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街上商鋪大多已經快打烊了，希爾洛站在街角等待布加拉提。
正無所事事的時候，她見到幾個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護衛隊同僚從對面的街道路過，其中有一個橘色頭發的少年走在一幫人中間，看到她的時候嘴里的泡泡糖正吹出一個巨大的泡泡，短暫的目光交接并沒有熟悉到要打招呼的程度，一群人就這么經過了。
希爾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對街拐角。
她心里正思考著一件對她來說有有點反常的事。
一般來說每次執行任務結束之后，不論結果如何，只要她能回到家中，加雷總是會在片刻之后造訪，準時得和事先上好發條的時鐘一樣。或者說，組織內部的情報網就是可以做到這個地步，身為親衛隊成員之一的加雷當然能夠得到他們的支持。
可是昨晚加雷并沒有來。
她從布加拉提家里回到自己的家，時間大約是下午兩點，重新開始疼痛的創傷以及經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困意再度來襲。再次睜眼時天色已暗，大概是和現在差不多些時候的傍晚。總之她獨自等到了深夜，加雷始終沒有出現。
大概最近親衛隊也接到了屬于自己的任務？
這么想著，她身側服裝店的大門打開了，布加拉提走出來。
希爾洛遲疑地問了句：“如何？”
今天他們是一起來把之前布加拉提替她租的那套西服歸還的日子，以及要根據服裝的破損程度，店里會做出相應的評估判斷，需要額外收取他們多少費用。
這家店的裝潢布置看起來有些高檔，里面的商品絕對不會便宜——希爾洛心想：八成是要忍痛全款買進了……
先是欠了布加拉提的人情，現在又欠錢……
“如果要我聽道歉的話，我不想地點選在這里。”
布加拉提的表情令她捉摸不透。
“想去哪里，或者想喝點什么，今天我都可以請你。”希爾洛想盡量表現出有誠意的樣子。
“想去的地方我已經選好了，你跟著來就行。”說著他把手里拎著的紙袋交到她手里。
希爾洛看到紙袋上印著這家服裝店的同款商標，正想發問，布加拉提已經走遠了，她只好跟上去。
“到家之后再拆。關于其他的……到了地方再和你說。”布加拉提將這句話低聲對已經跟上來的希爾說完，之后就一副無論問什么都暫時不會回答的樣子走在前面。
--
“是布加拉提先生！請進！”
才到門口，希爾洛就聽到店老板的歡迎聲。
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樣真情實感……希爾洛本身沒什么朋友，對此略顯詫異。
從都靈來的大小姐，再到那不勒斯一處十分不起眼的小店，居然哪里都有認識布加拉提的人。
“這位是……”店老板注意到跟在布加拉提身后的希爾洛。
“她是我的朋友。昨天我訂的位置——”布加拉提巧妙地帶過了話題。
“當然已經準備好了！”店老板立刻招呼侍者過來，沒有再跟過去了，但還是疑惑地看了希爾洛幾眼。
——又是朋友呢。
希爾洛暗自想。
她跟過去的時候打量了一下四周，來往這家店的大多是有伴侶的人，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此刻的樣子，和以往一樣很隨意的穿衣風格，為了防止自己身上的傷痕引起恐慌，她特意選了深色長袖的衣服，再加上和布加拉提差不多長的頭發，這兩個人無論怎么看都不像在約會，難怪其他人會覺得怪異。
隨著布加拉提入座后，很快他們的茶飲就被送上了餐桌。
“這是……”希爾洛沒有想到布加拉提居然一轉口味開始喝茶了。
“今天不宜飲酒，我聽說這里的楓葉茶不錯，你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我想這也許合你的口味。”布加拉提端過離自己手邊更近一些的茶杯，然后往茶水里加上些許蜂蜜。
希爾洛點點頭，也取過屬于自己的那一杯，端起后湊到嘴邊。稍微有些燙，她并沒有急于品嘗。
“你可以先問我，關于今天的事情，有什么想問的嗎？”布加拉提問，接著他也端起茶盞。
之后輕輕放下，并無任何異常。
希爾洛的眼神不由得飄到別處：“那個……賠償……”
“原來你最在意的是這個……”布加拉提輕笑一下，“不用擔心，那家服裝店的老板之前受過我的照顧，他并沒提出任何多余的費用，甚至還主動想要給我免單。”
聽到這句話，希爾洛才稍微放心：“這么好，我這里倒要開始難為情了。”
“是啊，所以我也展示了我們這里的誠意。況且，你也是時候換身衣服了。咳、我是說以后，以后你應該會用得著的。”布加拉提少見得有些緊張，故意把頭偏過去，轉而看著墻上的壁花，“錢的問題暫時不需要你來考慮……”
“你是說這個？”希爾洛重新注意到當時在店門口布加拉提塞給她的紙袋，當時她只覺得應該是一套衣服，并沒有往別的地方多想。
“喂！我有說回家后再拆吧？”布加拉提拖著下巴雖然沒對著她，但眼睛還是沒忍住看過來，看出希爾洛的意圖后他立刻喝止。
“……好。”希爾洛這才把端了很久的茶杯再度湊到嘴邊——
好苦！
她的意識簡直要被苦到瞬間中斷了，就像電視收不到信號之后出現整屏的黑白雪花那樣——
「你不喜歡太甜的東西。」
「我想這也許合你的口味。」
唯獨只剩下這兩句話。
