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柒眨眨眼睛,覺得有點不對。
她想了想,說道:“這次的藥,是要另外收費的。”
楚天風臉色果然一暗,就連目光都變得黯淡不少。
他放在腰帶上的手垂落。
長長的睫毛跟著垂落,遮去眼中的光。
“好。”楚天風開口,聲音微啞。
他剛才臉上染上的那抹赧色雖然還在。
但剛才還挺拔的玄衣少年似乎有些喪氣,腦袋都垂下。
孟柒放下心來,又補充:“陸清然雖然是我師姐,但是她受傷也是因為你,所以給她的藥,你也一并把錢付了吧。”
楚天風的臉色果然變得更加黯然。
他霍然抬眸看向孟柒,點漆般的黑色眼眸中,倒映著少女小小的影子。
青袍如松,秀發如墨。
寒潭邊上,孟柒俏生生站立。
原本在楚天風眼中,只能稱得上清秀的臉。
仿佛多了幾分仙氣。
“好。”他低聲應道。
語氣干脆利落,沒有半分不屑和嘲諷之意。
楚天風甚至不等孟柒說話,又補充道:“我身上未帶靈石,可以先寫欠條給你。”
他說完,主動取出一根竹簡。
明明幾天前還能讓他徹底翻臉的東西,他現在寫來一點也不介意。
楚天風握著那竹簡,很快就寫完。
然后他烙上自己的靈識印記。
這樣孟柒不管帶去哪里,只要是有焚天宮門人,或是焚天宮隸屬門派地方,都可以兌換足夠的靈石。
孟柒:“……”
玄衣少年沉默地將竹簡遞給孟柒,靈石數目的地方甚至是空白的。
他顯然毫不介意孟柒會填多少。
對焚天宮少主來說,一點靈石根本不算什么。
更何況……
楚天風看著孟柒,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他目光逐漸變得柔和,再開口時,聲音都也變得柔和:“我們開始吧。”
他說:“辛苦你了。”
孟柒:“還、還好。收錢治病,天經地義。”
她怔了下,看著楚天風解下腰帶,重新露出少年頎長挺拔的身材。
對方的個子很高,寬肩窄腰。
除了肩上傷口還有淡淡黑氣滲出,顯得有些可怖以外。
楚天風是真正的天子驕子,一切都是那樣完美。
他利落將外袍扔在地上,整個人都浸入寒潭中。
孟柒卻下意識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臉。
寒潭就在一旁,清澈的潭水倒映出她的容顏。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自己的容貌依然未變,孟柒幾乎都要以為,她是不是奪舍了陸清然師姐。
不過不管了。
孟柒晃晃腦袋。
她顯然已經成功避開那三個月的牢獄之災。
就算楚天風態度有什么變化,她斬斷因果的做法還是很有作用的。
與其浪費時間糾結,不如抓緊時間修煉。
反正事情雖然有點詭異,對她來說區別不大。
孟柒一邊想著,一邊從手鐲空間取出采回的草藥,同樣用法訣將藥中精粹練出。
然后轉身走向楚天風。
她手指白皙纖長,如春蔥般,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孟柒伸手按在楚天風的肩上。
上次治療的時候,楚天風根本懶得去看孟柒的模樣。
這時候少女微涼的手指帶著藥氣放在他肩上,楚天風仿佛被燙到一般,肩膀下意識縮了下。
然后他便感覺到,灼熱的藥氣順著孟柒的手指,滲入肩上傷口。
那種溫暖的感覺,有種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驅走楚天風體內如針扎般細密的刺痛,帶來一陣舒服的熨帖感。
孟柒緩緩閉上眼睛。
這對她來說,也是在修行。
兩人繼續重復著前幾日的過程。
只是這次,她的消耗顯然更大。
常常等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她便只能坐下等靈氣恢復。
再一次靈氣全部耗盡后,孟柒盤膝坐在寒潭邊。
她額上已經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浸泡在寒潭中的楚天風抬頭看去。
恰好有陽光照在孟柒臉上。
這個前幾天在他眼中,而讓他僅僅只覺得清秀的女孩。
此刻看起來,就連光潔額頭上那細密的汗珠,都顯得分外可愛。
