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今天的晚餐之后，布加拉提最后一個走出餐廳大門。
    阿帕基之前問了一句：“之前我用「moodyblues」重播的那個女人，就是你今天所說的那個人？”
    “嗯，是啊。”布加拉提簡單地回答。
    然后他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抬頭看著藍黑的夜空，星星很明亮，明天應該會是一個好天氣。這片夜空又讓他想起希爾洛。
    回家之后，他打開冰箱門，柔和的黃光照在臉上，冰箱里面放著兩三瓶汽水，還有一板沒有吃完的巧克力，以及剩下的最后一塊凍檸檬派。
    他取出一瓶汽水，關上冰箱門，然后打開。安靜的空氣里響起呲的一聲，隨后布加拉提走進自己的房間。
    今天晚上應該會很難入眠。
    他打開床頭的磁帶收音機，上一次使用應該已經是很久之前了，按鍵上已經落了些許灰塵。至于當時停在哪首歌曲的部分，這段記憶也開始模糊。
    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后，音樂開始播放起來。
    ——原來是重頭開始了啊……
    他想。
    這是一段爵士風格的歌曲，前奏剛開始三秒左右他就確信了。然后他從床上坐起，把手伸到收音機上方，按下了暫停按鈕。
    房間里一下子又恢復了寂靜。
    布加拉提在這份靜謐中呆坐了一會，最后認輸了似的，沒有辦法，只好繼續按下播放鍵。隨之，那首歌繼續流暢地播放起來。
    布加拉提當然記得這首歌，他甚至能回想起這張專輯的封面，上面畫著北極熊的圖案。他本人并不能算熱衷于爵士樂，他之所以將這張專輯記得特別清楚的原因恐怕是因為……
    他苦笑了一下，自從今天傍晚收到來自卡普里島的信件之后開始，就接二連三出現好多能讓自己回想起希爾洛的事物，如同一個線頭抽出了沉在冰面下的一大把雜七雜八的東西。冰箱里的汽水也好、特別的凍檸檬派也好，還有現在正在播放的這盒磁帶……
    每看到一樣，就會想起在那個時候，她說過的話。
    從什么都不會的普通人，成長為自己能信得過的搭檔，希爾洛并沒有花上太久的時間，這點或許也是她的吸引人之處。
    之后對她的情感，就從普通同僚轉變為相互信賴的伙伴，共同經歷過生死關頭，最后互相萌生出愛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的名字的意思？希·爾·洛——”她用指尖沾著酒，在吧臺的桌面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如你所見，就是天空的意思。并不是我本來的名字，我本來的名字是什么？早就忘記了，從我被撿到的那天開始，我就只有希爾洛這一個名字，它就是我的全部了。”
    “這個凍檸檬派，很美味，不過還是安娜親手做的樹莓果凍更好吃一些。”
    “這首歌很特別，我會記住的。”
    “今夜，我想要抓住眼前這顆月亮……你看，月亮多美啊。”
    “謝謝你，布加拉提，很高興能和你共同擁有今天，如果接下來……我們能在未來的某刻再度邂逅，那也不錯。”
    “今夜如果還能有什么東西可以代替道別時的話語，我想，不如在這個時候讓我給你一個吻吧。”
    布加拉提回憶這這些片段，突然覺得此時不該喝汽水，如果打開的是酒就好了。
    本來那天是想幫她過生日的，結果成了人生中最后一次見面，她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所以特意前來道別。
    之后希爾洛就如同人間蒸發一樣，同一天內傳來組織親衛隊成員加雷失蹤的消息，沒多久就被人發現了尸體。加雷一向心狠手辣，據說手里還掌握著不少組織里其他干部的秘密，讓他們不得不為組織效力，總之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他死后，看來有不少人要松一口氣了。
    然而這樣為老板忠心耿耿一直付出的加雷，性命卻終結在希爾洛手里，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更讓他意外的是，希爾洛一個人居然可以干掉親衛隊的人？
    很顯然希爾洛干掉了加雷，一定是因為自己有什么把柄被他發現了吧？
    但是就憑活下來的是希爾洛，老板也并未對此作出相應的懲罰，最后她匆忙地離開自己，仿佛知曉一切的樣子，從這些點來看，布加拉提覺得也許希爾洛才是老板那里的人。這也是他一直不太愿意去相信的事。
    好在他們兩人相處的這段時間以來，她并沒有作出過任何對他，乃至對護衛隊不利的事情。
    后來等阿帕基加入小隊之后，布加拉提曾借口私下調查當年加雷死亡事件拜托阿帕基使用他的「moodyblues」復播某個地方發生的事。
