒人管,像個小流氓。
“瞎婆子是個鬼婆子!”那叫狗剩的小鬼做了個鬼臉飛快向家里走去。
余下孩子正好一哄而散,石慧便開口道:“二娃子,常林……你們現在若是跑了,老身就真上你們家找你們爹娘去了。”
四個小娃子聞言又跑了回來,常林小聲道:“婆婆,都是狗剩讓我們喊得,說我們不喊,就要打我們,我們都打不過他。”
這四個小娃子小的四歲,大的才六歲,那狗剩別看家里過的苦,卻長得壯實。劉家婆媳自己餓死了,也不會委屈這小子。許是原生家庭的緣故,狗剩自小就非常暴力,這條街的孩子都怕他。
“那你們說,狗剩為什么叫你們罵人?”
二娃子小聲道:“前幾日婆婆分糖,沒有給他,他生氣了。”
石慧這會兒倒是想起來了,前幾日王鳳山送了一些糖來。正好幾個小娃娃在院子外跑跑跳跳玩鬧,石慧一高興就給了每個孩子一顆。她分糖自是從小的開始,結果才分了兩個小女娃,這狗剩就搶了人家的糖。
石慧一生氣,從他手上將糖拿了回來,教訓了幾句,也沒分他。不想這小子年歲小,倒是知道“報仇”。這幾個小娃子那日不在,也不曾分到糖,怕是“威逼”少不了,也有幾分甘愿。若不然方才也不會喊得這么歡快了,小孩子的天真和惡毒只是一線之隔。
“你們今日幫狗剩罵人,對是不對?”石慧溫聲道。
“婆婆,我們知道錯了,求您不要告訴我爹娘!也不要讓李叔叔把我們抓去坐牢。”最大的常林帶著幾分哭腔哀求道。
附近幾條街的家長嚇唬小孩子都喜歡說:不聽話就叫李捕快抓去坐牢。李公甫脾氣好,見誰都帶三分笑,孩子們平時也不怕他,可若干了壞事,卻特怕被他知道。
“不告訴你們爹娘可以,不過做錯事,都是要懲罰的。”
“婆婆,我們接受懲罰!”
“那好,你們跟婆婆來!”石慧將幾個小娃子帶到柳樹下,給他們講故事,將的是一個小孩子小時候干壞事不學好,長大了終于變成江洋大盜,被抓去坐牢的故事。
故事講完了,小家伙們都有些害怕,石慧才道:“若下次那狗剩再以打你們要挾你們做壞事怎么辦?”
“告訴爹娘!”
“還可以告訴李叔叔,李叔叔是專門抓壞人的捕快。”幾個小家伙只差沒有賭注發誓,說不好再屈從惡勢力了。
石慧心下好笑,眼見快到中午,一人給了一顆糖,就放他們回去了。
結果到了下午幾個小娃子的娘都提著雞蛋揪著小娃子來家里道歉,幾個婦人七嘴八舌說的人頭痛。石慧明白,普通人家孩子哪有那么多講究,教孩子也不會真的重視這些。不過因著她受過衙門嘉獎,李公甫在衙門辦差,大家怕得罪他們家罷了。莫看捕快地位不如吏至少還有編制,可真要整治一兩個小老百姓也是輕而易舉。
許嬌容才知道這事,氣得要命,可看著幾個小娃娃耷拉著腦袋,人家父母又是這樣的態度,那一股邪火都往狗剩頭上去了。于是許嬌容與幾個婦人將那劉家賭鬼和那爛泥一樣的婆媳,包括熊孩子狗剩數落了一下午。
幾個小孩子耐不住聽女人說話,見石慧坐在井邊乘涼都圍著她要聽故事。石慧尋了個簸籮將井蓋上,這才讓孩子們坐一旁,給他們講故事。
待幾個女人說完話,小孩兒故事還聽得意猶未盡,紛紛詢問明日還能不能過來聽故事。石慧覺得好笑,只應了有空再講催著孩子們跟著娘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