楚天風深吸口氣。
陽光籠罩下的少女,青袍黑發,雪膚明眸,仿佛飄然若仙。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孟柒回復靈氣,然后重新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自己。
“你……”楚天風猶豫了下,“休息會兒吧。”
從孟柒獨自去采藥回來,到現在已經又過了兩天一夜。
楚天風看得出來,孟柒已經快要力竭。
“沒事。”孟柒搖搖頭。
她瞇起眼睛,雖然看起來十分疲倦,體內靈氣實際上非常充盈。
楚天風在她眼中,壓根不是什么焚天宮的天才少年修者。
就是個大型人形經驗丹。
她這幾天的辛苦也沒白費,練氣八境大圓滿進入九境后,現在九境都快圓滿。
清風訣更是有了不小進步。
她現在只覺得呼吸都分外神清氣爽。
當最后一抹綠色清光拂過楚天風的肩頭,那原本猙獰的黑色傷口徹底消失不見。
他肩上恢復如常,少年健康的麥色肌膚,沾染了幾分寒潭水珠,充滿年輕的朝氣。
孟柒呼出口氣,整個人脫力向后倒去。
“小心!”楚天風飛身而起。
他顧不得身上全是寒潭水,展臂就扶住孟柒。
少女纖細的身體倒在他臂彎中,柔軟微涼的黑色長發擦過楚天風的下頜。
他心中突然一動。
孟柒已經推開他站直身體。
“我沒事。”她搖搖頭。
做了充分準備,雖然還是累到差點暈倒,不過還是留了口氣能勉強保持清醒。
孟柒盤膝果斷拒絕楚天風幫助,盤膝坐下。
整整兩天兩夜,她幾乎完全不眠不休。
靈氣枯竭恢復,一直重復著這個枯燥的過程。
但是幫助顯然也是巨大的。
孟柒從手鐲儲物袋取出一粒藥塞到口中,靈氣順著經脈游走,很快充盈全身。
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睛。
滿意地站起來活動了下身體。
“咦?”孟柒轉身,正想回門派去。
冷不防卻對上一雙黑色眼眸。
“你怎么還沒走?”她看著離自己不過幾步遠的楚天風。
玄衣少年已經穿好衣裳。
前幾日受傷中毒時滿臉的蒼白已經一掃而空,被壓制的境界重新恢復,整個人都顯得挺拔許多。
“我……”楚天風有很多話想說。
但是孟柒那句話顯然不是想要得到他的回復。
問過之后,她就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有事先走,告辭。”
楚天風:“……”
“孟柒。”他快步跟上去,“我有話想對你說。”
“你為什么……”
他好多問題想問她,也有很多話想告訴她。
楚天風話題才剛開了個頭,遠處兩抹修長的身影漸行漸近,飛快掠到他們面前。
“楚道友。”在前面的是清風谷掌門,她身邊跟著的赫然便是陸清然。
少女盈盈雙眸還帶著微紅,一看到楚天風目光就膠著在他身上。
“天風,你的毒沒事了嗎?”
“嗯。”楚天風淡淡應了聲。
“太好了。”陸清然粲然一笑。
她本來也長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連寒潭周圍都仿佛春暖花開,變得暖意融融。
“謝謝孟師妹。”陸清然看向孟柒。
她稽首行禮:“那日我太擔心天風,冤枉了師妹,還望師妹不要見怪。”
“陸師姐客氣了。”孟柒回禮。
她若無其事挪開幾步,接下來就會是妖界入侵。
但是有楚天風在,清風谷就不會有事。
那么這次,動亂應該不會持續那樣久。
孟柒在心中默默算了算。
解決妖界入侵的事之后,清風谷就要被納入焚天宮。
到時候為了安全,除了不愿長途跋涉的個別門人外。
整個清風谷上下都會遷往焚天宮宗門所在地。
清風谷本來是在三千世界東界的邊緣,離和妖魔兩界的結界不遠。
焚天宮在的焚城,是整個東界西南地界的最大城市。
但是焚城所在的西南地界,便是東界和西界接壤的地界。
孟柒算了算。
從這里去焚城,需要一路向西。
像自己這樣的練氣期修者,即使能借助各個城鎮的傳送陣,可能也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到那里。
路上也不安全。
以她現在的修為,想要去西界顯然很難。
但她可以跟著清風谷眾人同去焚城,然后再想辦法去西界。
就這么定了!
