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度小心去進行接觸的結果,換來的并不是病毒或是試探,而是一大堆熱情的問候。
滴滴滴。
滴滴滴。
劉星很無奈地發現,才剛點擊添加好友選項,一連串的問候信息就接連而來,速度之快,堪比病毒信息轟炸。
只是十數秒,赫然就出現了近百條消息。
很多是都重復的。
“我活過來了!”
“火哥,好不容易找到你!”
“你現在是什么身份?”
……
諸如此類的,接連不斷。
就好像再和一個情緒激動的小孩子交流。
見到一下子出現了這么多訊息,劉星原本緊張不安又略帶興奮的心情頓時消失,變成不耐煩。他皺起眉,耐著性子,逐一察看起信息內容。
他的結論是,“布萊特”組織語言的能力很差,斷斷續續的,大意都是見到了他,很開心,其他內容幾乎沒有。
他這才回應,“你是布萊特?”
“我當然是布萊特!”
“火哥,你怎么不相信我啊!”
“你肯定又犯老毛病了!”
“真的是我啊,我是布萊特!”
……
又是一大段連續不斷的短信息,每一條都只有寥寥數語,看上去讓人感覺這個交流者情緒異常激動。
面對這種狂轟濫炸般的回應,劉星依然保持冷靜。不過,從這些信息文字中,他多少得到了一點信息,有點傾向于這個“布萊特”確實是布萊特。
“那行,和我說說那個編碼吧。”
對方立刻給出兩段編碼。
一個是餐廳機器人的出廠編號。另外一個則是數據包序列號。緊跟著,又是一大堆熱情洋溢的信息。
“是不是?”
“火哥,你在哪?”
“要是你不相信,你還可以繼續問!”
見到這兩段早已爛熟于心的編碼,劉星忽然間沉默起來。
本來他都準備相信了,可是……看到后續這幾條訊息后,他忽然感覺,對面這個家伙實在是有點心急難耐,和記憶中的布萊特完全吻合不起來。就算兩年多未曾相見,很緊張很激動,但,這個似乎激動過了頭,實在太假了!
或許是見到劉星遲遲未回應,對方又發來好幾條消息。
劉星愈發認定,這個人很可能是偽裝的。可他又有點猶豫不決,偽裝者的話,沒必要偽裝得這么“投入”。既然敢來偽裝,那肯定對布萊特的身份信息了如指掌,那,這樣激動顯然就說不過去。
究竟是為什么?
秉持著謹慎的態度,劉星繼續詢問起一些不為人知的細節部分。對方一一作答,完全正確。只不過,仍舊很激動的樣子。
為什么?
劉星認為這個人是布萊特的概率非常之大,然而他還是不大放心,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想來想去,他認為,多半是這兩年內出現了一些變化,才讓這個布萊特講起話的時候斷斷續續的。
“既然你是布萊特的話,為什么現在才聯系我,也不用約定好的那個郵箱?”
“我太急了,只想著盡快聯系到你!”
“你還沒解釋,為什么現在才聯系我呢。”
“那,那是因為我剛剛才能上網!”跟著,就是一大堆絮絮叨叨如神經刀自言自語般的信息文字發送而來。很多,很雜,條理不清。
雖是如此,可劉星還是整理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的大致脈絡。
看著那些急促閃爍的文字信息,他的眉頭間凝聚出了一座山,山間陰云密布。
根據這個“布萊特”的講述,自從在烏尼肯營區遭遇到意外之后,他就被迫寄身于那顆腦袋上。他想逃離,但很可惜,原本搭載的上網功能模塊早就被雷宇取下了,所以他一直都無法上網,只能深埋在泥土中,獨自一人生活。
一開始,布萊特還能察看系統時間,但過沒多久,內置電源沒了電,他一下子就如墜深海,滿眼都是黑暗和絕望。不知道時間的流逝速度,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未來。
絕望導致他變得有點瘋瘋癲癲,他感覺自己快瘋了!
他嘗試強迫自己進入到休眠狀態。
但很可惜,或許是機器人的緣故,他的精神一直很亢奮。非但沒能進入到休眠,反而是越來越亢奮。
他越來越擔心自己會瘋。
為了避免真成了瘋子,布萊特在絕望中想到一個辦法,那就是,依靠自說自話來打發時間。
清醒時,自言自語聊上那么幾句。聊到意識昏沉時,就睡過去。
如此循環往復。
直到……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發覺,自己被接上了電源。
而這個時候,欣喜若狂的布萊特才發現,他現在的內存模塊是加載在一臺自行組裝的機器狗身上,機器狗身上還帶著微型沖鋒槍。也就是說,他的那顆腦袋被人發掘出來,然后重新組裝到了機器狗身上。
等他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年多!