這是為什么？是什么給布加拉提造成了這樣的誤解？她不喜歡太甜難道就等于她喜歡吃苦嗎……
突然聽到了響聲，是有人用拳頭砸到桌子上的聲音，所有的餐具都一起跟著震了一下，連路過上餐的侍者都被嚇了一跳。
布加拉提的手緊緊握拳，此刻正捶在桌上，他緊張地看著希爾洛：“你怎么了！”
希爾洛臉色慘白，皺著眉朝他擺擺手，生理性地無法戰勝這股苦澀，緊繃著的嘴角看起來像整個人剛剛遭受過重創一樣。
——如果能重來，一定要堅持自己選吃飯的地方！
“這位客人……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用蜂蜜調節甜度的……”侍者趕緊遞過一塊熱毛巾。
希爾洛接過毛巾，費力地咽下苦到舌根發麻的茶水后開始擦拭嘴角，并且試圖轉移話題：“總之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想問問，今天見波爾波之后他怎么說？”
布加拉提好不容易把上揚的嘴角抹下去，但是思緒還沒回到正題上，他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希爾洛全都看到了，她悶悶不樂地往自己的茶杯里機械性地一勺又一勺加蜂蜜，用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波——對不起……”布加拉提又短促地停頓了一下，緩和了好久一觸即發的笑意，過了一會才能正常地和她交流。
“波爾波并沒有提到懲罰我們的事，相反，他覺得我們做的不錯，可以說正合老板的意圖。”
「老板」這個詞，希爾洛之前只從加雷的嘴里聽到過，所以這一剎那她不由得緊張了一下，但她仍然顯得很認真在聽。
所幸布加拉提沒有發現異常，他繼續說下去，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我們的任務在小隊層面上來說已經終止了，但是波爾波提到老板的意思是希望有人能繼續秘密調查相關的事情。”
“然后你就成了那個「某人」。”
“是啊，本來波爾波只要求我一個人執行這個任務，”布加拉提在這里停頓了一下，他有一點猶豫，但最終還是繼續說了，“后來卻他還是提到了你，有兩個原因。”
桌上的食物逐步上齊了，希爾洛拿走一片熱氣騰騰的披薩：“如果你不直接說的話，我就……”
她是真的開始餓了。
“你可以隨意。”布加拉提并不在意，“我要說的是，首先基于這次任務需要調查的對象，你也見過了，雖然是對方主動找過來的，因此你恰好有和他們相關的情報，比如說他們的能力。”
“也就是說，需要對付的人從暗殺小隊的人，成了另外兩位。”
“沒錯，你和他們交手后有沒有分析出他們的能力是什么，特別是那個叫柯列娜的女人。”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現在任務已經由人情關系轉變成了出于老板個人要求，卡恩·里奇……他們家族有得罪老板的地方？說到他的兩個保鏢嘛……”希爾洛思考了一會，皺眉，“我只知道柯列娜的攻擊距離不太穩定，初步判定是近身攻擊，她的能力體現在那把手持武器上，她的武器能夠迅速改變形態。”
“你的身上確實有刀傷。”布加拉提點頭，繼續問，“武器類的替身技能嗎……那這個女人肯定有過人的軀體條件。”
“是的，那個時候我用「sanctuary」復刻了你被擊飛過來時的沖力，吃下這一擊還被車撞了，這樣都沒死，簡直是怪物級別了。”希爾洛回想起之前和柯列娜交手的情況，又補充了一句，“說實話，如果不是她的同伙說出她的名字，我根本不會覺得那家伙是女性，她的力氣太大了。”
“你說的對，不過仔細想想，如果她能任意切換自己武器的形態，應該不至于被擊飛之后沒有招架之力，會不會她的能力并不在武器本身，而在于「能讓你覺得她有改變武器的能力」這點上。”
經過布加拉提的提示，希爾洛覺得不無道理：“有可能，遠看是匕首，砍過來的時候卻是太刀，這樣讓人無從判斷她的射程到底有多遠，一旦錯誤估計，很容易就失利了。如果說她的目的是不想讓人看透自己的武器本身，再加上她自己豐富的戰斗經驗，絕對是個難纏的對手。”
“兩種推測我們姑且都保留意見，下次再見面的時間說不定就在眼前了。關于另一位，他的近身作戰能力并不怎么樣，倒是他的替身，一與他的替身接觸，我就不能控制自己的平衡了。你記不記得見到莉莉絲的那天，我們在酒吧后門口遇到了正在找她的那幫人？他應該就是其中的一員。”
“那個可以自由地在墻壁上行走的男人嗎？我想起他的聲音了。”希爾洛粗略地回憶了一下當天的情景，“原來一早卡恩·里奇他們家族就不太信任組織……”
“里奇還不至于發展到足以稱之為家族的規模。”布加拉提說到這里終于想起要吃飯了，他拿起刀叉開始對付面前的意面，“關于這個以后會告訴你，在必要的時候。接下來是第二個原因——”
“布加拉提先生也開始說這種賣關子的話了嗎？”希爾洛重新端起加了并不清楚到底幾勺蜂蜜的楓葉茶。
布加拉提并沒有特意去觀察她的反應，他隨口問了句：“穆爾穆特這個人你聽說過嗎？”
這個遙遠的名字驚雷一樣傳到希爾洛的耳朵里，剛入口的齁甜楓葉茶差點灌入鼻腔——
穆爾穆特，讓她失去全部，最后被制裁的垃圾，為什么現在會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