離開之前,趁著妖界還未入侵,孟柒決定抓緊時間去做幾件事。
她想到這里,朝掌門行禮:“掌門,弟子有事先行一步。”
孟柒說完,朝陸清然禮貌地點點頭,轉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她剛才完全沒去聽那三人說了些什么,反正左不過是楚天風和陸清然生離死別后的卿卿我我,互訴衷腸。
所以孟柒也就沒注意到。
在她身后,楚天風倏然暗下的雙眸。
“孟師妹似乎,還是在生我的氣。”陸清然輕嘆一聲,幽幽說道:“我之前真的太過分了,應該先問清楚情況再說的。”
“尤其她還救了我。”她說著輕輕打了個寒顫。
這里離寒潭很近,陸清然筑基修為,根本抵抗不了這刻骨的寒意。
楚天風卻像是完全沒見到。
“我已聯系我師叔,他會帶人盡快趕到。”他看著孟柒已經消失在遠處的背影,有些著急地說道:“我也有事,先走一步。”
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朝孟柒離開的方向追去。
*
楚天風跟得并不緊。
他離開寒潭沒多久,就看到孟柒瘦削的纖細背影。
青袍走在山巔云霧中,時隱時現。
孟柒步履輕快,看得出心情不錯。
楚天風已經恢復修為。
他一個金丹修者,跟在孟柒身后,不想被她發現的話,對方根本不可能察覺他的存在。
孟柒很快離開清風谷。
她沒記錯的話,這次離開之后,下次再回到這里,已經是生靈涂炭。
很多花草樹木都被毀壞。
在離清風谷不遠的山脈中,有種只在這里生長的靈草。
靈草只有二品,用處很多。
孟柒打算趕在那場動亂之前,采一些帶走。
她很快進入那群山疊嶂之中。
孟柒從前只來過這里一次,路不是特別熟悉。
不過這里離清風谷不算很遠,是在遠離妖魔兩界的方向。
相對而言要安全許多。
她沿著記憶中的道路,走得很快。
楚天風遠遠跟著她,看著那抹青色身影頭也不回走向前方,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孟柒,她知不知道,自己什么都知道了。
他已經……
“嗯?”孟柒突然停下腳步。Xιèωèи.CoM
楚天風連忙隱去身形。
孟柒此時,是在兩座山的交界之處。
山與山的夾縫間,有一小片山坳。
一小片叢林遮住了山坳里面的情況,只能看到樹木影影倬倬。
孟柒深吸口氣。
她是醫修,嗅覺遠勝常人。
風中有淡淡血腥氣傳來,而且似乎,不是人類的血的味道。
腥氣頗重,隱隱還帶著幾分妖氣。
孟柒遲疑了。
那山坳,就是她此次的目的地。
她準備采摘的二品靈草就在山坳中。
要進去嗎?
她從來不是莽撞的人,絕不會為了幾株靈草讓自己陷于危險中。
照理說妖界尚未入侵,此地離清風谷又不遠,現在應該還算比較安全。
她放緩腳步,左手捏了法訣,放輕腳步朝山坳慢慢走去。
如果真的是危險的東西,現在她想逃,恐怕也是來不及了。
孟柒想了想,又從手鐲儲物袋摸出一個竹簡。
這是一次性的法訣,上面附著一道遁身訣,可以讓她瞬間傳到一百里外的任意一個地方。
這也是門中嚴長老送給她的保命法器。
她放輕腳步,緩緩穿過那小片叢林。
山坳就在叢林后面。
孟柒走出叢林,已經能看清里面的情況。
她需要的靈草就在一旁的山崖上,郁郁蔥蔥。
山崖下,草地被壓倒。
上面趴著一小團白色的影子。
誒?!
