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里，一點聲息都沒有。</br></br>一只蜜蜂嗡嗡飛著闖進來，結果被滿室的人給嚇到，小家伙慌張地兜了一圈又飛出去了。</br></br>方無應垂著頭，看著手上的圓珠筆。</br></br>凌涓看看他，輕輕吁了口氣：“……好吧，先不提那個，方隊長，你姐姐……清河公主現在怎么樣？”</br></br>“她受了很大的驚嚇。”方無應低聲說，“一直不停哭，也不肯離開蘇虹，所以我就讓她守在病房里。”</br></br>“蘇虹現在還沒醒過來，她渾身濕透了，體溫過低，可能會高燒并炎癥。”雷鈞說，“據清河公主所述，蘇虹跳進了渭水，呃，這方面情況還是方隊長來說吧，她哭得太厲害我都沒怎么聽清。”</br></br>所有的眼睛都轉向方無應。</br></br>“起初，她怎么都不肯相信我是慕容沖。”方無應頓了一下，“怎么安慰都不行，也不肯讓我接近她，更不肯讓其他人接近蘇虹，似乎害怕我們傷害蘇虹……”</br></br>小武出很低的一聲嘆氣。</br></br>“后來我和她慢慢交談，把幼時的事情一一說給她聽，給她說父皇母后的瑣碎習慣，兩個哥哥的事，還有宮人的名字。”方無應放下圓珠筆，按了按眉心，“聽到最后，她似乎開始相信我了。只是……”</br></br>他苦笑了一下：“我姐姐只記得十五歲的我，她的印象里存留的，還是我十五歲時候的樣子，突然間弟弟變得這么老，她心理層面上……”</br></br>“很難接受。”凌涓點點頭。</br></br>“不過不管怎么說，她現在肯讓護士接近蘇虹了，但是男醫生不行，只允許女醫生近前給蘇虹診斷，她也不肯去梳洗換衣裳，就一直守在蘇虹床前。”</br></br>“你姐姐管蘇姐叫什么？花精？”衛彬看看方無應，“那是什么意思？”</br></br>方無應一愣，卻苦笑起來：“說來真是話長了，事實上，我懷疑蘇虹之前曾私自去過373年，也就是這一次的兩年前。”</br></br>“啊？！”</br></br>“我說，雷鈞，你還記得她的胳膊是什么時候受的傷么？”</br></br>雷鈞一愣，武：“上周？我記得是上周。”</br></br>“上周二。”小武很肯定地說，“周三我來上班，蘇姐病假——不是找頭兒你請的假么？你還提前一小時來接班的。”</br></br>“嗯，她說她生病燒……”</br></br>“后來蘇姐來上班，和我說胳膊受傷了，是從高處拿復印紙的時候摔傷的。”</br></br>“不是摔傷，是刀傷。”方無應很肯定地說，“她的左臂是被我砍傷的。”</br></br>所有的人，全驚訝地看著他！</br></br>方無應的神情，有些古怪，他好像有很多復雜的念頭需要表達，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所以表情才顯得那么的怪異。</br></br>“這么說吧。在我少年時……”方無應慢慢地，斟酌著說，“大概十三、四歲的年齡，有一次進宮去看姐姐，結果遇到了刺客。”</br></br>“刺客？”</br></br>“一個年輕女子，躲在帷幔后面偷聽我和姐姐的談話。”方無應揚起臉，目光望著虛空，有點迷惘，“那女子的容貌我完全不記得了，但是當時一看，就知道并不是禁宮內的宮人。我當她是刺客，拿劍就追，她用一柄短刀抵抗，可是短刀沒多久就被我砍斷了……”</br></br>“那人……是蘇姐？！”衛彬的聲音怪異之極，因這事兒本身就太怪異了。</br></br>“我……我不知道。”方無應拿手扶住額，后，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她說的話我聽不懂……當時我聽不懂，太陌生所以連音節我也不記得，我把她逼至死角，然后用劍砍傷了她的左臂，我想殺她。”</br></br>所有的人，大氣也不敢出地盯著方無應！</br></br>“可當我再次舉起劍，姐姐喝住了我，就在我遲疑的那一瞬，她忽然……忽然就從我眼前消失了。”</br></br>“消失了？”</br></br>“只留下一灘血。”