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生開車不像杜明，突出一個從容不迫不疾不徐，余時坐在車?yán)锘靖惺懿坏筋嶔ぃ粋€人開車的習(xí)慣和性格是掛鉤的，杜明是個急性子，被師父他老人家念過很多次修道宜戒驕戒躁才勉強(qiáng)改了一點(diǎn)，一開車又暴露了本性。
    可是沐雪生呢？
    按說他應(yīng)該是個四平八穩(wěn)的人，余時印象中的沐雪生也確實(shí)不太出格，在他看來，不管是滅世還是締造幻境，企圖關(guān)余時一輩子，看上去都不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一個人的性格能格列到這種程度嗎？
    想到這，余時不由皺了皺眉。
    沐雪生注意到他微小的表情變化，看了他一眼，說：“是冷嗎？”
    又來了。
    剛才在醫(yī)院那也是，明明就等了沒多久還要問他累不累，明知道他有靈氣護(hù)體，一般程度的冷和熱都不會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
    沐雪生這做派，就好像余時是什么脆弱的易碎品，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就要出事兒。
    可問題是余時一點(diǎn)也不易碎，他畢竟到過巔峰，即便現(xiàn)在深陷低谷，本質(zhì)上還是那個經(jīng)歷過無數(shù)修煉磨難的渡劫大能。
    沐雪生的做法他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有些事情一旦戳破了，記掛在心上了，就很難不往那個方向想，可一想他就連鎖反應(yīng)似的開始渾身不自在，要不是怕驚嚇到行人，他甚至有些想跳車。
    也就猶豫了沒兩秒的功夫，沐雪生已經(jīng)把暖氣打開了。
    車?yán)锏目臻g即便再寬敞，攏共也就這么點(diǎn)，暖氣一開熱得很快，沒一會兒，余時便感受到原本冰涼的指尖暖和起來，還些微有些癢意，這讓他不由微微蜷動了一下指節(jié)。
    沐雪生一看便明白了，無奈道：“師尊，你我好歹當(dāng)了快有百年的師徒，你什么性子我會不知道？為了鍛體磨練心智，明明怕冷怕得要死，能多死撐一秒就絕對不會費(fèi)那個心思用靈氣驅(qū)散寒氣。”
    “但是師尊，這里可是幻境啊，你再怎么鍛體也沒有天劫可以讓你渡，更何況……”他扶著方向盤拐了個彎，把車開上高架，笑了笑，側(cè)過頭看了余時一眼：“師尊想要什么樣的肉身和弟子說一聲便是，即時生效的哦。”
    余時：“……”
    嘖，習(xí)慣成自然，反而被這小子笑話了。
    他抿了下唇說：“不必。”
    “也好，我還是比較喜歡師尊現(xiàn)在這副樣子，”沐雪生笑著說，“這可是我比對記憶一點(diǎn)一點(diǎn)打磨出來的，啊，說來還沒問過師尊的滿意度，怎么樣，這肉身和你原來那副比起來可有半分區(qū)別？”
    余時挑起眉：“你的意思是……我這副身體是你做的？”
    “自然，”沐雪生說，“師尊不覺得奇怪嗎，為什么這么巧，幻境里就有一副和你如此契合的肉身供你使用，甚至不需要如何適應(yīng)就能行動自如。”
    余時一愣，因?yàn)槭虑槠鋵?shí)和沐雪生說的是有出入的，他并沒有一開始就行動自如，如果不是無衍君幫忙，他可能一早就暴斃了。
    可是沐雪生說得這么信誓旦旦，實(shí)在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余時瞇起眼睛，看來，要么是沐雪生的估算出錯了，要么——就是無衍君確實(shí)有問題。
    也是，修道之人一單到了某種境界，便會天然比一般人多出一分靈感，他對無無衍君的看法確實(shí)打一開始就不是很好，即便他話說得再怎么漂亮，余時內(nèi)心深處也是保留了一份對其的戒備，只是后來無衍君下線失蹤，他說的話又被魔君，也就是沐雪生自己核實(shí)了一部分，自此余時對無衍君的懷疑便也減輕了許多。
    只是現(xiàn)在看來，這中間似乎還有一些余時不知道的內(nèi)幕存在。
    空氣中流動著沐雪生身上慣用的木制熏香，包裹在車?yán)镉l(fā)溫暖的溫度中，好聞得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此刻余鼻尖全是這種味道，他整個人陷在柔軟的靠墊里，四肢有種好像靠著點(diǎn)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靠著的不踏實(shí)感，輕飄飄的。
    他不大習(xí)慣這種過度松弛的感覺，整個人連思考能力都遲鈍了許多，他有些坐立不安地調(diào)整了幾下姿勢，最后還是忍不住說：“這里是幻境。”
    動動手指移形換影不好嗎，為什么非要開車？
    沐雪生下了高架，看了眼前方變綠的紅綠燈，緩緩踩下油門，輕聲說：“我想著這樣能再多看師尊幾眼，畢竟以后可能就看不到了……可如果師尊介意，那好吧。”
    話音剛落，周圍場景頓時一變，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余時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來到了旅店門口。
    他視線一抬，正對著牌匾上“珍時居”的字樣：“……”
    之前杜明調(diào)侃的時候他還覺得是巧合，現(xiàn)在再看這三個字真是怎么看怎么無奈，余時不由嘆了口氣。
    沐雪生看著他，說：“師尊不喜歡的話，那就換了吧。”
    還不等余時做出反應(yīng)，他輕揮了下手，牌匾上的字跡逐漸消散，隨即，“沐雪齋”三個字緩緩顯現(xiàn)出來。