孟柒一下怔住了。
那白色的影子聽到腳步聲,似乎想要站起來。
但它實在傷得太重,才動了動,又無力地趴下。
“嗷——”它吃力地轉頭看向孟柒的方向,發出一聲充滿……呃,軟萌萌,甚至有點嗲嗲的嚎叫聲。
孟柒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湛藍色的眼睛。
“嗷嗷——”小東西看到孟柒,兇巴巴叫得更來勁了。
只是聲音有氣無力,一聽就是受了傷。
或者,餓壞了。
孟柒耳邊是對方嗲嗲的,沒有絲毫威懾力的嚎叫。
眼前,是毛絨絨的柔軟的白色的毛。
隨著對方的動作,頭頂兩只半圓形的小耳朵,還在輕輕抖動著。
好……好萌!
是……小白虎嗎?
小家伙有一對半圓形的小耳朵。
湛藍色的,比寶石更加明亮璀璨的清澈雙眸。
渾身潔白的柔軟毛毛,額前還有幾道黑色的“王”字形花紋。
很顯然,是一只還未成年的小白虎。
孟柒下意識放輕腳步,慢慢朝那小家伙走過去。
“嗷嗷嗷——”小白虎看她走近,叫得更來勁了。
甚至勉強抬起小爪子,兇巴巴地揮舞著。
呃。
孟柒倒是不怕它。
她已經走到小白虎身邊,左右看看。
這不太像是三千世界的普通白虎啊。
對方眼睛太漂亮,湛藍色的眸中隱隱印出北斗七星之形。
這分明是一只受傷的,白虎小妖獸。
孟柒躊躇了。
她雖然從未去過妖界,但也知道那里厲害的大妖……也就是妖修口中的天妖們,都是有獸形的。
她記得陸清然師姐的追求者中,就有一名據說來自妖界的貴族天妖一族。
原型就是一只白狐。
孟柒沒和對方打過交道,但直到那白狐一族在妖界是貴族。
那年輕白狐也非常厲害,如果按照三千世界人修等級劃分。
當時的他,已經相當于,比楚天風金丹期還要高一個大境界的元嬰期修者。
眼前這個小家伙雖然看起來還很小,但是誰知道以后會不會和陸清然師姐有什么因果呢。
“嗷嗷嗷——”小白虎還在叫個不停。
某種北斗七星閃動,似乎想要引動天上星光。
但是它應該受了傷,湛藍色雙眸閃爍兩下,很快就黯淡下去。
連叫聲都變得有氣無力起來,更顯得嬌憨。
可愛啊!
孟柒心中一動。
而且……
她看著受傷的小白虎,這是受了重傷啊。
除此之外,應該還被三千世界和妖界之間的結界之力傷到。
想救!
孟柒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就像劍修、法修看到厲害的劍術或是法訣,就會怦然心動一樣。
身為醫修,并且醉心醫術的孟柒,遇到任何疑難雜癥,奇毒或是沒見過的傷,也會忍不住心動。
但是……
她躊躇片刻,蹲下來。
朝小白虎伸出手去。
“嗷嗷嗷——”
小白虎想跑,卻被孟柒一把按住脖子。
“讓我看看。”
她說著抓著小白虎翻了個身,露出對方柔軟的,毛絨絨的肚子。
孟柒伸手,在那雙湛藍色雙眼驚駭復雜的目光中,纖細微涼的手指往下……
“嗷——”小白虎瞬間炸毛,連尾巴都豎了起來!
孟柒失望之色卻溢于言表:“是個小公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