方無應做了個手勢，“對了，是我十四歲那年的事，太久了，我記得不是那么清楚，連對方的臉我都忘記了。姐姐當時十分害怕，我就編了個謊話，說這是花木日久成精所致，我安慰姐姐說那女子是花精變的。”</br></br>“你姐姐說蘇虹是花精，那也就是說……她認出蘇虹正是兩年前那女子？”</br></br>方無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他慢慢說：“昨天在醫院里，大夫檢查了蘇虹之后，告訴我說她身上受過傷，左臂被利刃給砍過，只是已經包扎縫合過了。”</br></br>沉默。</br></br>最終，雷鈞打破這安靜：“前后推論，可以證明頭一次擅闖禁宮的人就是蘇虹。她私自去了十六國兩次。”</br></br>凌涓皺了一下眉頭：“我真不敢相信，蘇虹會做出這種事情。”</br></br>又是一陣沉默。</br></br>小武囁嚅著開口：“那么，現在我們該怎么辦？我是說，我們該拿清河公主……方隊長的姐姐怎么辦？”</br></br>這本來是不需要問的問題，所有違規闖入現代的古人，都得被送回去，以免影響歷史的進程。</br></br>但是今次，這簡單的問題誰都沒法回答了。</br></br>“……要把她送回去么？”衛彬遲疑著看著凌涓。</br></br>凌涓看看雷鈞，也一臉為難。</br></br>事到如今，方無應反而顯得異常平靜了：“如果一定要送回去，那么我也跟著她一同回去。”</br></br>“方隊長！”</br></br>“送回去，姐姐就是一個死，她活不了的。我沒法親手殺死姐姐。”他頓了一下，“我知道違規了，但比起規章制度，先我是她弟弟，這是一切的基礎。我們當然不能打破歷史進程，可我也做不到犧牲姐姐、獨自茍活，如果要把我姐送回去，就請同時也把我送回去，當然，要洗去我在這邊十三年的一切記憶。凌局長，此事肯定得往上面報，請您在匯報的同時，把我的想法也一并附上吧。”</br></br>雷鈞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看看凌涓：“局長，這……”</br></br>凌涓沉思了片刻，點點頭：“正如方隊長你所言，這件事并不由我們幾個做主，你的意見我會向上呈報，不過作為個人而言，我會努力讓清河公主留下來。”</br></br>方無應點點頭：“謝謝您。”</br></br>說完他站起身來：“我得去醫院了，我姐差不多兩天沒合眼了，我得她。”</br></br>“好的，”凌涓對小武說，“你也跟著過去吧，看看蘇虹怎么樣了。衛彬，今天由你負責辦公室的事務。”</br></br>“是。”</br></br>等方無應和小武他們全都離開，凌涓這才長長嘆了口氣。</br></br>“這下麻煩了，蘇虹這丫頭，真是捅了個大漏子。”</br></br>雷鈞站起身，在室內轉了轉：“我覺得，高層不會那么輕易放方隊長回去。”</br></br>“這很難說。”凌涓疲憊地搖搖頭，“你覺得高層會輕易受一個古人的要挾么？”</br></br>“要挾？”</br></br>“對外人而言，方無應這不是要挾又是什么？”凌涓皺皺眉，“他的私人情感我們都能體諒和理解，但是能做決定的人，他們考慮問題，并不以私人情感為主的。盡管就我個人來說，巴不得他們姐弟全都留下來。我也不愿讓那女孩子回去送死。”</br></br>“其實我更不明白，蘇虹為什么會這么做。”雷鈞撓撓頭，“她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咱們局的規定她都背得滾瓜爛熟，而且又在這兒工作這么多年，怎么還會做出這么嚴重違反規定的事情？”</br></br>“方無應不是說了么？他曾經和蘇虹談過他姐姐。”</br></br>“如果他和局長你談他姐姐，局長你會做出蘇虹今天做的事情么？”</br></br>凌涓搖搖頭。</br></br>“而且更奇怪的是，局長，你記得么？方無應說，他從苻堅處親耳聽到姐姐的死訊，小楊和李建國他們均可以作證。當時苻堅是怎么說的？”</br></br>“說清河公主投渭水而亡。”