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魯大腳,俺敬你一杯,今兒要不是你先邀請云老弟過來坐,咱們大家伙也喝不到這美酒,嚼不到這美味的羊肉,鮮嫩的鹽水雞。云老弟是個爽快人,不愛人家記掛,那俺就把這個人情算在你頭上了,要是俺往日里有什么對不住你的地方,大腳你千萬別往心里去?!迸砣似馂榱寺放畠杭t而特意換的小酒盅,站起來誠心誠意地對魯大腳道。
魯大腳也慌忙舉杯站起,憨憨地撓頭傻笑道:“彭三哥你這么說,俺多不好意思呀?你平時哪有什么地方對不住俺的?倒是常常照顧俺,而且俺剛才叫云兄弟過來,確實是想跟云兄弟吹大牛來著?!?br/>
彭三和石氏兄弟頓時哈哈大笑,云霄也不禁莞爾,郁結(jié)了多日的心情一次有了好轉(zhuǎn),不由插口笑道:“小弟平生最喜歡聽各種各樣的奇聞異事,幾位大哥若是有什么好故事,不妨說來聽聽如何?”
說著,順手為彭三和魯大腳添滿了杯子。
魯大腳大喜:“云兄弟你真喜歡聽?”
“真喜歡?!痹葡鲂χc頭,他那含笑的眼神無論透射到誰身上,都令人感覺如有春風拂過,再也生不起半絲懷疑的心思。
魯大腳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兄弟,您別說,俺還真有個故事,是今兒剛剛聽來,保證新鮮無比,連彭三他們都不知道?!?br/>
“喲,大腳,你還真藏了一個大牛皮沒晾出來呀!”彭三剛剛還特意向魯大腳道歉,一轉(zhuǎn)眼又舊態(tài)重萌,習慣性地調(diào)侃道。
“嘿嘿!”魯大腳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得意地笑了笑,一雙看著就藏不住心事的眼神偏偏要學(xué)那玲瓏心竅的人,先往左右小心地瞟了瞟,然后對眾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湊到一起,才悄悄地道:“這可不是牛皮,是真事兒!俺問你們,你們可聽說過那南鄭國的燕家?”
他一臉神秘,自以為嗓門已經(jīng)壓得很低,不料話音一落,旁桌就有人大笑起來:“這天下除了常年在深山老林里窩著的鄉(xiāng)巴佬兒,有誰不知道天下首富的燕家?我說那位魯大腳兄弟,關(guān)于這燕家的故事可多著了,你可別拿什么陳年舊事來敷衍我們大家!”
“哈哈哈,他不過是和咱們一樣的大老粗,能有什么新鮮的消息。”酒館內(nèi)不過是四五張桌子,這一桌一喊,那一桌立時就有人響應(yīng)。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么一個偏僻的小酒館內(nèi)聽到有人提燕家,云霄的笑容雖看似依舊溫暖親切,明亮的目光卻有片刻的失神,腦海中驀然地浮現(xiàn)出一張嬌容,一時悲傷倔強,一時歡快喜悅,一時又失落不舍
魯大腳一瞪眼:“你們別瞧不起人,俺敢保證俺說的這事兒你們誰也沒有聽過,不信咱們就打賭!”
隔壁又有一人笑道:“打賭就打賭,要是你說的真是新鮮事,俺就給你十文錢,不然你賠俺十文!”
魯大腳扭頭找到那人,一拍桌子:“當真?”
“自然是當真!”那酒客索性走了過來,取出十文錢啪地放到桌上,對云霄一拱手道,“還請這位小兄弟做個見證!”
“我也押十文!”
“我押五文!”
“我押十五文!”
酒館內(nèi)都是大老爺們,此刻熱酒喝得正酣,不等魯大腳接戰(zhàn),都紛紛地圍過來湊熱鬧,左右也是小錢,贏了可以翻倍,輸了也不過找個樂子,片刻間,大伙就把桌子圍得水泄不通。
彭三興起,也押了十五文,只有最為老實的石氏兄弟齊齊地往后縮了縮,不肯參賭。魯大腳沒想到一句話竟引來這么多人,心里頓時有些忐忑,生怕自己孤陋寡聞,得的消息也許早已落后也不一定,但是話早放出去了,此刻要反悔卻又抹不開面子,神情難免就有些猶豫。
云霄微微笑著,也不嫌棄眾人齊聚上來氣味兒難聞,每有人押錢,他就對其點點頭,等到眾人壓定離手,他便逐一地指著銅錢、分毫不差地對照各人并說出其押的錢數(shù)。然后取出一兩碎銀放在另一側(cè),含笑道:“我支持魯大哥!”
眾人俱是一怔,目光中不由又多了些敬佩之色。
雖然每個人押的數(shù)目都不多,但十幾個加起來也有一兩百文,若是魯大腳說的消息不新鮮,按規(guī)矩,莊家是要雙倍返還的,大家伙兒賺錢都不容易,魯大腳若是輸了可就要至少賠出三四百文,也許都抵得上他兩三個月的苦力活了。
但是現(xiàn)在云霄把寶押在他這邊,卻是贏了也贏不了幾文,輸了卻是白幫魯大腳付賠償金。
“云兄弟,我”魯大腳頓時感動地說不出話來。
云霄卻依舊笑得從容自若:“魯大哥,現(xiàn)在大伙兒依舊買定離手了,魯大哥就趕緊開盤說故事吧!”
“好,我說!”魯大腳端起酒盅狠狠地將里頭的美酒一噘而盡,索性一只腳踏在長板凳上,大聲道:“大伙兒既然都知道燕家,那肯定應(yīng)該知道燕家有個天仙似的大小姐吧?”
