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早上十點。
挹江門百姓在潘正宇的組織下正在加緊渡江,唐生智、溫開泰和劉副官帶領的警察也在朝這邊靠近。
劉景明看著警察們越來越近,又回來,對潘正宇道:“十五分鐘,還有十五分鐘,他們就要到這里了。”
“還有不到一萬人,能不能再拖半個小時?只要再拖半個小時,這些人都可以過江了。”潘正宇道。
劉景明搖頭,說:“現在不是溫廳長不愿意拖時間,而是唐生智也一起來了,所以他沒法拖時間——”劉景明說到此處,眼神突然一亮,說:“或許我有辦法拖一點時間。”劉景明對潘正宇道:“你們抓緊時間渡江,我最多只能拖十分鐘。”說完劉景明對牛二虎道:“虎哥,你跟我來!”
“好。”牛二虎應了一聲,就隨劉景明離開了。
潘正宇點頭,對著那群尚未過江的人說:“小孩婦女老人優先,然后是男人。”
一個老人站出來,說:“讓我們排在最后吧!我們已經一把年紀了,也已經活夠了,可他們還年輕啊!”
潘正宇點了點頭,對船夫們說:“如果你們看到唐生智來了,就不要過來。”
“潘主任,你隨我們一起過江吧!”一船夫說。
“不用了,還是把生的希望留給百姓們吧!”潘正宇對百姓們說:“孩子們,女同志們,快上船!如果唐生智來了,就來不及了。”
于是小孩、婦女上了船,隨著船來到了江對岸。
船夫們把小孩婦女送過來以后,又回來接青壯年。共接了兩輪,青壯年都上了船,隨船到達了江對岸。
劉景明和牛二虎在唐生智來挹江門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劉景明道:“虎哥,等到唐生智靠近的時候,我們就在這里打一架。”
“啊——”牛二虎有些吃驚地看著劉景明。
“要真打,不能被人看出來。”劉景明補充道。
“我們為了什么打架?”牛二虎道。
“意見不合。我主張勸百姓回去,你主張驅趕百姓回去,因此我們打了一架。”劉景明道。
“我明白了。”牛二虎道。
于是劉景明和牛二虎去看著朝挹江門靠近的唐生智等人,等到他們快要接近劉景明和牛二虎時,劉景明道:“虎哥,咱們開始了!”說完劉景明就打了牛二虎一拳,說:“你應該聽我的,我們勸百姓回去。”
牛二虎也打了劉景明一拳,道:“勸不回去,我們應該用武力把百姓趕回去。”
隨后牛二虎和劉景明扭打在一起。唐生智等人來后,看到兩個警察在打架,確實停下了腳步,看著溫開泰。
溫開泰連忙來到二人身邊,要將二人拉開,一邊拉一邊說:“住手!你們兩個給我住手!”
可是劉景明和牛二虎無人聽溫開泰的,二人繼續扭打。
溫開泰對警察們說:“你們是死人啊?還不過來幾個人把他們拉開!”
于是四個警察走了過來,兩個拉著牛二虎,兩個拉著劉景明,將劉景明和牛二虎拉開了。拉開時,二人都已經鼻青臉腫了。
“劉景明、牛二虎,你們這兩個混蛋!我叫你們來執行唐司令的命令,你們怎么打起來了?”溫開泰道。
“廳長,”劉景明指著牛二虎道,“是他不聽我的,所以我才和他打起來的。”
“你放屁!我比你做警察的時間長,憑什么我聽你的?應該是你聽我的才對。”牛二虎道。
劉景明道:“我主張以不動武的方式勸百姓回去,完全是出于大局考慮,你應該聽我的才是。”
牛二虎哼了一聲,說:“不動武?你用不動武的方式,有多少人愿意留下?我就覺得應該用武力,只要我們把家伙亮出來,看那些百姓還敢不敢離開南京!”