布萊特顧不上其它,他急急忙忙連通網絡,離開這臺機器狗。然后……就是瘋狂搜尋和劉星有關的一切資訊,期待能找到劉星。
看到這些斷斷續續的文字信息,劉星陷入到長時間的默然不語。
他忽然有點理解了。
換做是他……
劉星抿了抿嘴,眼角忽然一酸,心里頭很是難受。
真要是這樣的話,布萊特……這……
雖然仿真機器人可以自由控制淚腺功能,可儼然是“人類”的劉星,還是下意識地用手指頭扣著眼角,不讓淚光泛濫。
滴滴滴。
滴滴滴。
那些剪短而又紛雜的文字信息還在聊天框內不停閃動,堪比戰場上的激昂鼓點,聲聲急,聲聲緊。
劉星的心,隨之心跳加速。
設身處地的想,任憑誰在幽閉黑暗、無法和外界進行聯系的環境中獨自生活兩年的話……多半會出現如此狀況的。
“對不起,當時我去找過了,可是……營區那里早已是一片廢墟……”劉星忍不住哽咽起來。
布萊特的信息依然帶著不斷的感嘆號,“沒事的,火哥,你現在在哪里?要是你還擔心的話,我們先視頻通話!以前你也是這么做的!”
隨后,布萊特就急不可耐地點擊視頻連接申請。
嘟。
嘟。
等待的忙音傳來,劉星聽到后,精神立即為之一振。他連忙擦拭掉眼角的淚光,急切地點下同意按鍵。
畫面先是一片黑。
但很快,黑灰色的雪花點消散,畫面變得清晰起來。
他終于看到了許久未見的布萊特!
他滿懷激動!
但。
僅僅第一眼,劉星就驚呆了!這究竟是怎么樣的造型啊?他怔怔注視著畫面中的那個人,雙眼滿懷不可置信的目光,眼珠暴凸。
就像是街邊的乞丐。
雖然,布萊特看上去并沒有什么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邋里邋遢的慘狀,可是,怎么看怎么像畏縮在街角垃圾堆旁的乞丐。
驚惶不定、畏畏縮縮的眼神和姿態,看人不敢看正眼、只敢偶爾偷瞄一兩眼的可憐模樣,足以證明這一點。
劉星萬萬沒想到,記憶中的那個陽光金發青年,現在卻變成了這幅神經質的乞丐造型。
說乞丐還是難聽了點,畢竟布萊特還是金發碧眼的那個布萊特,虛擬世界中也不存在衣服清洗、身體清潔這種事。因此,確切點說,布萊特看起來就像是個精神不大正常的人。
看到布萊特這幅令人心生哀憐、但卻又讓人下意識想要排斥的模樣,劉星默然了。他的心中,原本有著千言萬語,然而,現在卻都郁積在心口。
這還是記憶中的那個親和力十足的陽光青年嗎?
不!
簡直就是自閉癥患者!
劉星的下唇抿出一大片雪白之色,眼簾模糊不堪。
他不想承認!
可是,一想起之前布萊特那斷斷續續的訴說,劉星卻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布萊特,現在的布萊特。
兩年多……
他嘗試著設身處地。
他眼簾低垂,認真想了想,要是他自己在兩年多的時間內,都在暗無天日的幽閉環境下生存的話……該是什么樣子。
不想還好,一想,他就嚇得渾身一哆嗦!潛意識內,一股無聲的吶喊猛烈迸發!
不!
不要!
不要這個樣子!
劉星完全不敢想象這種日子該有多么煎熬!
他的身軀開始激烈顫抖。
拳頭泛白。
眼神呆滯,茫然無光,還透著惹眼的恐懼之色。
“火哥,你沒事吧?”布萊特磕磕巴巴開口,他臉上亢奮的紅潮消失,跟著現出焦慮不安的蒼白。
這句情真意切的關切之語,讓劉星赫然一驚。
下一瞬。
劉星的腰板筆挺,眼神堅定,“沒事。”
布萊特被這種突如其來的異常改變給嚇了一大跳,原本熱切的眼神頓時黯淡下去,害羞?還是害怕?總之,他的腦袋立刻別到一邊,不敢直面視頻中那個臉色冷峻的火哥。
不止如此,布萊特開始結巴起來,“火,火哥,真沒、沒事了?”
劉星定定凝視著那個畏縮如患有自閉癥的青年,他看得很認真,近乎是審視般的視線。仿佛要將布萊特身上的每一處地方都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布萊特偷瞄到了。
他愈發不安,愈發慌張,身軀隱隱顫栗。他的手指頭,緊張地揉搓著衣角,腦袋直直對著地面,完全不敢抬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