眾人哄笑:“這不是廢話嘛,天下人都知道燕家小姐是個美人兒,說重點,快說重點!”
“好!”魯大腳又倒了一杯酒喝下,越發(fā)大聲地吼道:“那你們可知道就在前段日子,燕家大小姐在離家出走時,被人給綁架了?”
酒館內(nèi)頓時一片悄然無聲,幾乎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覷,老實說,這消息還真的沒有聽說過,也不知道魯大腳是不是在吹牛說謊。
“魯大哥,你這消息,是從哪里得來的?”異常的寂靜之中,一個聲音忽然緩緩地問道,卻是云霄自坐過來后一次收起了笑容。
“對對,你這個消息時從哪里聽來的?不會是為了想要賺咱們大伙的銀子,自個兒胡編亂造的吧?”震驚過后,眾人一反應(yīng)就是魯大腳在開玩笑。
魯大腳卻頓時急了,臉紅脖子粗地立刻發(fā)誓:“誰不知道這京城里頭就有很多燕家的鋪子,俺一個窮苦力,敢編造這樣的故事開燕家的玩笑嗎?實話告訴你們,這消息時幾個時辰前俺在碼頭幫一條南來的船卸貨時無意中聽到的。那個船主是個綢緞商人,剛從南鄭國走了一趟貨回來,我親耳聽到他跟別人說的。”
“那你知道是誰綁架了燕家小姐嗎?”云霄再問,神色看起來很平靜,仿佛只是純屬好奇而已。
“這個就不知道了,”魯大腳搖頭,卻竭力地表明自己的清白,“不過這事兒絕對是真的,是燕家的人親眼看見的?!?br/>
“切,燕家的人親眼看見了還能讓別人把自家小姐綁走?”酒館內(nèi)的大部分人都面帶狐疑之色,將信將疑,卻還是有人壓根兒就不信地嗤笑。
“這”魯大腳急了,想要辯駁,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辯駁,畢竟他也只是聽了只言片語,自個兒都保不準消息的真假。
“若是歹人先抓了燕家小姐,再利用燕家小姐堂而皇之地離開,就算燕家有再多的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云霄緩緩地為自己倒了一杯酒,緩緩地飲盡,聲音變得有些低沉,落在大伙的耳中,卻十分有說服力。
“云老弟說的有道理,要是俺去當匪徒,抓了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只要拿把菜刀往她脖子上一放,誰還敢攔俺?俺覺得那燕家小姐雖然是個富貴命,可一直多災(zāi)多難的,要是不小心被人綁架了也不奇怪,俺覺得這事兒**不離十是真的!”彭三見眾人又復(fù)沉默,眼珠一轉(zhuǎn),猛然一聲大笑,將自己的賭注推向魯大腳。
“這么大的消息,肯定過兩天就傳遍了,反正魯大腳也常來這里喝酒,俺就相信他一回先。”見彭三認輸,一個和魯大腳打賭的漢子也將自己的十文錢推了過去。
眾人見狀,雖然有些人口中還嘀嘀咕咕地說不相信,不過還是說話算話地給了銅錢,回到各自座位上去喝酒。不過話題卻不約而同地從先前的胡天海地地瞎聊齊齊地都轉(zhuǎn)到燕家上來,幾乎一個個都如數(shù)家珍地好像自個兒就在燕家做事似的,至于其中所說的東西有幾分真實,就不在大伙兒的追究之內(nèi)了。畢竟天高皇帝都還那么遠,更別說燕家畢竟是南鄭國的燕家,就算再有錢,再傳奇,和他們這些苦哈哈也搭不上什么邊,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
這一邊,魯大腳一下子得了這么多錢,哪里還顧得上別人的情緒,趕緊給云霄道了謝,就喜滋滋地摟著錢數(shù)開了。
“俺說大腳啊,今晚兒睡覺你可得睜一只眼睛,千萬莫要睡熟了,不然要是云老弟給的那兩銀子被偷,那心肝肉兒可就要疼死你了!”彭三見他喜的兩眼發(fā)光,忍不住又笑著開了一句玩笑。
云霄微微一笑,這一次笑意卻不曾浮上眼底,繼續(xù)坐著又略聽了一會眾人的議論,便舉杯道:“彭大哥,魯大哥,兩位石兄弟,小弟突然想起還有點閑事不曾辦理,敬完這一杯后,就先行告退了!”
彭三也忙舉杯:“云老弟,俗話說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俺相信咱們幾個哥們總有再見的一天,到時候希望俺彭三也能回請老弟一頓好酒!”
魯大腳等人也紛紛表示。
“如此,那小弟就記下各位大哥的承諾了!”云霄也不同他們客氣,一飲而盡。
彭三等人趕緊起身送他到門口,云霄請他們止步,卻又塞給了趕忙殷勤打布簾的店小二一錠銀子:“小二哥,今兒大伙的酒錢都算在我賬上,多余的就算是你的賞錢!”
言畢,不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已笑了笑,從容地一腳踏進積雪之中。
“云老弟,雪這么大,把大哥的蓑衣穿去吧!”彭三瞧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之前魯大腳邀他時所提到的寂寞兩字,這才覺得這個好看又大方的年輕人,此刻獨行的樣子還真有幾分孤獨之味,忙有些愧疚地大喊,想要彌補一點什么。
云霄卻未回頭,也未止步,只是揚起手揮了揮,任由白茫茫的鵝毛大雪落在他的發(fā)上、衣上,不一會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給酒館內(nèi)的眾人一腔謝意和感慨。
六卷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