    于是就有了意外的收獲。
    加雷在這個地方和某人發生過戰斗，他是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的。
    蹊蹺的是，從時間上來看，這個臨近傍晚的時間點，已經是他死亡之后兩個小時了。難道說這不是加雷本人？
    這張秀氣、帶著點病態蒼白的臉，還有說話的神態乃至聲音，雖然布加拉提在傳聞中聽說過，但也足以確定就是加雷本人了。
    于是布加拉提要求阿帕基復播與加雷戰斗的對象，不料「moodyblues」播放出了希爾洛的模樣，額頭上留著標準的計時器，她似乎想說什么，結果一張嘴鮮血就從口腔里奔涌出來，然后她就再也不能說話了。
    這場戰斗她顯然是失利的一方，最后她正面朝下倒在地上，摸索著想要去夠口袋里的一樣東西。這個時候她的眼睛里已經快沒有任何光澤了，這是人類瀕死之時才會有的模樣。
    血液沾滿了粉色的裙子，蜿蜒地流淌在她白皙得皮膚上，宛如火星運河。
    布加拉提當然認得這條裙子，這一幕只能用觸目驚心來形容。
    “怎么……怎么會這樣！”他一張口，下意識就說出了這句話。
    阿帕基沉著臉不說話，隨后他聽到布加拉提說，讓他在這個點暫停一下，他照做了。
    布加拉提走近幾步，蹲下來，「moodyblues」復播出的希爾洛伸手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銀質的懷表，然后她帶著血的手指對著其中一個突出來的按鍵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隨后她就消失不見了，仿佛不曾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布加拉提在原地站了很久，沒有要求阿帕基再度復播，后來關于加雷死亡的事件他就再也不曾提過了，阿帕基自然也沒有去追問。
    這一幕發生的時間應該是他那天見到希爾洛的同時，他們就快開始用餐，而希爾洛那天穿的絕對不是這條粉色的裙子，他記得尤為清楚，心里覺得有些可惜，但那時他以為，他們兩個來日方長。今天只要替她圓滿地過完生日就可以了。雖然結果并不如他所想，那天希爾洛再也沒有在他面前出現過。
    只是為什么與此同時，在他們附近不遠的地方，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加雷明明已經死了，但是在這個時間段內他卻顛覆了死亡的現實。希爾洛身上發生的又是怎么一回事？對于布加拉提來說，他現在幾乎能斷定，希爾洛一定還活著。
    也許明天去了卡普里島，就能明白了。
    一定是有什么被自己忽略的細節，謎底或許就藏在卡普里島的郁金香酒吧中。
    --
    身為布加拉提的搭檔，或者說部下吧。
    更多的時候希爾洛更愿意把自己當做布加拉提的部下，因為執行任務的時候她永遠是聽從布加拉提的指示的，她從心里尊敬這個人。布加拉提是她走到現在為止的人生中，遇到的第二個值得尊敬的人。
    第一個被她所尊敬的人，是撿到她的那個漁夫。
    她的記憶仿佛是在被那個漁夫撿到的那一刻才正式開啟的。
    并不是說她不曾擁有過以往的人生，只是她不再愿意去回想起來罷了。對她來說，需要記住的，珍視的，乃至于守護的，是現在開始的嶄新的人生，原先與她相關的東西，拋棄她的父母，從那天開始也全部被她所拋棄了。
    “海的彼岸是天空，天空的彼岸是我。”
    她常常會看著天空發呆，想起這句話。大概是因為漁夫給她起的名字叫希爾洛吧。
    希爾洛原以為自己會過上幸福的人生，她將永遠記得這個日子，她重獲了新生，同時擁有了父親，和一個可愛的妹妹。結果后來妹妹就再也沒有長大，她則是為了承擔復仇的代價，加入了組織。
    這些她本想永遠瞞著布加拉提，讓一切都埋藏在自己心里。
    但是沒想到后來，可能是和他共同經歷了一些事情，或者說，一起喝酒的次數太多了。之后的某一天，他們在卡普里島上的時候——
    希爾洛帶著五分的醉意，刻意裝出了十分，瞇起眼睛說：“來干杯吧。”
    然后不顧布加拉提的錯愕，她自顧自地說著：
    “為這有驚無險的一天——干杯。”
    “為最棒的同伴——干杯。”
    說完這句，她特意看了眼布加拉提的反應。
    他輕輕晃著著酒杯，并不急于立刻接下她的話，過了一會視線緩緩掠過酒杯，落到她漂亮的眼睛中：“干杯，只為你——干杯。”
    獨占希爾洛眼瞳的，是他的笑容。
    笑得非常非常浪漫。
    浪漫到足以讓她忘記一切。
    酒可真是個壞東西，她想著，但是這一刻，她突然想要真正的醉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