“如果百姓是那樣留下來的,他們怎么會擁戴我們?還是應該用和平的方式。”劉景明道。
溫開泰看了看劉景明,又看了看牛二虎,思考了一會兒,來到唐生智跟前,說:“劉景明和牛二虎顧慮得也對,我們是用武力,還是用和平的方式,這個要考慮清楚。”
唐生智點頭,說:“如果能用和平的方式讓百姓留下,就用和平的方式吧!實在不行,就用武力。”
“我覺得我們就算是不行,也不能用武力。”劉景明道。
“你閉嘴!長官商量事情,哪有你這個小警察說話的份?”劉副官道。
“長官,他不許我說,但是我還是要說。”劉景明對唐生智道。
“你有什么話就說吧!”唐生智道。
劉景明說:“如果我們用武力將百姓強行留下來。百姓口上不說什么,心里也會怨恨我們。這樣對我們統一抗戰不利,還請長官們三思。”
唐生智點頭,說:“你說的有道理,待會兒到了挹江門,千萬不要和百姓們發生沖突。”
“是。”溫開泰等人應聲道。
待到船夫們要撐船回去接老人時,唐生智帶領的警察們來了,他們是四十分鐘以后來的,劉景明和牛二虎確實拖了十分鐘。潘正宇把目光看向劉景明和牛二虎時,發現二人都鼻青臉腫,看得出來是打了一架。他們用這種打架的方式拖了寶貴的十分鐘,使得挹江門的青壯年們全部到達了江對面。看到為百姓如此犧牲的劉景明和牛二虎,潘正宇心里充滿了敬意。
唐生智來了,將船劃到江中心準備接老人渡江的船夫只能把船撐回挹江門對岸。
“你怎么不回去接人啊?”有人看到船夫們回來了,就問。
“接不過來了,唐生智帶著警察來了。”船夫下了船走上了岸。
“不行,我爸媽還在那邊,我得把他們接過來。”一男人說著就要上船,在這男人的鼓動下,有幾個人也要上船。
“你們父母把生的希望就給了你們,是希望你們活著,如果你們現在回去找死,不是辜負了他們的一番苦心嗎?”岳翔站出來對那些要回去的人說。
“我們的父母真的無法可救了嗎?”一男人帶著淚眼問岳翔。
“不知道,有沒有救,要等我回去以后才知道。”岳翔對岳翔母親輕聲說:“媽,我過去了。你跟著這些撐船的船夫去,他們都是□□。”
岳翔母親點頭,于是岳翔就要上船。
“你干什么去?”一船夫拉著岳翔。
岳翔說:“我要回去。”
“你瘋了?難道你不知道回去是九死一生嗎?”船夫說。
“我知道,但是我必須回去,因為我的另一個至愛在南京城。”岳翔說。
“你一定就是岳翔了。”一個短工打扮,上嘴唇長著一撇胡須的中年船夫站了出來,笑著對岳翔說。
“是。”岳翔點頭說。
“你要過江,是去找沈雅云吧?”
“是。”
“沈雅云交代了,讓我們阻止你過江。”
“你們阻止不了,我一定要過去。”岳翔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沒等中年人接話就接著說:“如果你們想知道我過去的理由,就派三個代表跟我來吧!”岳翔說完就朝著一個方向走。
“你們在這里安撫百姓,我跟他去。”中年船夫對其余船夫說。
其余船夫點頭,于是中年船夫就跟著岳翔來了。
岳翔看到只有中年船夫來了,就說:“怎么就你一個人來了?”
“你只管跟我說,把我說通了,你就可以過江去了。”中年船夫說。
岳翔點頭,于是把自己對劉副官的懷疑說了出來。
中年船夫不可置信地看著岳翔,說:“你不是認真的吧?”
“不,如果說之前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懷疑,現在我是百分之百的確定。如果劉副官不是內奸,他應該極力促成這件事,可現在他卻是在極力阻擾這件事,這就是最好的證據。”岳翔十分堅定地說。
中年船夫有些為難。
岳翔繼續說:“接下來,我就要部署抓內奸的事。我知道傻丫頭是為了我的安全,才把我留在這里。可是我安全了,南京就危險了。我回去的意義,你現在明白了嗎?”
中年船夫點頭。
岳翔說:“那你現在還要阻止我嗎?”
中年船夫笑著搖頭,說:“你都這么說了,我還能阻止你嗎?”
岳翔點頭,說:“還有一件事,我媽會跟你們去你們的營地,請你們幫我照顧她。”
“你說什么?”中年船夫看著岳翔。
岳翔說:“國民黨視百姓如草芥,這樣的政黨必然被百姓淘汰出局;你們心里裝著百姓,我相信你們才是中國的未來。所以就讓我媽隨你們去吧!我媽會做飯,去了你們營地,可以去為你們做飯。”
中年船夫點頭同意。
“謝謝,我們回去吧!”岳翔笑了笑,二人又回到了人群中。
岳翔上了一艘木船,在將要搖櫓之前,他回頭對自己母親說:“媽,我過去了。不要忘記我對你說的話。”
岳翔母親含淚點了點頭。
岳翔知道母親放心不下自己,于是道:“媽,你放心,我一定能平安走出南京城。”
“不僅你要平安走出南京,還要把我未來兒媳婦平安帶出南京。”岳翔母親提醒道。
岳翔點頭,說:“我記住了。”隨后又對中年船夫說:“我媽請您代為照顧。”
“你放心去吧!”中年船夫說。
岳翔點頭,搖著櫓,架著一葉扁舟往挹江門來了。冷風呼呼地吹,岳翔劃著船朝挹江門靠近,朝著即將淪為戰爭之地的南京靠近。未來會發生多么危險的事,岳翔不敢想象;不過他知道,他這輩子不能失去沈雅云。正是在這個念頭的支撐下,岳翔才義無反顧地朝著南京靠近,朝著危險靠近。
而在挹江門這邊,唐生智正在發表一段演講,他首先對潘正宇道:“潘先生,現在是國共合作共同抗日,你應該協助我抗日才是,怎么能拆臺呢?”
