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恍惚間似乎聽到手機(jī)響，她迷蒙著雙眼拿起來一看，真的有一條信息，是桃子。
    “睡不著?！?br/>     林墨笑了。
    “在想誰？”
    “反正不是你。”
    “沒關(guān)系，只要想說話的人是我就好，我也不能全占了對不對?！?br/>     “貧！你也沒睡？”
    “恩?！?br/>     “在干嘛？”
    “在想你會不會給我發(fā)信息。”
    “扯淡！”
    “哈哈！相信我，這兩個字真的不適合從你嘴里說出來！”
    “不是說出來的，手指敲出來的?！?br/>     “……”
    “林墨，失去父母的時候，你是什么心情？”
    林墨看著信息，深呼吸了一口氣，她把車窗降下的多一些，風(fēng)很硬，吹得人瞬間就清醒了。
    那時什么心情呢？林墨還記得殯儀館的墻上掛著父母的照片，黑白照片。不知道是不是那時候留下的陰影，林墨很討厭黑白照。小林墨跪在地上，不敢哭出聲，就自己憋著，眼淚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她就那么低頭看著地面上的淚水，心下一片茫然，只知道自己正在面對一場巨大的災(zāi)難，盡管她不太清楚那到底意味著什么。當(dāng)時奶奶就坐在自己旁邊，她沒有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前面，小林墨并不確定她到底在看向哪里。
    回憶到這兒就可以了吧？林墨深呼吸了一口氣，按了幾個字過去。
    “記不住了，那時候太小了?！?br/>     “其實你記得住，對么？”
    “什么時候這么了解我了？”
    “一直。”
    林墨看著屏幕上這兩個字笑了出來，
    “只記得當(dāng)時想哭卻不敢哭，憋的滿臉是淚。”
    “明天我也會這樣么？”
    “不會?！?br/>     “我該怎么樣呢？”
    “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
    “可以么？”
    “當(dāng)然?！?br/>     “好，那你早點(diǎn)睡。”
    “你幾點(diǎn)出發(fā)？”
    “再過一個小時就起來收拾?！?br/>     “困么？”
    “困?！?br/>     “那再睡一會兒。”
    短信隔了一會兒才過來，
    “沒有你睡不著?！?br/>     林墨用手指輕輕撫摸這幾個字，笑了。
    “是不是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才敢這么說？”
    林墨做好了下車上樓的準(zhǔn)備，隔了一會兒，信息進(jìn)來，
    “是?！?br/>     林墨看著這個字，苦笑了一下。她收回準(zhǔn)備下車的動作，將下巴墊在方向盤上，
    “桃子，我該拿你怎么辦？”
    林墨喃喃道。
    天剛亮，桃子就到了殯儀館，自己一個人。林墨隨后也到了，桃子看見林墨出現(xiàn)很驚訝，
    “你怎么……”
    林墨抬手看看時間，
    “這個時間還早，我來看看，然后回公司?！?br/>     桃子看著林墨眼睛里明顯的紅血絲，
    “你……沒睡好？”
    “恩?！?br/>     桃子有些自責(zé)，不該凌晨那會兒給她發(fā)信息的。
    林墨看桃子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假裝不經(jīng)意的說道：
    “弄資料弄得太晚了，但是好在有點(diǎn)收獲，回頭跟你匯報?！?br/>     桃子一聽，心里這才好受些。
    “別總熬夜?！?br/>     桃子說道。
    “這話可不太適合從總經(jīng)理的嘴里說出來，資本家不都是本著剝削和壓榨勞動力來提高生產(chǎn)率的么！”
    林墨對著桃子眨眨眼，說道。
    桃子勉強(qiáng)笑了一下，
    “你就貧吧?！?br/>     “小桃?！?br/>     林姨從林墨身后走過來。
    “林姨，你……”
    “我和老爺子一起過來的，他在車?yán)??！?br/>     “爺爺也來了啊?！?br/>     “是啊，他是不放心你?！?br/>     “我沒事?！?br/>     “這天這么冷，你穿這么薄哪行??！”
    林姨一臉擔(dān)憂。
    “沒關(guān)系，我沒覺得冷。倒是你跟爺爺，先回車?yán)锏劝?。?br/>     “林姨，天氣涼，您先回車?yán)铮以谶@幫著照看，一會兒好了去叫你們?！?br/>     一旁的林墨附和道。
    “林墨啊，辛苦你了??！”
    林姨握了握林墨的手，說道。
    林墨看了一眼桃子，
    “我還好，倒是她?！?br/>     “小桃啊，你不要想太多知道么。人各有命，這樣對他來說一定是痛苦的解脫?！?br/>     “恩，注意你的哮喘，先上車吧，這邊到了就去通知你們?！?br/>     林姨滿臉的心疼，卻欲言又止。
    “晚上不忙的話回來吃飯吧，我給你做點(diǎn)好吃的。林墨你也來，你看你們倆都瘦成什么樣了！”
    桃子和林墨點(diǎn)點(diǎn)頭，林姨這才回車上去。
    因為沒有通知別人，這次到來的除了桃子林墨這邊，桃子父親那邊就只來了兩個表姐，還有幾個自稱是他朋友的人。林墨注意到其中一個跟那天醫(yī)院里的那個女人時不時會在一起竊竊私語，而另外幾個人聚在一起抽煙，臉上表情多是冷漠，少有交談。
    “起碼你可以光明正大的來看他，而且是放下所有恩怨。”