    余時眨了眨眼，這似乎是……
    “看來師尊還有些印象，”沐雪生微微勾了下唇，“當(dāng)年師尊把我?guī)显茷懀蠢吷夏情g木屋便歸我住，只是方師叔習(xí)慣了纏著你，時不時跑過來和我搶屋子住，我自是不樂意和師尊分開太遠(yuǎn)的，次數(shù)一多，索性就在屋前掛了這么個牌子，還惹得杜師伯笑話了我好一陣。既然師尊不喜歡之前那個牌匾，換這個應(yīng)該沒問題吧。”
    沐雪生這么一說，余時確實(shí)是想起來了，只是他記得那個時候沐雪生還很小，總不至于他那時候就……
    余時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怪異。
    沐雪生看了他一會兒，終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那時候的我還沒師尊大腿高，怎么可能對師尊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唔，準(zhǔn)確的來說應(yīng)該是依賴，或者說雛鳥情節(jié)，師尊救了我，呆在師尊身邊能帶給我最大的安全感，再加上有方師叔這個競爭對手在，讓我比較有危機(jī)感，才會做出這么幼稚的事。不過自那以后，再也沒有人跟我搶師尊身邊的位置了，倒是沒白被杜師伯笑話那么長時間。”
    余時靜靜地聽完后，想了想問：“你說那時候是出于雛鳥情節(jié)和依賴，那怎么肯定現(xiàn)在和當(dāng)時就不一樣呢？”
    他還是不愿相信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徒弟會對自己生出那種想法，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撥亂反正的機(jī)會。
    聞言沐雪生直嘆氣：“師尊還記得徒兒年幾何么？”
    余時其實(shí)記不清晰了，但是他還記得沐雪生說他倆做了快百年的師徒，那大概有個百來歲了吧。
    “一百零一歲，”沐雪生嘆了口氣，“居然連這個也忘了嗎。”
    余時“唔”了一聲，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是這和我的問題有什么關(guān)系嗎？”
    “一百零一歲，換作凡間的老朽，若還僥幸活著，恐怕曾曾曾孫子都有了，哪里還有辨不清依賴和愛慕的道理。”
    沐雪生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極低極輕，還有種淺淡的脆弱感，余時心中一動，抬眸看向?qū)Ψ剑p眸對上的瞬間，他便被對方眼底極深的情意刺了一下，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跳動。
    他幾乎立刻察覺到了，自己剛才的行為是非常不合時宜的——
    質(zhì)疑一個人的真心最為傷人，而沐雪生剛才顯然是有些被傷到了。
    “抱歉。”余時偏過頭，低聲說。
    “不，”沐雪生搖了搖頭，“師尊有疑慮是正常的，畢竟事情發(fā)展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雖非我所愿，但我也確實(shí)難辭其咎。”
    “那就盡早收手吧，”余時忍不住說，“現(xiàn)在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放棄滅世，你還有未來。”
    沐雪生看著他，眼神固執(zhí)：“沒有師尊的未來，我不想要。”
    “你……”
    總算時把話套出來了，可是余時一點(diǎn)都不覺得輕松多少，因?yàn)檫@小子確實(shí)還想著滅世……
    他就想不明白了，怎么著自己就突然變得這么金貴，他的存活問題還非得和滅不滅世掛上勾？
    還有，就算沐雪生當(dāng)真滅了世，世界根基損毀，他們倆在還能在哪找到立足之地？難不成要永生永世躲在這幻境中？
    就算幻境里的人再真實(shí)，他也不愿意活在一片虛假幻影之中。
    余時一怒之下，把腦海里的問題一股腦地吐露出來質(zhì)問沐雪生。
    然而沐雪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余時一會兒，替他攏了一下因?yàn)榧勇杂行┧砷_的外套，然后才說：“師尊問的這些，徒兒現(xiàn)在還不能回答你，但你放心，等時機(jī)到來，一切水落石出，師尊自會明白一切。現(xiàn)在，師尊需要先完成我們之間的約定。”
    下一秒，余時眼前一花，周圍的場景再變，他們來到了一間密閉的房間里，屋里滿是沐雪生身上的木質(zhì)香氣，只是更濃郁一些，這不得不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經(jīng)常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關(guān)在這間屋子里，以致這香氣也浸染到身上。
    余時用余光掃視一一圈四周，眼里的驚訝愈發(fā)濃重，最后變成了羞窘交迫的尷尬。
    這間屋子的墻壁上掛滿了畫像，畫里無一例外都是同一個人，各種姿勢情態(tài)，但都穿著同一款式的樸素布衣——余時一眼便認(rèn)出了那布衣的款式，是云瀾山統(tǒng)一的弟子服。
    而畫里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卻發(fā)現(xiàn)身后早已被人堵住去路，那是個避免他逃跑的姿態(tài)，接著，他聽到立在身后的人說：“師尊，這才是最真實(shí)的我，你……要如何審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