凌涓點點頭，“很顯然，現在我們都明白了：那個投渭水的人不是清河公主，而是蘇虹。”</br></br>雷鈞眉間一動，他輕聲說：“我覺得，整個事情都像是早就安排好了的。”</br></br>“被誰安排好？”</br></br>“……不知道。”雷鈞說，“方無應的幼年記憶，絕不是一個小時之前鑄造而成的，幾十年以來他都有幼年那件事的記憶，就算萬一，他在兩周之前碰巧說起這樁記憶，哪怕他清晰地記起來蘇虹的臉，我們聽了也不會相信，因為那時事情還沒生。”</br></br>沉默了許久，凌涓忽然低聲開口：“雷鈞，還記得薛定諤么？”</br></br>“薛定諤？”雷鈞錯愕地看著凌涓，“記得，怎么了？”</br></br>“所謂的定態，就是粒子的勢能與時間無關——然而是觀察者的觀察行為，導致了狀態確定唯一。”</br></br>“嗯，薛定諤的貓。”</br></br>凌涓點點頭：“‘觀察’這一行為的可怕性，就在于我們的觀察或者任何行為，都能影響每一個粒子的過去。所以前沿物理學界一直認為，人類其實處在一個不斷參與、變動不居的宇宙中。”</br></br>雷鈞點點頭：“宇宙的過去和現在，還有未來，都是因這個觀察者而存在，或者說是觀察者自身創造了宇宙——局長，你的意思是，蘇虹這件事本身就注定會生？”</br></br>“正是她的妄自行動，完整了那段歷史，也確定了目前的狀態。說到底我們都是三維生物，就算現在打破了時間的一貫性，可誰又是突破三維達到四維以上的神呢？我們會迷惑，很正常。”凌涓苦笑了一下，“眼下我也只能想到這么多，再多的你得去問薛定諤的那只貓了。”</br></br>雷鈞也笑起來：“局長，你應該把這些都寫進報告里，說不定我們能留下清河公主。”</br></br>“但愿如此。”</br></br>小武和方無應驅車到了醫院，小武先去找醫生了解情況，方無應走進病房，沒看見蘇虹，護士說病人正在樓下做檢查，方無應以為清河公主也跟著去了，護士卻告訴他，清河公主被勸了很久之后，終于同意去梳洗換衣服了。</br></br>“舒湘醫生親自陪她去的，”護士安慰似的告訴方無應，“不會有事的。”</br></br>正說著，門一響，舒湘走進來，一看見他就笑道：“哦，pau1，正巧我要通知你過來呢。”</br></br>她笑盈盈的，方無應一愣，目光卻落在了舒湘身后的女子身上。</br></br>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她上身穿著一件牛仔裝，里面是件深黑色毛衫，下面是條黑色仔褲，腳上一雙白色旅游鞋，除了頭仍舊在腦后盤成髻之外，少女渾身上下已經完全現代化了，只是那雙黑色的大眼睛，仍然充滿不安……</br></br>方無應愣神半晌，忽然笑起來：“舒湘，你怎么把我姐姐打扮成這樣了？”</br></br>“她的衣服都撕碎了，沒法穿。”舒湘笑笑，“這是我帶她到附近時裝店買的，沒敢買太時尚的，這是最簡單的一套。”</br></br>“很好看。”方無應笑笑，口音轉為鮮卑語，他輕聲說，“阿姊，覺得怎么樣？”</br></br>“沖兒……”</br></br>少女垂下頭，看看自己的長褲，囁嚅道：“怎地……怎地把我打扮成男子？”</br></br>方無應大笑，舒湘也笑：“哎呀是我不好，走了幾家店，裙子都沒有小號的，pau1，你姐姐太瘦了。”</br></br>方無應走到少女近前，輕言細語地說：“沒關系，有裙子的，往后我給你買。”</br></br>舒湘笑笑：“行了，任務完成，我先出去了，pau1，有事再叫我。”</br></br>“好的，多謝。”</br></br>看著舒湘離去，方無應拉著清河公主的手到床邊坐下，笑瞇瞇地打量她。</br></br>“阿姊這身衣服很好看。”</br></br>慕容瀅眨眨眼睛，又垂下頭，小聲說：“沖兒，這里人說話我都聽不懂……除了你們幾個，那些穿白衣的姐姐，我總不明白她們在說什么。”</br></br>“往后慢慢就明白了。”方無應安慰道，“這里的人都很好，他們不會害我們的。”</br></br>慕容瀅點點頭：“我看出來了，沖兒，你一直和他們在一起么？”