潘正宇道:“我此舉正是在幫你抗日啊!百姓轉移了,你就可以放開手腳打南京保衛戰了。請唐司令再給我兩天時間,只要兩天,我就可以把南京百姓全部轉移。”
“你把百姓轉移走了,我們就會失去后援。這樣的話,還怎么打南京保衛戰?”唐生智說:“潘先生,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你若是再鼓動百姓撤離南京,休怪我對你不客氣!”說完,唐生智就對挹江門的百姓說:“各位,我已經在南京城外修筑了堅固的防御措施,請你們相信我,我能把日本兵擋在南京城外,所以你們不用逃難。”
潘正宇道:“日本軍隊的武器比我們先進,你憑什么把日本兵擋在南京城外?”
“潘先生,你若是再拆臺,我就以破壞國共合作把你軍法從事。”唐生智怒道。
潘正宇還想再爭什么,幾個老人圍住他,捂住他的嘴,說;“潘同志,你不用爭了,我們的子孫后代能逃掉,我們已經很知足了。”
潘正宇看著這些沒有渡江的老人,這些把生的希望讓給年輕人的老人,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一個老人站出來,對唐生智說:“唐司令,我們相信您可以守住南京,我們這就回去。”
唐生智點頭。
那老人對其他老人說:“伙伴們,咱們這就回去吧!回去看唐司令守住南京。”
于是老人們紛紛回去。
這場轟轟烈烈地轉移百姓的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了,一百萬百姓,只有不到五十萬百姓轉移出了南京城,還有五十多萬百姓留在了南京城。
溫開泰無比感慨,看了一眼長江對面,恰好看到岳翔劃船過來。由于剛開始離得比較遠,溫開泰看不清人,他以為是自己看花眼了,擦了擦眼睛再看,果然看到一個人劃船渡江來了。他大喊道:“有個人正在過江。”
“誰這么傻?逃了還回來!”這是大家心里都在想的問題,所以對于這個去而復返的人非常好奇,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江面。
岳翔駕著船向挹江門靠近,大家漸漸看清了回來的人的真面目。沈雅云指著正朝挹江門靠近的岳翔怒道:“快回去!不許回來!”
岳翔聽到這聲喊,劃得更加賣力了。
“我叫你不許回來!你聽到沒有?”沈雅云搶過一把槍,對著岳翔開了一槍,“嘭……”槍口冒煙,子彈從岳翔的身側擦了過去。如果這一槍再往右一點點,岳翔就會中彈。
岳翔有些震驚,所以停了下來。沈雅云也有些吃驚,她完全沒想到自己隨便開一槍,差點傷到岳翔,所以面露擔心之色。
岳翔只停頓了十秒,這十秒岳翔想了很多,他想就此離開。如果他離開了,那么沈雅云絕不能免于日寇的侵害;如果他離開了,那么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沈雅云;如果他離開了,或許這輩子再也找不到像沈雅云這么好的姑娘了。這是岳翔不能接受的,于是他劃船繼續前行。
“我叫你快走!你不許回來!”沈雅云說著又開了一槍,“嘭”的一聲槍響,由于害怕傷到岳翔,所以沈雅云這一槍并沒有瞄準,子彈打進了水里。
岳翔劃得更加賣力了,小船無法阻擋地向挹江門靠近,不管是誰都無法阻擋岳翔朝著沈雅云靠近。
沈雅云見阻止不了岳翔,沒有再開槍。小船到了挹江門,岳翔跳上岸,來到沈雅云面前。
“傻瓜,傻瓜,傻瓜……”沈雅云一拳接一拳地捶打岳翔的胸口,“明知道回來是死路一條,你還回來干什么?”
岳翔把沈雅云抱進懷里,說:“你在這里,我的心也在這里,我還能到哪去?”
沈雅云看了看岳翔,無言回答,閉上眼睛躺在岳翔的懷里。
岳翔撫摸著沈雅云的臉,說:“不管南京將來是什么境地,不管我們未來將要面臨怎樣的危險,我們都一起面對。”
沈雅云點了點頭,依偎在岳翔的懷里。
“我還有些事要跟唐生智司令說……”岳翔的話還沒說完,沈雅云就主動離開了岳翔的懷抱。岳翔笑了笑,來到唐生智跟前,說:“唐司令,這是最后的機會。”
“什么機會?”唐生智道。
“讓百姓離開南京的機會,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如果你守不住南京城,如果讓日本兵進了南京城,那么你將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岳翔說。
“你大膽!居然敢這么說唐司令!”劉副官沖著溫開泰說,“溫廳長,把他抓起來。”
“算了……”唐生智擺擺手,說:“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百姓們也不相信我,我會用行動讓你和百姓們相信我的。”說完唐生智就要走,劉副官也要走。
“唐生智!”岳翔叫住唐生智。
“你還有什么事嗎?”唐生智道。
“希望你能踐行你的諾言。”岳翔說。
“什么諾言?”唐生智道。
“南京如不犧牲一二位大將就對不起先總理的諾言,與南京共存亡的諾言,為南京戰至最后一兵一卒的諾言。”岳翔說。
唐生智點頭,對著身旁的劉副官說:“現在人多,等到人都離開了,你就來把這里的船全部毀掉。”
“是。”劉副官應了一句,問:“唐司令,為什么要這么做?”
“叫你做就做,哪來那么多為什么?”唐生智道。
“是,職下遵命,一會兒就過來把所有的船毀掉。”劉副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