    林墨平緩的說道。
    “這個應(yīng)該叫做‘父親’的人，對我來說真的足夠陌生，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現(xiàn)在長成這個樣子。”
    “也許他也不想讓你知道?！?br/>     “說得對。”
    “去說聲再見吧?！?br/>     “如果是你，你會跟他說什么？”
    “對我自己的父親么？還是說如果我是你?！?br/>     “不論是哪個聽上去都沒意義對么？”
    “所以，只有你自己知道想跟他說什么?！?br/>     “那你的安慰只是意思一下而已？”
    “那不至于。我的安慰是來安慰你心的，這是我們倆的事?？墒悄愫退氖?，我安慰不了，因為你們之間，除了你母親，誰也介入不了。”
    “你的意思是他愛我么？”
    “一定愛。”
    “為什么？”
    “不然不會不找你?！?br/>     “你怎么知道他沒找過我。”
    “多明顯的事！”
    桃子嘆了口氣，
    “偶爾我會想他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br/>     “就像他也時常那么想你一樣。但是他比你清楚的是，你一定會過的很好?！?br/>     “你想說什么？”
    “他很愛你，所以不打擾你。”
    “這是什么理由？”
    “有一種愛，當(dāng)知道毫無結(jié)果時，縱然再惦念，也只能放下離開。因為在所有可以采取的行動中，只有這樣才對你最好?！?br/>     “又是一種自以為是?！?br/>     “你不這么認(rèn)為么？”
    “我不知道，但是在我看來這樣對我不公平?！?br/>     “他當(dāng)初離開你和你媽媽就已經(jīng)是一種深切的傷害了。”
    “所以并不能肯定他愛我。如果愛，是舍不得傷害的。”
    “人性本來就復(fù)雜?！?br/>     “說的好像你是圣人一樣。”
    “那你傷害我，能說你不愛我么？”
    林墨半晌說道。
    桃子頓住，無言。
    “有些感情總是帶著無法言說的無奈，有時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反而不會造成傷害?！?br/>     “那也是懦弱的一種表現(xiàn)。真的在乎，就不會這樣。一切的遠(yuǎn)離，無非是借口而已?！?br/>     桃子又接著說：
    “正因為我在乎你，所以我沒有放開你?！?br/>     林墨看著遠(yuǎn)處，說道：
    “任何感情雙方都有責(zé)任的。你現(xiàn)在埋怨他的做法冷酷，可是你也要想，你對他展示出的冷漠是不是也讓他縮手縮腳呢？”
    “面對一個毅然決然離開家、離開妻兒的男人來說，他憑什么要求我們還會對他表現(xiàn)出不舍或是溫暖？”
    “這是你父親和你母親的事，跟你無關(guān)。”
    “可是他不要我了！是他先不要我的！他走的時候連看我一眼都沒有！”
    “為什么不想想，他也許是不敢回頭呢？”
    桃子忽然笑了起來，笑的眼淚都流了下來，
    “林墨，你是電視看多了？”
    林墨搖搖頭，說：
    “別以自己的想法去給事件本身貼標(biāo)簽。只有這樣，你才能學(xué)會原諒，不僅原諒別人，還有原諒自己?！?br/>     “做不到?！?br/>     桃子換上一副極冷漠的表情，說道。
    林墨看了看她，沒再說下去。
    時間到了，何老爺子、桃子、林姨和林墨，以及那個女人，和稀稀兩兩的幾個親友，進(jìn)行了一場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告別儀式。桃子站在父親遺體前，她努力的看著躺在那里的人，告訴自己，這個人永遠(yuǎn)的離開了，連帶著將桃子所有的怨和恨，還有那種擺脫不掉的羞恥感，永遠(yuǎn)的消失了。
    桃子努力的告訴自己不要去深想，她怕自己會產(chǎn)生遺憾或者不舍，那樣的話將會把自己拉進(jìn)另一個深淵。桃子不允許自己脆弱，她此刻要拿出全部的理智，或許林墨說的是對的，不要給事件本身下定義。發(fā)生了就去接受，僅僅是接受，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做無用的分析。
    遺體火化之后是送葬，何老爺子沒有去，林姨陪著他回老宅。林墨本來想陪著桃子，但是桃子堅決不要，林墨只好回去了公司。
    林墨在公司待到晚上快9點(diǎn)，桃子那邊一直沒有動靜。林墨盯著桌面上的手機(jī)，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想了好久，還是放棄了。她拿了鑰匙和包，離開了辦公室。
    叮咚，門鈴聲響起。
    桃子縮在沙發(fā)里，手里拿著一支紅酒杯，慢慢的搖晃著杯子，桌上一支空的紅酒瓶。
    叮咚，門外的人似乎并沒有打算離開。
    桃子知道那應(yīng)該是林墨，她等了一下，等到門鈴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桃子的腳步自然的走向門口。她雖然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是心里知道，林墨不會再按第四下。
    門打開，林墨看到臉色紅潤的桃子，她探身向前聞了聞，
    “喝酒了？”
    林墨問。
    桃子不置可否。
    兩人面對面，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說話。