</br></br>“是的，我在這兒過了好些年了，可真沒想到還能再見著阿姊你。”</br></br>慕容瀅笑瞇瞇望著他：“我也沒想到我的沖兒都這么大了。”</br></br>方無應忍了很久，終于還是伸手輕輕抱住慕容瀅，把臉貼在她的脖頸上：“……阿姊，沖兒很想你。”</br></br>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慕容瀅不由也抱住他，拿臉頰蹭著他短短的頭，低聲道：“阿姊知道，這不是在一起了么？”</br></br>“嗯……以后阿姊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方無應的聲音里，少見的添了濃濃鼻音。</br></br>慕容瀅笑起來：“一點沒長進，還要牽著阿姊的裙子么？都這么大的人了。”</br></br>“再怎么長大，沖兒還是阿姊的弟弟。”方無應低聲的，一字一頓地說，“到什么時候都不會變。”</br></br>“沖兒，你現在多少歲了？”</br></br>“過了三十歲了。”</br></br>“哎呀，阿姊才十八歲呢。這如何是好？”</br></br>方無應嗤嗤笑起來：“有什么關系？十八歲也是阿姊。我照樣聽阿姊的。”</br></br>姐弟倆正悄聲說笑著，蘇虹推門進來，她一見姐弟倆親密的樣子，笑起來。</br></br>“天啊，真不敢相信！”</br></br>方無應哼了一聲，沒有松開抱著姐姐的手：“不敢相信什么？”</br></br>“這還是那個方隊長么？”蘇虹故意笑著走回到床前坐下，“這么大的人了，還和姐姐撒嬌。”</br></br>慕容瀅瞇起眼睛，微笑著伸手摸摸方無應的頭，她看著方無應時，那種驕傲又寵溺的神情，像個小母親。</br></br>方無應有點窘，但他哼了一聲，沒有反駁蘇虹。</br></br>看樣子姐弟倆在禁宮里相依為命的那段歲月，姐姐一定曾替代過母親的職務。想到這里，蘇虹的心里，微微有點酸……</br></br>“你怎么樣？檢查情況。”方無應輕輕踢了一下蘇虹的腳尖。</br></br>“沒事，我很強韌。”蘇虹哈哈一笑，“任何磨難都打不垮我，換了別人一定高燒肺炎連帶破傷風，你看，我一點事兒沒有。”</br></br>方無應也笑起來：“我砍你那一劍，也沒事？”</br></br>蘇虹的臉一下紅了，她憤憤道：“現在想起來了？我還以為我得死在你的劍下呢！居然編派我說我是妖精……”</br></br>“咦？我什么時候說過你是妖精了？”</br></br>“花精！我哪里像妖精了？”</br></br>方無應大笑，他對清河公主說：“阿姊，這家伙啊，成天吃鳳喝煙的活，一點兒也不像活人，肯定是什么植物變的精怪。就是不知道會是哪種花。”</br></br>蘇虹又窘又怒：“喂！干嗎？你姐姐來了就開始說我的壞話了？！”</br></br>“我只是說說事實而已嘛，阿姊，往后你就知道了。”</br></br>方無應說罷，微笑著俯身就著嬌小的慕容瀅，像呵護她，又像依賴她，少女被擁在中年男人的懷里，就好像一朵小小的百合，嬌嫩，美麗，又堅強。</br></br>這是兩個多么美的人啊！蘇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忽然暗想，這姐弟倆驚人的美，是因為他們屬于同類，曾是被傷害的同盟，于是這凄艷的美麗中，也飽含了無限的悲哀……</br></br>蘇虹悄悄嘆氣，她走到窗前，沒有敢回過頭去。</br></br>《附錄》</br></br>薛定諤：erinsnetger，奧地利物理學家，1887年生于維也納。</br></br>薛定諤貓：請查找百度百科“薛定諤貓”，簡單來說，“薛定諤貓”問題，指的是觀察行為造成波函數的坍塌（co11apse），意在說明，在量子物理學考察范圍內，觀察者的觀察行為對對象影響之巨大。</br></br>然后，我想說的是……</br></br>如果蘇虹沒有去救慕容瀅，那么方無應的有效記憶里，還會有那件捉拿花精的怪異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